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尼基塔斯,这位经验丰富的农业专家,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跟在巴西尔身后,仔细观察着皇子翻找过的每一寸土地,试图从土壤的颜色、湿度和植被的种类中,理解皇子到底在寻找什么。
“殿下,您确定是在这种林地吗?”
一名卫队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这里除了毒虫和野兽,恐怕……”
“闭嘴。”巴西尔头也没抬,声音坚毅说道,“继续找。”
卫队长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挥手示意手下们打起精神。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过去。
穿透过林中的光线越来越多,明显已是接近中午,连巴西尔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是不是出了偏差。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堆被他刚刚拨开的腐叶之下,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静静地生长在那里。
它的茎干纤细,呈淡绿色,顶端像一把小伞一样生出几片掌状复叶。
每一片复叶,都由五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椭圆形小叶组成。
就是它!
巴西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用尽可能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下令。
“所有人过来!”
“小心地把这株植物,连同它的根,完整地挖出来!不要伤到一丝一毫!”
命令下达,两名最手巧的卫兵立刻上前。
他们扔掉沉重的长剑,拔出随身的短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刨开植物周围湿润的泥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几分钟后,随着最后一捧泥土被拨开,整株植物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当那纺锤形、带着几条分叉和无数细密须根的土黄色根茎,暴露在众人眼前时,一股混杂着泥土气息和青草味的特殊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巴西尔伸出手,郑重地接过这株植物。
他用手指轻轻拂去根部的泥土,看着那熟悉的根须形态,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高高举起这株植物,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样貌。
“记住它!叶子的形状,根的样貌!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他把植物递给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尼基塔斯。
“以这棵树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再找!找到同样的植物,立刻回报!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返回!”
“是,殿下!”
这一次,卫兵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立刻散开,搜寻的热情空前高涨,每个人都仔细的寻找,恨不得把每一片树叶都翻过来看看。
趁着这个间隙,尼基塔斯捧着那株植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奇,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思索。
“殿下,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他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深处搜寻。
“以前在北边山里勘探土壤的时候,在一些山沟里碰到过。我们都当它是野草,没人把它当回事。它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价值。”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洞悉未来的自信。
“尼基塔斯,我向你保证,当这东西出现在东方的市场上时,它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到时候,它自然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他看着尼基塔斯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打个赌。如果它在东方大受欢迎,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尼基塔斯一愣。
“为帝国建立专门的皇家林场,用最严格的法令保护和管理这种植物。我们可以采掘,但绝不能让它灭绝。我要让它成为罗马帝国独有的财富,像金矿一样,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财富!”
尼基塔斯被巴西尔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深远的谋划所震撼。
他看着眼前的皇子,不再将他当成一个心血来潮的年轻人。
这是一位真正具备远见卓识的智者。
“我答应您,殿下。”他郑重地低下头,“如果真如您所说,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守护这份财富。”
不到半天,卫兵们又陆续找到了九株同样的植物。
天色不早了,林中的光线渐渐暗淡。
巴西尔没有贪多,立刻下令收队。
一行人带着这十株在旁人看来与杂草无异的植物,踏上了返程。
.........
回到埃律西亚的皇宫,巴西尔没有声张。
他将这十根带着新鲜泥土的根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自己庭院里一张向阳的石桌上,让温暖的阳光慢慢将其晒干。
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听说了儿子的这次“探险”,只是派人过来看了一眼。
当侍从回报说,皇子带回来的只是一些其貌不扬的植物根茎时,他只当是儿子又多了一个收集奇怪植物的癖好,便没有多问,任由他去了。
几天后,那些根茎里的水分被彻底蒸发,变得干硬,颜色也深沉了许多,那股独特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巴西尔亲自取来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
木盒由上好的胡桃木制成,打磨得非常光滑。
盒内铺着最柔软的棉花,棉花上又垫着一层从旧大陆带来的,光亮顺滑的东方丝绸。
他拿起一根晒干的西洋参,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最后一丝浮尘,然后像安放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木盒中,盖上盒盖。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十个木盒被他亲手合上时,外面传来了卫兵的通报声。
“殿下,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大人求见。”
卫兵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东方朝贡船队’的船长,已经选出来了。”
巴西尔将十个木盒在桌上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这些光滑的盒盖上抚过,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跨越重洋,出现在遥远的紫禁城,出现在那位“道长”皇帝的丹房之中。
“让他进来。”
第15章 东方舰队的准备
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在收到允许后,走进了巴西尔的书房。
奥德修斯没有半句废话,向皇子利落地躬身行礼,直接切入主题。
“殿下,人都挑好了。”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全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水手、军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军港里有家室的老兵里选的。这帮家伙,在海上泡了半辈子,经验足,心也稳,知道肩膀上扛的是什么。”
“您放心,他们出海之后,家里的一切开销,帝国全包了。我亲自向他们保证,保证他们没有一丁点的后顾之忧。”
说到这,奥德修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场面,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殿下,您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军港里可就炸了锅了。”
“你是没看见那帮光棍小子,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嗷嗷叫着往我办公室里冲,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没两样!非说不要钱也要去东方开开眼,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黄金国度。”
“我全给他们骂回去了!我跟那帮小兔崽子说,这趟是帝国头一回去东方,是去探路,是去给帝国挣脸面,不是让你们这帮愣头青去送菜的!一个个连老婆都没有,死了就是绝嗣!”
“想发财?行!等航路稳了,以后有的是你们捞金的机会!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把自己那点航海技术练扎实了!后面有的是发财机会。”
“大海捞金,靠的是脑子和经验,不是一腔热血冲上去跟海神拼命!”
巴西尔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奥德修斯这个军官在执行命令时却有着出人意料的细致和通透。他不仅完美地执行了他的命令,更领会了这趟航行背后更深层的意义。
稳定压倒一切。
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远航,而只是一个开始。
“你做得很好,都督。”
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这么办。给这些被选中的幸运儿放个长假,让他们回家,好好抱抱老婆孩子。钱给足,假期给够,让他们走得安心。”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几株郁郁葱葱的树树木。
“等我的旗舰‘亚顿之矛’正式下水,就让两支舰队在同一天起航。”
“我的旗舰首航,正好为他们送行。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这个决定让奥德修斯心头一震。
皇子旗舰亲自护航送行,这是何等的荣耀!这不仅仅是照应,更是向所有海军将士,乃至整个帝国宣告这次东方之行的重要性。这趟航行,承载的是皇子本人的意志。
巴西尔转过身,继续说道。
“至于那些年轻人,他们的勇气是宝贵的财富,但也是一把双刃剑,得好好磨一磨。”
“你去告诉他们,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但这股盛气,得用在刀刃上。用在跟葡萄牙人抢航线的时候,用在跟该死的海盗拼命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远洋航行,是拿我们罗马人的智慧和经验,去对抗大海上未知的风险。每一个数字,每一张海图,每一次观星,都是我们战胜风暴的武器。勇气如果没有智慧驾驭,那就只是通往死亡最快的捷径。”
“让他们把本事学扎实了。帝国未来的海洋,是他们的。告诉他们,只要有本事,黄金、女人、荣耀,以后都会有。”
“遵命,殿下!”
奥德修斯低头沉声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用知识降低风险,用理性驾驭勇气。这才是新罗马海军的立身之本。
热血,是留到最后,万不得已时,才拿出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东西。
“这次远航的最高指挥官,定下了吗?”巴西尔问。
“约翰尼斯。”
奥德修斯报出一个名字。
“一个四十多岁的船长,经验丰富,头脑冷静。他跑过最远的地方,是去南方的阿瓦那(现代的哈瓦那)和东面的克劳达岛(百慕大)为帝国向传递消息,以及护送官员去罗马附庸国基克拉迪亚(主要领土为百慕大群岛和古巴岛,以及部分加勒比群岛),也跟那些远航来我们这儿的欧罗巴人打过不少交道。”
“他见过最大的风浪,也见过最黑的人心。让他去,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