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让他来见您。”
“好。”
……
第二天上午,巴西尔书房。
奥德修斯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就是约翰尼斯。
他身材中等,并不魁梧,但站姿笔挺如枪,一头黑色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整个人透着一股海员特有的精悍与沉静。
一进门,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书房里的陈设。墙上巨大的已知地图,书架上排列整齐的航海日志和历史典籍,最后,他的视线才定格在巴西尔身上。
那是一种本能的、对环境的评估,如同在陌生的海域判断水文和风向。
“你就是约翰尼斯?”
巴西尔没有端坐在椅子上,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伸出了手。
“远航东方的舰队指挥官。这趟旅程,辛苦你了。”
约翰尼斯握住了巴西尔的手,不卑不亢,手掌干燥而有力,布满厚茧。
“能为殿下和帝国效命,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坐吧。”
巴西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既然要远航,总得有个计划。在说我的计划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约翰尼斯坐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我听到的传闻是,东方遍地黄金。我们是去贸易,也是去淘金。”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朴素的航海逻辑来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还听说,那个东方帝国和我们一样,也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我认为,在任何一个地方,最快的办事方法,就是找到那个能说了算的人。在船上,这个人是船长。在一个帝国,这个人就是皇帝。”
“所以,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们的皇帝。只要能得到那位皇帝的许可,我们在东方的所有贸易,都会畅通无阻。”
“说得不错。”
巴西尔赞许地点头。
“思路是对的。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出来。
“那个东方王朝,极度排外。他们自认天朝上国,视我们为尚未开化的蛮夷。想见到他们的皇帝,比横渡风暴之角还难。”
“所以,你们必须有第二手准备。”
约翰尼斯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鹅毛笔,准备记录。这是对他的东方之行的事务最好的诠释与指导,这必须记录,防止到了东方就忘记误了殿下的大事。
巴西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黑夜中的密谋。
“如果官方的路走不通,你们就在夜里,悄悄上岸。”
“去找他们地方上的有钱人,那些满口圣贤之道,心里却全是生意的士绅、大商人。他们的官府不跟我们做生意,不代表他们自己不想赚钱。用我们带来的货物,直接和他们交易,把他们的官府,彻底绕开。”
说着,巴西尔从桌上拿起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严密封口的木盒,推到约翰尼斯面前。
一个大,一个小。
“这里面,是两封我的亲笔信。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私自拆开。”
巴西尔的指尖在小木盒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小的,是给地方官员的。如果你们运气好,这封信或许能让你们和东方王朝的官方搭上线,甚至见到他们皇帝,也不是没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他又把手移到那个大一点的木盒上。
“这个大的,是给他们皇帝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创造了奇迹,站在了那位皇帝的面前,就把这封信呈上去。”
约翰尼斯郑重地将两个木盒贴身收好。他能感觉到,这看似普通的木盒,却有着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是这次航行成败的关键。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巴西尔的声音再次压低,这一次,透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葡萄牙人。”
约翰尼斯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他们比我们先到东方,我们和他们,是死敌。在埃律西昂是,在东方更是。”
“你们的任务,除了贸易,还有一件事。”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择手段地,搞臭他们!”
“很简单。宣传!”
“把葡萄牙人在非洲、在南埃律西昂大陆干的那些好事,都给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东方人!贩卖奴隶,屠杀土著,抢掠黄金,一件都别落下!细节,我要你们把细节讲清楚!怎么把人像牲口一样塞进船舱,怎么用火枪对付手无寸铁的村庄!”
“就说他们是一群贪婪、残暴、毫无人性的匪徒!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鬼!”
“还要告诉东方人,葡萄牙人信的那个天主教,是彻头彻尾的异端!是邪教!他们的神父热衷于干涉别国的内政,他们的教义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们脚下!”
巴西尔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毒的钢钉,狠狠敲进约翰尼斯的心里。
“如果,你真的见到了他们的皇帝。”
巴西尔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可怕。
“你就告诉他,天主教徒除了要听国王的话,在他们所有国王的头顶上,还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教宗。”
“那个教宗的权力,凌驾于所有国王、甚至皇帝之上!可以随意废立君主!”
“你就问问那位东方的皇帝,他能容忍自己的疆土上,有一股来自万里之外的势力,可以随时干涉他的统治吗?”
“他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心里还装着另一个,远在天边的‘皇帝’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约翰尼斯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是在害怕,而是激动!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平静地坐在那里,却像一个操纵着无数无形丝线的蛛王,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搜捕葡萄牙势力的巨网,撒向了世界的另一端,势必要让葡萄牙人在世界的另一段吃点苦头。
“殿下……这……这是要把葡萄牙人往死里整啊。这比在海上凿沉他们的船还狠。”约翰尼斯喃喃自语,他回过神来。
这些话,比黄金珍贵,比海图重要。这应该是这位殿下此行的第二个目的,一直不为人所知的目的。
他“啪”地合上本子,猛然站起身,向巴西尔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军礼。
“殿下,我约翰尼斯,必将完成您交予的使命!”
巴西尔也站起身,上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去吧,约翰尼斯。”
“记住,你们的船帆上,绣着的是罗马的双头鹰。不要丢了帝国的脸面。”
“活着回来,我会在码头为你们庆功。”
送走了约翰尼斯,巴西尔独自一人回到书房。
他走到那十个码放整齐的胡桃木盒前,随手拿起一个,在手中掂了掂。
盒子很轻。
但里面的东西,却可能比一整船的黄金,还要沉重。
他知道,那位远在紫禁城深处的“道长”皇帝,此刻正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而疯狂。而这来自新大陆的西洋参,就是他送上的,一份无法拒绝的“仙缘”。
贸易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利益交换。
诋毁葡萄牙,献上西洋参,则是阴谋,是精准投喂的毒饵。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巴西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沉笑意。
东方的棋局,已经布下。
现在,只等他的旗舰“亚顿之矛”下水,亲自奏响这首帝国远征的序曲。
第16章 旗舰下水
做好了远航东方的布置,巴西尔的精力便从那遥远而神秘的东方暂时收回。
他的重心,始终在更近的爱尔兰,那片他为罗马的归乡之途选定的第一个战场。
书房内,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照着巴西尔专注的侧脸。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上面精确描绘着爱尔兰南部的海岸线,每一个海湾,每一处浅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绕路爱尔兰的宝贵成果。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利河河口那片土地上。
河口地形复杂,水网密布,既能限制大规模陆军的展开,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海军的机动优势。
这几个月来,他与陆军将领安德罗尼卡进行的每一次沙盘推演,核心都是围绕着这一点展开海军如何利用水道分割战场,陆军如何依托舰炮支援,进行快速穿插和定点清除。
除了在地图上运筹帷幄,巴西尔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埃律西亚城外那座庞大的皇家造船厂。
他雷打不动,每周都去一次,他时刻关注着他的旗舰的进度。
前几次次去的时候,干船坞里,只静静躺着一根长长的龙骨,粗壮的木材暴露在空气中,坚实而有力。
空气里混杂着橡木的清香、松香的甜腻和焦油的刺鼻气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造船厂的独特味道。
“殿下,您看!这都是从帝国北方原始森林里运来的顶级橡木!”
造船厂总管一拳砸在龙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每一根都在仓库里风干了整整数年年,使之变得坚固。用它造出来的船,绝对能承受大海的波涛以及敌人舰队的撞击!”
巴西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抚过那粗糙的龙骨表面。
木材的纹理坚硬而清晰,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厚重与力量。
后来,巴西尔再去时,巨兽的肋骨已经一根根搭建起来,形成了船体庞大的框架。
工人们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攀爬、移动,将一块块厚重的船壳板用烧得滚烫的沥青和巨大的铁钉,严丝合缝地固定在骨架上。
巴西尔每次来,都不走寻常路。
他会随意走到一个正在施工的角落,抽出随身携带的卡尺,亲自检查船板的厚度和钉子的坚固程度。
他还会拉住一名技术人员,和他蹲在地上,就某个船只部件的质量把控提出更高的要求。
渐渐地,整个船厂的工匠们看这位年轻皇子的感觉彻底变了。
他不是来走马观花的贵族,也不是来指手画脚的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