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与英格兰的这第一战,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这不仅是为了击败眼前的敌人,更是为了向整个欧洲宣告罗马,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康纳尔与费奥恩就带来了消息。
一百名他们需要的“勇士”,已经挑选完毕,正在城外的一处秘密营地集结,随时可以出发。
巴西尔没有耽搁,立刻带着一队亲卫,前去检阅这支特殊的部队。
他带着这一百名即将踏上死路的“死士”,登上了港口内一艘待命的盖伦帆船。
船上,早已用吊臂安放了十几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小渔船。
船舱里塞满了干草和浸油的木柴,船头的位置,则小心翼翼地固定着两罐用厚布包裹的陶罐希腊火。
甲板上,海风阴冷。
一百名爱尔兰人,沉默地站着。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脸上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沧桑,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的眼神有对英格兰人的愤怒,但是更多的是为了金钱报酬而死,为了家人活的更好的决绝。
巴西尔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身后,亲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币,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你们的安家费,已经派人送往你们指定的地址。这是预付给你们的报酬。”
巴西尔指着箱子里的钱。
“一百杜卡特,活着回来的人,现在就可以拿走属于你的那一份。”
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银币,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巴西尔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指着船上的那些小船。
“看到英格兰人的大船,就驾驶这些船,冲过去。”
“在即将撞上的时候,点燃船头的希腊火,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跳进海里。”
“之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们可以自救。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也看上帝是否眷顾你们。”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画任何大饼。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却又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更能让这些已经将自己卖掉的亡命徒,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巴西尔说完,转身便走。
盖伦帆船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在水手的操控下,船只调转方向,迎着清晨的海风,驶向了茫茫的凯尔特海。
船上,一百名爱尔兰死士,带着他们最后的报酬和渺茫的生机,去迎接一场注定要被烈火吞噬的命运。
战争,还没有开始,爱尔兰岛依然非常平静。
但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这片绿色的岛屿之上。
第36章 海战
在将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的陆军主力送抵佩尔地区后,这支庞大的舰队没有片刻休整,便立刻调转船头,在爱尔兰海冰冷的波涛中划开白色的航迹,向南驶去。
二十艘高耸的卡拉克帆船,以及十艘更为优良的盖伦帆船,此外,还有三十艘依靠船桨与风帆混合驱动的加莱赛桨帆船,它们行动更为灵活,是跳帮作战的利刃。这支混编舰队,共同组成了足以封锁任何海峡的强大力量,是英格兰引以为傲的“木墙”。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名为“吕贝克的杰西号”的卡拉克帆船。这艘船体量巨大,干舷高耸,船尾建有坚固巍峨的船楼,圣乔治的十字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
约翰霍金斯站在旗舰高耸的艉楼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动着他那件质地优良的呢绒外套,也吹乱了他棕色的头发。他年仅三十,一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锐利与沉稳。
按理说,他现在本该率领他的商船队,再次前往遥远的非洲海岸。在那里,他会用英格兰产的廉价纺织品和金属工具,从当地酋长手中换取成船健壮的黑人奴隶,再将这些会说话的“货物”塞进拥挤的船舱,跨越大西洋,卖给葡萄牙人在巴西的殖民地甘蔗园。
那是一条利润丰厚到令人疯狂的黄金航线,每一次成功的航行都能让他的财富成倍增长。
他甚至在私下里盘算过,如果那个自称罗马的势力也需要劳动力来建设他们的新大陆领地,他绝不介意和他们做生意,金钱没有信仰,商人只追逐利益。罗马人的皇帝也好,西班牙人的总督也罢,只要他们付得起金币,霍金斯就能为他们运来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这一切精明的商业计划,都因罗马人对爱尔兰的入侵而戛然而止。
就在不久前,他率领的先遣船队在爱尔兰外海,准备探索新的贸易航线时,亲眼目睹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那些船上悬挂的是紫色双头鹰旗帜,让他立刻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战争气息。那不是商船队,每一艘船的侧舷都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那趟贸易探索,命令船队全速返航伦敦,将这个惊人的消息直接带进了白厅宫。
后来的事,证明了他的判断无比正确。
凭借着这份及时送达的功绩,以及他在航海界响亮的名声,他被女王破格提拔。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富有的商人船长,而是一跃成为这支远征舰队的实际指挥官之一,统领英格兰的“木墙”,前去迎击那些胆敢挑衅女王威严的罗马人。
……
与此同时,新塞萨洛尼基。
巴西尔也在进行着海战前的最后部署。
他没有像一个传统的指挥官那样待在旗舰上。他选择了一处位于港口制高点的岸防炮台作为自己的指挥所。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港湾和外海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
罗马舰队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诱敌。他们是猎犬,负责将猎物驱赶到陷阱里。一旦遭遇英格兰舰队,他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舰炮进行远程骚扰,且战且退,绝不与对方进行胜负难料的跳帮肉搏。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将傲慢自大的英国人,一步步引诱到新塞萨洛尼基的近海。
引诱到这五座新建岸防炮台的射程之内。
陆基重炮的稳定、射程和威力,远非颠簸在海浪上的舰炮可以相提并论。那将是送给英格兰舰队的第一份见面大礼。
而最后的杀招,则是在敌人陷入苦战,或准备逃离时,再由那些爱尔兰人驾驶的火船,送上致命的最后一击。
为此,每一艘将被用作火船的爱尔兰渔船,都被涂上了清晰的白色数字标记。巴西尔派遣了数名眼力最好的士兵,专门负责在炮台上观察战局。他们人手一份画着简图的羊皮纸和炭笔,需要准确记录,是哪一个编号的火船,在哪一个位置,点燃了罐子,又成功撞上了哪一艘英格兰战舰。
每一个细节,都与战后的抚恤金和赏赐发放直接挂钩,只有撞击英格兰的船只成功,并成功点火,才能获得最高800杜卡特的奖赏。
这是战争,也是一笔用人命和金钱计算的冰冷交易。
两天后,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海天之间一片灰蒙。
正在凯尔特海冰冷的海面上游弋的罗马侦察船,率先发现了东方海平线上出现的密集帆影。
警报的旗语迅速在罗马舰队中传递,一面面紫色的旗帜在桅杆上升起又落下,无声地交流着战场上的信息。
片刻之后,站在“吕贝克的杰西号”艉楼上的约翰霍金斯,也看到了那片紫色的旗帜。它们在灰色的海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来了!”霍金斯身边的副官,一位年轻的贵族军官,兴奋地喊道。
“传令下去,抢占上风!”霍金斯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于风帆战舰而言,占据上风向,就意味着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无论是选择追击、撤退还是决定开战的时机,都将游刃有余。这是每一个英格兰船长都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英格兰的水手们经验丰富,在霍金斯简洁的命令下,庞大的舰队开始做出复杂的机动。水手长尖利的哨声此起彼伏,上百名水手如同猴子般蹿上高耸的桅杆,调整着巨大的帆面。一艘艘战舰调整帆索,笨重的船头开始转向,迎着风向切去。
罗马舰队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下令舰队转向争夺。但在水手的整体素质和对这片熟悉海域风向的把握上,他们终究略逊一筹。
最终,英格兰舰队凭借着更优秀的操舰技术和对风的理解,成功抢占了有利的风向。风现在从他们的身后吹来,将推着他们奔向敌人。
“干得漂亮!”霍金斯重重一拳砸在船舷的栏杆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些从新大陆来的罗马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不断接近,当双方进入舰炮的有效射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命令被下达。
一艘艘战舰缓缓将船身横了过来,露出了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水手们打开炮门,炮手们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开火!”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数百个炮口在同一时间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厚的白烟,空气中立刻弥漫开刺鼻的硝磺味。沉重的铁制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对面的舰队。
海面上顿时水柱冲天,炮弹落入水中,溅起一朵朵巨大的白色浪花,场面蔚为壮观。
在这个时代,海战的准头一向堪忧,大部分炮弹都落了空,徒劳地惊扰着海里的鱼群。
但总有那么几发,会幸运地找到自己的目标。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艘罗马盖伦帆船的船壳,厚重的橡木板被砸得木屑横飞,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船上的水手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倒霉蛋被飞溅的木刺击中,惨叫着倒下。
另一边,一发罗马人的炮弹也命中了英格兰的一艘卡拉克帆船,但只是擦过了船舷,犁出了一道沟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失去了上风向,又在第一轮对射中吃了点小亏,罗马海军指挥官深知己方在纯粹的炮战中已失先手。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巴西尔殿下早已制定好的命令。
“信号!全舰队,向西北方向且战且退!”
罗马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船只调转方向,一边用船尾的火炮开火还击,一边缓缓向着新塞萨洛尼基的方向退去。
这一幕落在霍金斯的眼中,让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懦夫!才刚接战就想跑?”
“大人,追吧!他们想逃回港口!不能让他们跑了!”身边的军官们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他们觉得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传令!全舰队,追击!”霍金斯大手一挥,他也被对方的“怯懦”激起了万丈豪情。
胜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英格兰舰队鼓满风帆,在顺风的推动下,如同一群追逐猎物的鲨鱼,在后面紧追不舍。
追逐战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最终,罗马舰队有惊无险地退入了新塞萨洛尼基的近海。这里的海湾地形让海浪明显比外海平缓了许多。
当追在最前面的几艘英格兰战舰将整个港湾的轮廓纳入视野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比舰炮更为沉闷、也更为响亮的炮声,从陆地上响起。那声音如同夏日的滚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五座刚刚完工的岸防火炮,同时开火了。
沉重的实心弹带着尖啸声从天而降,它们来自陆地,轨迹稳定。
在几次试探性的射击之后,岸上的炮手们迅速地调整着大炮的射角,炮弹的落点越来越精准。
随后,一颗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艘英格兰卡拉克帆船的主桅杆上。那根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桅杆,在一声“喀嚓”断裂声中轰然倒塌。连带着巨大的风帆和复杂的帆索,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瞬间造成了一片混乱。
另一艘船则没有那么幸运,一颗炮弹直接击穿了它的侧舷水线位置,撕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冰冷的海水开始疯狂地涌入船舱。
陆基重炮的精度和威力,远非摇晃的舰炮可比。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英格兰舰队前锋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已经退入炮台保护范围的罗马舰队也停止了退却。他们重新组成战列线,调转船头,开始与措手不及的英格兰人展开猛烈的对轰。
有了岸炮的支援,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该死!是岸防炮台!我们中计了!”霍金斯咒骂一声,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在对方岸炮的覆盖下继续进行炮战,无异于自杀。
他必须改变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