琉球，那霸港。
当那支悬挂着闻所未闻的紫色双头鹰旗帜的舰队出现在港口外时，整个那霸港都陷入了一片恐慌。
码头上的商人们躲进店铺，港口的官员立刻派遣信使前往首里城。
首里城的王宫之内，琉球国王尚元正与大臣们议事。听到港口官员派出的信使传回的报告，他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旗帜？紫色的底，黄色的双头鹰？”尚元眉头紧锁，他看向身边的国相，“是大明的船？不对，大明的龙旗不是这样。是北边的扶桑人？更不可能。难道是那些红毛夷？”
“国王，船型与红毛夷的船很像，但旗帜从未见过。”港口官员的信使说道，“而且他们的船比红毛夷数量也较多一点！”
“数量较多”几个字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在座的大臣们脸色煞白。琉球国小民弱，全凭在大明和扶桑之间左右逢源，充当贸易中转才得以生存。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请自来的武装船队。
“国王，立刻封锁港口！不能让他们进来！”一位老臣颤声说道。
“封锁？用什么封锁？用我们的渔船吗？”另一位大臣立刻反驳，“他们要是直接开炮，整个那霸港都要化为灰烬！”
“也许……也许他们和红毛夷一样，只是想来做生意？”
殿内吵作一团。
“都安静！”尚元王一拍桌子，喝止了争吵。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对方既然来了，就必然有所图。
“备驾，召集所有卫队。另外，把宫里会说红毛夷语言的翻译叫上。”尚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沉声下令，“我亲自去港口会会他们。是敌是友，总要问个明白。”
当尚元王带着他那为数不多的卫队赶到那霸港时，米哈伊尔的旗舰“圣母玛利亚”号，正缓缓靠向琉球的码头。
看到那些战舰竟然关闭了炮窗，尚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这至少表明，对方暂时没有恶意。
厚重的船板搭在了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米哈伊尔第一个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葡萄牙语的翻译，以及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卫队。
尚元王在卫队的簇拥下迎了上去。
双方在码头中央相遇。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尚元示意身旁的翻译上前。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请问你们来自何方？到我琉球，是为了贸易吗？”翻译用略带口音的葡萄牙语问道。
米哈伊尔通过自己的翻译，听懂了对方的话。他向前一步，行了一个罗马的礼节。
“我们是罗马人，来自西方。”米哈伊尔的声音清晰而洪亮，“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北方那个被大明称为‘扶桑’的国度，我们希望与他们进行贸易。路过贵国，想在此稍作休整，补充淡水和食物，并希望能向国王陛下请教一些关于扶桑国的情况。”
“罗马人？”尚元王听到翻译的回话，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对方明确表示只是路过，目标是扶桑，这让他彻底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冲着琉球来的就好。
看来，又是一群和红毛夷一样，嗅着金钱味道而来的西方人。
“原来是前往扶桑的商人。”尚元脸上露出了笑容，态度热情了许多，“琉球欢迎所有和平的来客。关于北边扶桑国的情报，我确实知道一些。如果不嫌弃我这小国宫殿简陋，请随我来，我愿意将所知的一切都告知各位。”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米哈伊尔点头致意。
他转身对大副交代了几句，让他带领大部分人留在船上，保持警戒，自己则只带着翻译和一小队卫兵，跟随尚元王前往首里城。
一行人穿过那霸的街道。刚刚还惊慌逃窜的居民，此刻都从门缝和窗户里偷偷向外张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身材高大、相貌迥异的“罗马人”。
来到首里王宫，尚元将米哈伊尔请入正殿。分宾主落座后，立刻有侍女奉上茶水。
尚元没有过多寒暄，他命人取来一幅绘制在绢布上的地图，挂在屏风上。那是一幅描绘扶桑与周边海域的地图。
“罗马的客人，请看。”尚元王站起身，指着地图说道，“你们要去的扶桑，主要由三座大岛和无数小岛组成。离我们琉球最近的，是这座‘九州’岛。”
他的手指点在九州岛的位置上。
“如今的扶桑，并不太平。国家由一位‘幕府将军’名义上统治，但实权都掌握在各地的大名手中。他们彼此征伐不休。在九州岛上，势力最大的便是南边的岛津家，和北边的大友家。之前来过这里的红毛夷，主要就是去与这两家做生意。”
尚元特意加重了“征伐不休”四个字，意在提醒对方那是个混乱的地方。
米哈伊尔认真地听着，将这些关键的名字记在心里。
“感谢国王的详细解说。”米哈伊尔开口，“这些情报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罗马人也是和平的商人。此前，我们的船队已经两次到访大明，与他们的官员建立了友好的关系。我们听说，大明在东方的海域，有一个忠诚的朝贡国。”
“那正是我们琉球。”尚元王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蒙大明天子恩典，赐我三十六姓闽人移民，教化我邦。我琉球每年都会派遣使团，前往大明京师朝贡。”
提到大明，殿内的气氛更加轻松了。双方又就贸易、航线等问题攀谈了几句。
眼看想要的情报已经到手，米哈伊尔便起身告辞。
“今日打扰国王陛下，感激不尽。我们明日一早便会补充完给养出发，就不多做打扰了。”
尚元王客气地将他送出宫门。
回到船上，米哈伊尔立刻召集了所有船长和军官，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开会。
他将从尚元王那里得到的情报，结合约翰尼斯的地图，在桌上重新进行了一遍推演。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米哈伊尔的手指在地图上九州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扶桑正处于内战。大名割据，这意味着没有统一的秩序。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机会是，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寻找最有利的贸易伙伴。危险是，任何一个大名都可能因为一言不合就翻脸。”
他看向众人。
“国王提到了两个人，岛津和大友。红毛夷主要和他们做生意。我想先去拜访这两家，看谁的出价合适就与谁贸易。”
米哈伊尔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从明天起，所有船只，火炮解除遮盖，弹药都准备好，所有水手刀剑不离身。琉球是和平的国度，是东方王朝的朝贡国，我们可以讲礼貌。但扶桑是战士的土地，我们必须辅以必要的武力。”
“遵命，船长！”船长们齐声应道。
窗外，夜色已深，那霸港的灯火在水中摇曳。明天这支船队将继续北上，前往九州岛。
第157章 九州岛
米哈伊尔的船队循着海图，向着东北方向的未知海域破浪而行。一路上，一座座从未被罗马帝国发现的小岛如散落的珍珠，点缀在蔚蓝色的绸缎之上，被舰队一一抛在身后。
数日的航行之后，望手的呼喊声刺破了海风的呼啸。
“前方有一座大型岛屿！”
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九州岛。
米哈伊尔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号高耸的艉楼甲板上，扶着冰冷的船舷，睁大双眼仔细观察着那条在海平面上逐渐清晰的曲折的海岸线。海岸线上还有不少人工筑造的城池，这些城市面积都极小，而且城墙看上去也是火炮一轰就塌的样子，完全没有棱堡那样防守严密。
他的视线扫过崎岖的海岸，最终锁定在一处狭长的海湾入口。湾内水深似乎足够，但入口过于狭窄，对于庞大的盖伦舰队而言，一旦进入，就如同将脖子伸进了绞索，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传令下去，舰队保持距离，沿着海岸线慢速航行。”米哈伊尔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旁边的手下说道，“派出勘测小队，寻找合适的停泊点。我们需要一个开阔、水深足够，且易于防守的港湾。”
他绝不能将这支承载着帝国希望的舰队，置于险地。约翰尼斯经理的警告言犹在耳，几年前那场与倭人海盗的血腥夜战，更是让他记忆犹新。那些身材矮小却悍不畏死的敌人，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罗马舰队在九州南部海域逡巡之时，萨摩藩，城内。
一名负责海防的武士进入了萨摩藩的官邸。
“家主！海面上有南蛮的船队！”
官邸内，正在与几位家臣商议领内事务的岛津贵久动作一滞，他抬起头，说道，“慌什么。是之前来过的那一家南蛮的船吗？”
“不……不是！”武士喘着粗气，“比那些人要多，要大！旗帜也不同，是……是一只长着两个脑袋的金色雄鹰！”
“两个头的雄鹰？”岛津贵久身旁，他的第四子岛津家久，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他们的船停在鹿儿岛湾外，踌躇不前，似乎在观察地形。”前来汇报的武士补充道，“船舷两侧的窗户全都打开了，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国崩口，比我们从之前南蛮那里买来的‘国崩’还要粗大！”
“哦？”岛津贵久终于来了兴趣。
能让见惯了葡萄牙船只的部下如此失态，看来这支新来的船队确实非同一般。对于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南蛮”，岛津贵久的态度一向很明确：他们是危险的野兽，但也是能带来财富的肥羊。
“父亲大人，”岛津义弘，贵久的次子，一位以勇武闻名的将领，向前一步，沉声说道，“来者不善。他们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却又在湾外徘徊，其心难测。我们应当立刻集结铁炮队，在海岸布防，以防不测。”
“不。”岛津贵久摆了摆手，否决了儿子的提议，“在不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任何军事调动都是愚蠢的挑衅。他们或许只是迷航的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派一艘小船过去，带上翻译。去问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要什么。”
“是！”一名家臣领命而去。
很快，一艘日式小型战船，载着十余名武士和一名通晓葡萄牙语的翻译，离开了港口，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支舰队划去。
“圣母玛利亚”号的桅杆顶端，望手第一时间发现了那艘破浪而来的小船。
“远处发现一艘小船正在靠近！没有其他船只伴随！”
望手的消息很快就通过水手的一层层的传达传到了米哈伊尔的耳中。他也远眺，看到那艘狭长的小船的模糊的影子，看不到上面的具体情况。
“全员戒备！”米哈伊尔的命令简洁而清晰，“握好刀剑，长枪手准备！火枪手在准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甲板上瞬间响起一片金属磨擦的声响。水手们迅速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但没有人喧哗，只有军官们低声传递着命令。几年前的夜袭战，用同伴的鲜血教会了他们，面对这些东方岛国的战士，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是致命的。
米哈伊尔的内心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有一艘小船而放松。他紧盯着那艘船，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是试探？是传话？还是……某种自杀式的火攻？
“放下小艇！”他再次下令，“派一队人过去，带上翻译。在安全距离上与他们接触。告诉他们，如果想登船谈判，就必须换乘我们的小艇！”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的命令。米哈伊尔是想通过交换船只来尽可能的降低不必要的风险。
一艘小艇被迅速从“圣母玛利亚”号的侧舷放下，十名全副武装的罗马水手，在一名军士的带领下，划着船桨迎了上去。
两艘小船，在距离罗马舰队数百米外的海面上相遇了。
罗马小艇上的会葡萄牙语的水手，用熟练的葡萄牙语大声喊话：“停船！我们是罗马帝国的舰队！你们是什么人？靠近我们有何目的？”
岛津家的翻译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他连忙将话传达给带队的武士。
那名武士头领站起身，按着刀柄，朗声回应，再由翻译转述：“我们是萨摩国主岛津大人的部下！我家主公想知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是想进行贸易，还是另有他图？”
“我们是为贸易而来。”罗马翻译回答，“我们的船长欢迎你们的使者登上旗舰详谈。但出于安全考虑，你们必须换乘我们的小艇，由我们的人带你们过去。”
这个要求让岛津的武士们面面相觑。这群南蛮人，未免也太小心了。
带队的武士头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明白，在对方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种谨慎的要求并不过分。这反而说明对方不是一群鲁莽的强盗，而是懂得规矩的队伍。
“可以。”
于是，在蔚蓝的海面上，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两艘小船靠在一起，岛津家的使者和翻译登上了罗马人的小艇，而几名罗马水手则跳上了那艘空出来的日式小船。
一名罗马军士带领手下，立刻对日式小船进行了仔细的检查，从船舱到船底，任何可能隐藏火种和易燃物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在确认没有任何威胁后，他们才放心的在这艘船上休息等待这些人的归来。
与此同时，载着岛津使者的罗马小艇，缓缓靠上了“圣母玛利亚”号。
当那名武士头领顺着绳梯爬上甲板时，他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宽阔的甲板上，站满了身材高大的罗马士兵。他们不像传闻中的南蛮商人那样衣着华丽，反而个个身着甲胄，手中紧握着挂在身上的剑或者斧子，还有一些士兵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几位不速之客。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肃杀之气，让这位经历过大小数战的萨摩武士，也感到一阵心悸。
甲板的后方，还有一排士兵，肩上扛着黑洞洞的铁炮火绳枪。虽然没有点燃火绳，但那数十个黑色的枪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米哈伊尔站在略高的艉楼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位身材矮小的使者。
“欢迎来到罗马帝国舰队旗舰，‘圣母玛利亚’号。”他通过翻译，用平淡的语气开口，“我是舰队指挥官，米哈伊尔。你们想谈什么？”
武士头领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抬头仰视着这位南蛮将领。他行了一个扶桑的礼节，然后由翻译说道：“尊敬的指挥官阁下，我们是奉萨摩国主岛津贵久大人的命令，前来询问各位的来意。如果你们是为了贸易，萨摩国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我们确实是为贸易而来。”米哈伊尔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带来了新大陆的烟草和其他货物，希望能换取贵国的一些特产，以此来进行贸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我们为何带着武器……是因为几年前，我们的商船曾在北方大明的海域，遭到过一群来自你们扶桑的海盗的袭击。我们付出了几十名勇士的生命才击退他们。所以，请原谅我们的谨慎。这些刀剑和火炮，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不会被来历不明的海盗继续袭击。”
这番话让这名武士内心产生一道不一样的震撼，这些南蛮之前已经领教过海盗的袭击，他们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