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伊丽莎白的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两年前的一幕。
那个名叫巴西尔的罗马皇子,受邀参加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的加冕礼。
当时,整个英格兰宫廷都把这当成一次无聊的政治作秀,一个没落帝国最后的虚张声势,甚至在私下里当成笑话来谈论。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什么作秀!
那根本就是为了今天这场行动,所做的漫长铺垫!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将登陆点选在了英格兰统治最薄弱、最混乱的爱尔兰,那片绿色的泥潭里遍地都是对英格兰充满刻骨仇恨的爱尔兰人。罗马人只要振臂一呼,撒下一些金币,就能轻易拉起一支庞大仆从军。
同时,他又精准地抓住了法兰西宗教战争最胶着、王室最虚弱的时刻,向那个凯瑟琳太后伸出了橄榄枝。
一个共同的敌人英格兰。
这个诱饵,凯瑟琳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拒绝!
“立刻召开枢密院会议!”
伊丽莎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再也无法压抑的怒火,在宫殿中回荡。
“所有大臣,现在,立刻到白厅宫来!”
英格兰的重臣们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他们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代表着罗马军队的紫色标记,被画在爱尔兰的南端。
那标记像一根刚刚扎进肉里的毒刺,鲜活而狰狞。
“诸位,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伊丽莎白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冰冷而决绝。
“一个幽灵,从大西洋的另一端回来了。而且,他一上岸,就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迷茫,只有被冒犯的怒火和冷静的杀意。
“现在,我需要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没有温度的细剑。
“女王陛下,罗马人选择的时机和地点,都极其恶毒。”
塞西尔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科克港。
“爱尔兰南部,天高国王远,我们的控制力微乎其微。那里有的是对我们恨之入骨的爱尔兰人。罗马人只要撒下一些金币,许诺一些好处,就能轻易地招募成千上万的炮灰。时间拖得越久,这支军队的规模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我们再也无法控制!”
他的手指又划过英吉利海峡,点在了法兰西的勒阿弗尔。
“更致命的是他们与法兰西的接触。我们之所以能从容地在大陆上支持孔代亲王,与法兰西王室周旋,是因为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可现在,我们的后院起火了!”
“我们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一边是在爱尔兰步步为营的罗马军团,一边是在法兰西大陆上看不到尽头的宗教战争。我们王国的国力,支撑不起这样恐怖的消耗!”
塞西尔抬起头,迎向女王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我的建议是,收手。”
“收手?”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贵族忍不住出声,“您的意思是……放弃孔代亲王?我们可是签了《汉普顿协议》的!我们在勒阿弗尔还有六千名英格兰的士兵!这是对盟友的背叛!”
“协议?”塞西尔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年轻人,当敌人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你觉得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的协议,能拯救英格兰吗?协议不就是用来撕毁的吗?”
“我们必须将在勒阿弗尔的六千人立刻撤回来!用所有力量将罗马势力驱除出爱尔兰!”
“首先,集中所有力量,稳固我们在岛上的统治!然后,动用我们最强大的武器英格兰的海军,对爱尔兰进行彻底的、无情的封锁!断绝罗马人的补给,断绝他们与新大陆的一切联系!把那一万多罗马人,变成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把他们活活困死在爱尔兰那座绿色的牢笼里!”
“只要他们的舰队无法靠近,爱尔兰岛上的敌人,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鳖!迟早会被我们一口一口地吃掉!”
塞西尔的计划清晰、果断,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冷酷,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伊丽莎白一世没有立刻表态。
放弃在欧洲大陆的利益,放弃盟友,这会让英格兰在欧洲大陆为数不多的盟友更加少。
但塞西尔说得对。
与王国的生死存亡相比,大陆上的那点利益,甚至所谓的盟友信誉,都无足轻重,英格兰有英吉利海峡天堑,没有盟友也无所谓。
“那么,就这么办。”伊丽莎白站了起来说道,“立即暂停与孔代亲王的协议!派船去勒阿弗尔,把我们的六千名士兵,一个不少地给我接回来!”
“同时,向各郡下达征兵令!我需要两万名民兵,集结我们的部队,我们需要给罗马人最狠的一击!”
“命令海军,所有能出海的船只,全部做好战斗准备!我要让那片海域,连一只海鸥都飞不进爱尔兰!”
女王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紧接着,伊丽莎白召集议会,申请一笔特别战争税。
当那些平日里为了一点税金争得面红耳赤的贵族和乡绅们听说,这次的敌人不是在遥远的欧洲大陆,而是在一水之隔的爱尔兰,威胁已经迫在眉睫时,议会的效率出奇地高。
几乎没有任何争论,加税的决议就获得了通过。
征兵的命令传遍了每一个郡,尘封的武器库大门被轰然打开。
一捆捆保养良好的长弓,一袋袋锋利的鹅翎箭,被分发到那些世代相传的弓箭手手中。
对英格兰人而言,长弓依旧是他们最信赖的武器。
火绳枪的装备才刚刚起步,数量稀少,甚至还有一些老旧的火门枪被重新从仓库里拿了出来。
整支新征召的部队里,使用火器的士兵,基本只有最低的两成标准。
但这支混杂着古老与新生的军队,承载着整个王国的意志,开始向着集结点汇聚。
……
法兰西,勒阿弗尔港。
当英格兰的船队抵达港口,并带来女王的撤兵命令时,胡格诺派的领袖,孔代亲王,正在他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谋划着下一次的攻势。
英格兰指挥官带来了女王的亲笔信。
孔代亲王看完信,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撤兵?”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
“因为爱尔兰出现了一支罗马军队?这是什么荒唐到可笑的借口!”
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地上。
“在这个关键时刻撤兵?在我即将对法兰西王国的军队发起总攻的时候撤兵?”
孔代亲王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胡格诺派军队,在法兰西王室的强大压力下,一直苦苦支撑。那六千名精锐的英格兰士兵,以及英格兰源源不断的海上补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现在,伊丽莎白要亲手斩断这条生命线!
“背信弃义的英国佬!一群只看重利益的卑鄙无耻的小人!”
孔代亲王在房间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用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恶毒词汇。
前来传令的英格兰指挥官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骂归骂,孔代亲王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英格兰人离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英格兰士兵,从营地中开拔,登上码头的船只,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风帆升起,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带走了胡格诺派最后的希望。
孔代亲王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船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属于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英格兰人的大缺大德,我们胡格诺派真是无以为报啊!”
他对着无垠的海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充满悲愤和讥讽的怒吼,声音嘶哑,如同杜鹃泣血。
与此同时,完成了使命的罗马使节,也登上了来时的快船,踏上了返航的旅途。
船只顺着塞纳河而下,当他们再次接近那个曾经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河口时,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做好了再次冲锋的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宽阔的河面上,风平浪静。
来时那些气势汹汹的叛军战船,以及那面格外刺眼的英格兰圣乔治十字旗,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从未发生过一样。
“奇怪……”
使节站在船头,望着空荡荡的河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敌人撤走了。
他们为什么会撤走?
一种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在他们待在巴黎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而这件事,足以让傲慢的英国人,不惜撕毁盟约,也要从法兰西的泥潭里狼狈地抽身而退。
第33章 囚禁的伯爵
在下达完准备军队的指令后,伊丽莎白女王的脑海中,一个几乎快被尘埃彻底掩盖的名字,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
一个完美的棋子。
理论上,这位在伦敦被囚禁两年的伯爵,依然是德斯蒙德那片土地的合法主人。而罗马人如今驻扎的科克港,正在他的法理领地之内。
女王转向身边站得笔直的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
“去监狱。”
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派人把德斯蒙德伯爵给我提出来。”
塞西尔微微一怔,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现在?”
“就是现在。”女王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洗个澡,换身体面的衣服。然后,带到这里来见我。”
……
伦敦的监狱。
这里是遗忘与绝望的监狱。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潮气和若有若无的排泄物臭气,混合成一种能渗入骨髓的冰冷。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蜷缩在一堆早已发黑、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干草上。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那扇窄小的石窗,那里是这片黑暗中唯一与外界的联系,但透进来的光线吝啬得可怜,仅仅能勾勒出窗户的轮廓。
两年了。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他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老狗,被锁死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每天的节奏被狱卒的脚步声固定。开锁,扔进一盘能当石块使的黑面包,一碗浑浊到看不见底的水,然后将他带到院子里,像牲口一样放风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