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前摊开了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墨迹描绘着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复杂地形。
“老师,我想先复盘曼奇克特之战。”
这是巴西尔主动提出来的。
安德罗尼卡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巴西尔会选择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开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为何是这一场?”
“因为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失败。”
巴西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曼奇克特”的小镇上,指尖冰凉。
“只有搞清楚我们当年是如何输给突厥人的,将来我们才有可能在同样的地方,把胜利赢回来。”
安德罗尼卡沉默了。
他开始详细地讲解那场近五百年前的惨败,从两军的兵力构成,到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的一系列错误决策。
巴西尔听得极其认真,他不像一个学生,更像一个冷酷的复盘者,随时准备掀开血淋淋的伤疤。
安德罗尼卡刚讲完皇帝分兵的决策,巴西尔的问题就来了。
“当时我军的后勤线有多长?分兵之后,两支部队的补给是否都能得到保障?”
“突厥弓骑兵的战术骚扰,我们为什么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我们的佩切涅格轻骑兵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会轻易倒戈?”
“皇帝被俘后,为什么后续的指挥系统会立刻崩溃?难道没有预备的指挥官吗?各军团长之间没有协同机制?”
一个个问题,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问得安德罗尼卡额头冒汗。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战役复盘的范畴,而是涉及到了整个帝国的军事体制、后勤组织能力、甚至战场通讯的深层次问题。
他不得不绞尽脑汁,结合史料和自己多年与土著部落作战的经验去回答。
一整个下午,两人就在这种紧张而高效的问答中度过。
安德罗尼卡感觉比自己打了一场仗还累。
……
夜幕降临,安德罗尼卡告别了巴西尔,脚步沉重地走向皇帝的书房。
君士坦丁十二世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静静地凝视着被一个刺眼的红圈标记出的城市君士坦丁堡。
“陛下。”
安德罗尼卡躬身行礼。
“他怎么样?”
老皇帝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陛下……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安德罗尼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
“他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他称剑术为匹夫之勇,而将真正的‘万人敌’定义为统兵布阵的谋略。他今天下午,甚至主动要求复盘曼奇克特的惨败,他说要从失败中寻找胜利的方法……”
安德罗尼卡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越说越是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罗马有这样一位‘好圣孙’,归乡之途,大有希望啊!恭喜陛下!”
“希望……”
君士坦丁十二世终于缓缓转过身,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岁月沉淀下的疲惫和落寞。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他喃喃自语,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名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但随即,他眼神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只是,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恐怕……是看不到那面双头鹰旗,重新飘扬在金角湾上空的那一天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安德罗尼卡的心头。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着,将两位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君士坦丁十二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安德罗尼卡,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
“从明天起,把帝国所有关于奥斯曼土耳其的情报,无论是军事、政治还是经济,全部向巴西尔开放。”
老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让他知道,我们未来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3章 如今的奥斯曼
随后的几个月,皇宫的藏书室几乎成了巴西尔的第二个家。
他整个人都陷在了那股古老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味里,每日天不亮就来,直到深夜烛火烧尽才离去。安德罗尼卡将军的身影也时常伴其左右,两人从最初严谨的师生,渐渐变成了一对战略研讨伙伴。
浩如烟海的羊皮卷和纸质书被不断地从高耸的书架上取下,摊开在巨大的木桌上,又在激烈的争辩和推演后被放回原处。桌面上那些描绘着山川河流的军事地图,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从亚历山大的远征到凯撒的高卢战记,从贝利撒留的奇迹到巴西尔二世的辉煌,罗马千年来的胜与败,在少年和老将的反复推演中,被一点点咀嚼、消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上午的剑术训练从未停歇,汗水一遍遍浸透巴西尔的短衫。他的身体抽条般地成长,肌肉线条逐渐变得结实,虽然依旧带着少年的稚嫩,但挥剑的动作已经有了一丝军人的沉稳与狠厉。
这一天,一个侍从脚步匆匆地送来一份来自帝国情报部门的最新卷宗。
这份卷宗的封皮是厚实的皮革,与以往那些记录土著动向或欧洲宫廷秘闻的卷宗不同。它的上面,只用深红色的墨水烙印着一个词奥斯曼。
巴西尔用小刀划开火漆,动作不疾不徐。
他展开卷宗,里面并非长篇大论的分析,而是一张巨大的、用细密笔触手绘的地图,以及几页附带的简报。
地图铺开的瞬间,一抹刺眼的绿色占据了巴西尔的全部视野。
那抹绿色死死扼住了黑海的咽喉,吞噬了整个巴尔干半岛,席卷了黎凡特地区,最后将富饶的埃及和漫长的北非沿岸都涂抹成了自己的颜色。
这片广袤的疆域,与巴西尔记忆中罗马帝国鼎盛时期东西分治后的东部版图,惊人地重合。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片绿色上空悬停,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苏莱曼。
“立法者”苏莱曼一世。
附带的几页简报上,用最精炼、最冰冷的文字记录着这位苏丹的功绩,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镇压大马士革总督叛乱,巩固内部统治。
征服匈牙利,兵临维也纳城下,让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之颤抖。
从波斯人手中夺取巴格达,将两河的财富纳入囊中。
收服海盗之王巴巴罗萨海雷丁,其海军舰队横行地中海,无人能敌。
如今的奥斯曼帝国,在他的统治下,国力、疆域、军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巴西尔久久地凝视着地图,一言不发。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重的绿色颜料,看到伊斯坦布尔城中,禁卫军营房里擦得锃亮的刀枪;看到地中海上,遮天蔽日的弯月船帆;看到托普卡帕宫殿深处,那位主宰着三大洲命运的雄主,正俯瞰着他的帝国;看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外面矗立的四根宣礼塔,以及内部阿匍的礼拜。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静,一种棋手面对终极对手时的兴奋。
“如今的奥斯曼,真的是如日中天啊。”巴西尔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距离那场让整个欧洲胆寒的维也纳之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距离那场稍稍挽回了基督教世界颜面的勒班陀海战,还有十一年。距离波兰翼骑兵在维也纳城下发起那场决死冲锋,拯救文明于危难之际,还有一百二十多年。
而距离希腊的民族主义真正觉醒,最终在西欧列强的干涉下,从奥斯曼的铁蹄下挣扎独立,更是遥远的二百多年后。
埃律西昂的罗马人想要回家,就必须直面这个星球上当时最强大的帝国,而且是在它最强大的时期。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要打的就是精锐!只有堂堂正正地,在巅峰时期,用绝对的实力击败奥斯曼,光复故土,才能向整个世界宣告,罗马回来了!”
“这,才是我,巴西尔巴列奥略,应该成就的伟业!”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汹涌的战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他猛地站起身,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整个人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
“归乡,最大的敌人不是奥斯曼的军队,而是后勤!”他的手指从新大陆的埃律西亚城出发,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横跨整个大西洋的线条,最终停在了欧洲的边缘。
“这条航线太漫长了,简直是帝国的动脉暴露在外!我们不可能每一次都从本土运送大军和补给,那样不等打到君士坦丁堡,我们就先被大西洋的波涛和漫长的补给线给拖垮了!”
“必须在旧大陆,找到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一个前进的跳板!”
他的手指开始在旧世界的版图上逡巡,像鹰隼一样寻找着猎物,寻找那个合适的“软柿子”。
法兰西?不行。瓦卢瓦王朝虽然被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两面夹击,但底子还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西班牙?更不行。哈布斯堡家族现在就是天主教世界的扛把子,他们的方阵是欧洲最强的步兵。而且他们就在我们南方,现在就招惹这个邻居,纯属脑子有病。
意大利?那堆小城邦看着分裂,实际上是欧洲的火药桶,牵一发而动全身。教皇国、威尼斯、热那亚,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里动手,等于向全欧洲的天主教徒宣战。
巴西尔的视线一路向北,掠过欧陆的核心地带,最终,他的手指在两个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是北非的海岸线。
另一个,是孤悬海外的岛屿爱尔兰。
“在想什么,巴西尔?”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安德罗尼卡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他看着巴西尔专注的背影,直到巴西尔自己回过神来。
“被奥斯曼的辽阔疆域吓到了?”安德罗尼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巴西尔转过身,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老师,我确实在想奥斯曼的事情。”他的表情异常严肃,“苏莱曼一世是个雄主,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好消息是,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时日无多。坏消息是,奥斯曼的继承法……您知道的,那种踩着亲兄弟的尸体才能坐上王座的制度,筛选出来的只会是另一个怪物。我们的下一个对手,绝不会是什么庸才。”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浩瀚的大西洋。
“但更大的问题在这里。后勤!我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隔着一整个大西洋和整个地中海。远征的补给线就是我们最脆弱的生命线。所以,我刚才在想,我们必须在欧洲附近,先找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自我造血的根据地。”
安德罗尼卡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了很久,觉得有两个选择。北非,或者爱尔兰。”
“北非的好处是,它是异教徒的地盘,我们打起来没有道义上的负担,而且离我们最终的目标更近。”巴西尔的手指点在阿尔及尔和突尼斯的位置,“但坏处也同样明显。这里是奥斯曼的势力范围,虽然隔着沙漠,但终究是陆路相连。万一奥斯曼人里出了一个汉尼拔那样的天才将领,率领大军穿越沙漠,我们的补给点就有被连根拔起的风险。”
“所以我更倾向于爱尔兰。”
“爱尔兰?”安德罗尼卡眉头一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对,爱尔兰。”巴西尔的声音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爱尔兰是欧洲的孤岛,远离大陆纷争。只要我们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就能将它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要塞。英格兰人虽然宣称拥有它,但他们的统治非常不稳固,岛上的凯尔特人会是我们天然的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巴西尔的脸上闪动着一种奇特的光,“爱尔兰的土地和气候,非常适合种植一种我们新大陆独有的高产作物马铃薯。”
“马铃薯?”安德罗尼卡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份关于新大陆物产的报告里见过。
“对,就是马铃薯。”巴西尔解释道,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一种产量数倍于小麦,而且对土地要求不高的粮食!一旦我们在爱尔兰推广种植,几年之内,这片土地就能养活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并且还有余粮!我们将拥有一个能够自我补给的基地!我们再也无需为跨越大西洋的漫长补给线发愁!”
安德罗尼卡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大脑一时间有些蒙住了。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在规划着帝国的未来,规划着帝国回乡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