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尔再次深深躬身。
“这一次,是我逾越了。我向祖父皇帝陛下,和父亲共治皇帝陛下致歉。下不为例。”
“必须下不为例!”
阿莱克修斯五世的语气依旧严厉,不依不饶。
君士坦丁十二世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老皇帝疲惫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巴西尔和阿莱克修斯都没有说话,父子二人,一个倔强地站着,一个愤怒地站着,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最终裁决。
许久,许久。
君士坦丁十二世才重新睁开眼睛。
“就这么办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敕令。帝国正式授权基克拉迪亚公国,组建一支‘特殊任务舰队’,其职责是清剿日益猖獗的加勒比海域的海盗,保护帝国及其盟友的航路安全。至于他们在清剿过程中,剿灭的是什么‘海盗’,缴获了多少‘赃物’,那是基克拉迪亚公国的内政,我们,一概不知。”
老皇帝的话,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没有直接承认巴西尔那个粗暴的计划,他换了一种方式将巴西尔的行动进行了一下简单的包装。
阿莱克修斯五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帝国的未来,或许真的要用一种他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开辟了。
“还有呢?”君士坦丁十二世看向巴西尔,似乎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去了克劳达岛,祭拜了基克拉迪亚的奠基人,卢卡斯诺塔拉斯将军。”
巴西尔立刻切换了话题,继续汇报。
“我在那里,在那些坚韧的岛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罗马魂。我向他们承诺,克劳达岛,将成为我们未来反攻欧罗巴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补给港。我需要帝国的支持,立刻开始对其进行扩建,将那里建设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军港要塞。”
这件事没有任何争议。
将一个忠诚附庸的母港,提升为帝国的战略军港,这是对他们最好的奖赏和肯定,也是帝国的海军在广袤大西洋上维系存在的重要支点。
君士坦丁十二世和阿莱克修斯五世都点头同意了。
汇报至此,似乎已经全部结束。
巴西尔以为自己可以退下,去好好消化今天这场与父亲和祖父的激烈交锋。
“别急着走。”
君士坦丁十二世叫住了他。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准备在首都,举办一场盛大的竞技大会。”
“竞技大会?”巴西尔有些意外。
“没错。”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帝国的军队,不能总是在营房里操练,需要通过不断的竞技和比武来吸纳新鲜血液,带来新的活力。所以,我打算在今年,举办新的一届竞技大会。”
“大会的项目,包括个人的骑术、火枪射击、个人武艺,也包括新式的小规模团队战术对抗。所有的武器都没有开刃,火枪也使用训练用的弹丸,足够检验出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这是帝国选拔基层军事人才最重要的途径。所有拥有罗马公民身份的人,只要通过基础考核,都有资格参加,优胜者将获得丰厚的奖励和晋升的机会。”
君士坦丁十二世看着巴西尔,话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邀请你,以皇子的身份,全程观礼。去看看,未来将由你指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士兵。”
巴西尔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这场竞技大会,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人才,更是对他的一次敲打和教育。
光听这些项目,巴西尔就知道这依然是一场充满了欧罗巴旧时代遗风的盛会。正好趁此竞技大会的时机,在适当时候对帝国的军官培养做出他的改革建议。
第21章 竞技大会(求追读)
竞技大会,帝国一项并不定期举行的盛事,其根源深植于旧日君士坦丁堡的辉煌历史。赛车、角斗、民众的狂欢,曾是那座世界渴望之城最重要的活动。
当罗马的鹰旗飘扬在埃律西昂这片新大陆,初期的挣扎与开拓,让这些耗费巨大的娱乐活动一度绝迹。生存是第一要务。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实用性的军事竞赛:火枪射击、骑术对抗、小规模的团队战斗。这既是娱乐,也是最直接的兵员选拔。
时光流转,二十年的励精图治,罗马在埃律西亚站稳了脚跟。国力日渐充盈,伟大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那位带领人民走出绝望的皇帝,在他生命的晚年,下令在埃律西亚城外,仿照君士坦丁堡的竞技场,建立一座属于新罗马的赛场。古老的赛车传统得以恢复,而那些实用的军事竞赛,也一并保留下来,成为了竞技大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大会的桂冠,不仅仅是荣耀。在比赛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若无军职在身,将直接被授予罗马军队中“百夫长”的军衔,并在未来的晋升道路上,享有无可比拟的优先权。这道敕令,让每一次竞技大会都成为帝国上下瞩目的焦点。
大会开幕的前一天,从帝国各个角落,经过层层选拔的最优秀公民无论是第一代希腊移民的后裔,还是已经完全融入罗马的归化民,都已齐聚于此。街道上挤满了兴奋的市民,他们迫不及待地期待着这场视觉与精神的盛宴。
翌日,天光大亮。
巴西尔随着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与父亲阿莱克修斯,登上了竞技场中央那座最为宏伟、最为尊贵的皇家看台。这与几百年前君士坦丁的竞技场的传统历史一样。
君士坦丁十二世站起身,苍老却威严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他缓缓抬起手,向下虚按。喧嚣的声浪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那高台之上的皇帝。
“我,君士坦丁,罗马人的皇帝,在此宣布,竞技大会,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的言语,皇帝的声音通过巧妙的扩音设计,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信号发出!
首先开始的,是无论在旧日的君士坦丁堡,还是今日的埃律西昂,都最能点燃民众激情的项目四轮马车赛!
十二辆装饰着不同颜色旗帜的四轮马车,早已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裁判手中的号角吹响了尖锐的开始信号。
十二名车手同时发出一声爆喝,狠狠甩动手中的马鞭。四十八匹骏马猛地发力,肌肉贲张,拉动着身后看似笨重的战车,轰然冲出。
整个竞技场都在颤抖。车轮滚滚,卷起漫天尘土,马蹄的轰鸣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蓝队!蓝队冲在最前面了!”
“该死的,绿队!挤过去!别让他们挡路!”
看台上的民众早已疯狂,他们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呐喊助威。民众们都有下注他们觉得能赢的车手,不同的押注导致了在领先的车辆交替之时总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巴西尔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为某个精彩的攻防而喝彩。
然而,巴西尔的内心却毫无波澜。在现代偶尔也看看赛车盛事的巴西尔,对这种速度慢的比赛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他还是试图按照现代人的理解看这场赛车比赛。
他看到一辆代表红队的马车试图从内侧超越,却被身旁的蓝队车手猛地向内一挤。红队马车的轮毂与赛道中央的石砌障碍物擦出一溜火星,车身剧烈摇晃,险些翻覆。车手拼命勒紧缰绳,才在观众的惊呼声中稳住了车身,却已落后了数个身位。
“愚蠢的战术选择。”巴西尔在心里评价,“内侧超车风险极大,对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阻挡动作,就能让你失去平衡。他应该选择在外侧积蓄动能,等待直道机会。”
另一边,两辆马车在直道上并驾齐驱,车手们甚至探出身子,用鞭子相互抽打,试图干扰对方的驾驶。这种原始的对抗引来看台上一阵阵的叫好。
七圈的比赛漫长而残酷。当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圈时,场上只剩下了八辆马车。有的因为碰撞而轮轴断裂,瘫在赛道边;有的则因为马匹力竭,早早退出了争夺。
领先的是一辆属于绿队的马车,他已经甩开了第二名近十米的距离,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默默跟在第三位蓝队车手,突然发力。他驾驶的马车在一个弯道处,没有选择常规的切线,而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几乎是贴着外侧的墙壁,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超车。
“他疯了吗!”阿莱克修斯失声喊道。
车轮与墙壁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正是这个疯狂的举动,让他瞬间超越了前方的对手,在进入最后直道时,与绿队并驾齐驱。
最后的百米冲刺。两位车手都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压榨着马匹最后的潜能。他们的嘶吼声甚至盖过了观众的呐喊。
最终,蓝队的马车,以领先半个车身的微弱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整个竞技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胜利者高举着双臂,享受着全场的荣光。
巴西尔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勇气可嘉,赌性够足。罗马的赛车赌博传统不可不品尝,就如同现代是赛车比赛也常常出现一些赌的成分。
赛车比赛的硝烟尚未散尽,接下来的骑术比赛和团队对抗也同样精彩纷呈。但这些在巴西尔看来,都不过是旧时代战争的回响,是骑士精神最后的挽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在埃律西昂逐渐流行起来的一项新比赛火绳枪射击。
这项比赛不比准头。毕竟,这个时代的火绳枪,精度实在堪忧。埃律西昂的先民们别出心裁,他们比的是射速。
二十名精壮的火枪手一字排开,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两名裁判,负责计数和监督。随着号令响起,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开始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齐射,只有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枪声。
这一次,巴西尔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专注地观察着场上的每一位选手。他们的动作流畅而机械:打开火药包,将火药倒入枪管,塞入弹丸,用通条捣实,再将引火药撒入火药池,夹上火绳,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团白烟喷出,枪手毫不停顿,立刻开始重复下一个循环。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硝烟熏黑了他们的脸庞。在规定的十分钟内,他们就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不断地装填、射击。
“这个有意思。”巴西尔心中暗道。
这才是战争的雏形。个人的勇武在火枪面前变得脆弱不堪,纪律、训练、速度,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弓箭与火枪的争论,在这个时代正愈演愈烈,而这场比赛,无疑是火枪派最有力的宣言。
他不在乎谁是冠军,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所有人的平均射速,分析着他们装填动作的优劣。他发现,射速最快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最终,一名来自帝国南部军区的士兵,以十分钟内击发二十七次的惊人成绩,夺得了冠军。
一天的比赛,在民众意犹未尽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获胜者们戴上象征荣誉的橄榄枝编成的桂冠,由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亲手颁发金子打造的奖杯,接受着全场民众的致敬。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巴西尔却独自陷入了沉思。
民众对军事比赛的热爱,证明了埃律西昂的人民武德充沛,血性未凉。这是好事。
但是,战争,从来不是靠蛮力就能打赢的。
一个优秀的士兵,和一个优秀的将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炮兵的弹道计算,更是与高等数学息息相关。想要让帝国的军队发生质的飞跃,仅仅依靠这种原始的比武选拔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建立一个专业化的、系统性的军官培养体系!以及一系列科学技术的发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
返回皇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闭目养神,父亲阿莱克修斯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之中。
“今天的比赛真是过瘾!尤其是那个白队的车手,最后一圈的超车,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些年轻人,都是我们罗马的好样的!”阿莱克修斯赞不绝口。
君士坦丁十二世睁开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巴西尔。
“巴西尔,今天的竞技大会,感觉如何?”
“很精彩,祖父。”巴西尔平静地回答,“民众热情高涨,参赛者也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他们都是帝国军队的好苗子。”
“是啊。”老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想当年,我们从君士坦丁堡流亡至此,正是靠着这些在竞技大会上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战士,才一次又一次地度过了危机,最终才在这片大陆站稳脚跟,占领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所有土地。”
巴西尔听出了祖父话语中的不易。帝国的每一步发展,都浸透着鲜血。但他没有顺着祖父的话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
“祖父,父亲。这些获胜者,将从百夫长做起。凭借着大会冠军的荣誉,他们在军中晋升会比常人更快。可是,他们真的能成为合格的将军吗?”
这个问题让马车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阿莱克修斯皱起了眉头,对儿子这种“煞风景”的提问有些不满。
“巴西尔,你这是什么话?他们是全帝国最勇猛的战士,不让他们当军官,难道让那些书呆子去指挥打仗吗?”
巴西尔没有理会父亲的质问,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孙儿认为,这样的比武,最多只能选拔出最勇猛的士兵,或者最优秀的基层士官。但真正的将才,那些能够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统帅,是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发掘的。而且我认为将来的军队应该靠技术、数学,个人勇武的发挥空间越来越低。”
“父亲,时代变了。罗马应该准备好迎接变化。”
他抬起头,迎向父亲深邃的视线。
“就拿那位赛车冠军来说,他很勇敢,也很有胆魄。但让他去指挥一个骑兵连,他懂不懂如何利用地形进行迂回包抄?他知不知道如何管理马匹的草料和士兵的补给?再比如那位射击冠军,他个人的射速很快,可他能教会一整个百人队都达到他的水准吗?他懂不懂如何计算风速对弹道的影响?他知不知道如何组织火力,形成交叉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