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欲望让纪律荡然无存。几个连队的士官为了争夺下一艘船的使用权,甚至拔出了刀剑,在河岸边对峙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
“乔治!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凭什么你们先走!我的连队在刚才的战斗里损失最大!”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官长,用剑指着对面的人怒吼。
“放你的屁!我们连队才是在最前面顶着罗马人的火枪!我的人死了一半!你的人就在后面看戏!”被称作乔治的士官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争吵很快变成了推搡,推搡又变成了械斗。几名士兵为了一个上船的位置,用拳头和匕首解决问题,鲜血染红了泥泞的河岸。
最终,一个年长的士官声嘶力竭地喊停了众人,他提出了一个“公平”的办法。
“抽签!”他从地上捡起几根长短不一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青筋毕露。“别他妈的吵了!让上帝决定谁先走!”
在这个生死关头,这种古老而荒谬的方式,竟成了唯一能被所有人接受的规则。
被抽中的士官,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他立刻招呼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像赶牲口一样将他们往船上推,生怕慢了一秒船就会被别人抢走。
而那些暂时没有抽中的士官,则面如死灰,口中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着自己的运气,咒骂着上帝的不公。
整个渡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赌场。士兵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争抢着那为数不多的、通往生路的船票。
……
当巴西尔率领着罗马军团的主力抵达布拉尼城堡时,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空营。英格兰人丢弃了辎重和帐篷,走得匆忙且狼狈。
一名侦察兵骑着快马疾驰而来。他在巴西尔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殿下!英格兰人正在上游五里外的渡口渡河!他们已经过去了一半人!”
巴西尔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登上了棱堡最高处的观察点。
他举起手臂,遮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向着侦察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即便是肉眼,也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河面上那混乱的一幕。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民船,如同水面上的蚂蚁,正忙乱地在河道两岸来回穿梭。而在河的此岸,黑压压的人群拥挤在渡口,秩序已经完全崩溃。甚至能看到岸边有几处小规模的骚乱和打斗。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脑子里装着数千年人类战争史的精华。眼前这一幕,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刻在无数兵书战策里的词语。
半渡而击。
这是敌人主动送上门来的、千载难逢的战机。
“传我命令!”巴西尔的命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军官的耳中。
指挥所内的军官们立刻围拢过来,神情肃穆,等待着指令。
“所有骑兵,立刻出击!”巴西尔的手指向远方的渡口,动作干脆利落。“你们的任务,不是冲垮他们的阵型,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冲到河边!切断他们登船的路线!把渡口给我堵死!”
“步兵随后跟上!两千长矛手,两千火绳枪手,组成攻击阵型!目标,被骑兵分割开的、远离河岸的敌军!给我用远程火力,制造最大的混乱和伤亡!”
“希腊火部队,最后跟进!”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推着沉重铜罐的士兵身上。“你们的目标,是河面上的船,和任何还在河岸边负隅顽抗的敌人!我要让这条河,变成他们的坟墓!”
“出发!”
命令下达,罗马军团再次行动起来准备追击逃跑的英格兰人。
四千名骑兵率先冲出营地,马蹄卷起滚滚烟尘,沿着河岸向着下游的渡口席卷而去。
在渡口,刚刚抽到下一轮渡河资格的英格兰士兵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登船。他们甚至开始嘲笑那些运气不好的同袍,幻想着回到对岸后如何吹嘘自己的好运。
突然,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怎么回事?大地在颤动?”一个士兵疑惑地问,脚下的震感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远方那条正在飞速接近的骑兵所吸引。那些骑兵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是骑兵!是罗马人的骑兵!”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恐慌,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拥挤在河岸边的英格兰士兵们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排队,不再等待,而是发了疯似的向着那些停靠在岸边的船只冲去,企图在骑兵杀到之前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人挤人,人推人。
不断有人被挤倒,被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很快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更多的人则是在争抢中失足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朵朵绝望的水花。
罗马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没有去冲击英格兰军队最密集的主体,而是像一把利刃切黄油一般,精准地从军队侧翼、靠近河岸的位置切了进去。这里是整个英格兰军队最薄弱,也是最要害的部位,从这里切入后英格兰军队将很难继续渡河。
“噗嗤!”
一名罗马骑兵手中的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一个正在奔跑的英格兰士兵的后心。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倒下的敌人,只是借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继续向前,将枪尖从尸体中抽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骑枪如林,马蹄如雷。
第一波冲锋,就将拥挤在河岸准备登船的数千名英格兰士兵,与他们后方的大部队彻底分割开来。一条由战马和骑枪组成的城墙,瞬间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紧接着,罗马的步兵赶到了。
“预备!放!”
随着军官的令旗挥下,两千杆火绳枪同时喷出了致命的铅弹。密集的弹雨,劈头盖脸地泼洒向那些被骑兵分割包围、已经彻底失去指挥的英格兰步兵方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他们本能地举起武器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变得困难,只能徒劳地成为靶子。
罗马火枪手们冷静地执行着装填、射击的步骤,一轮又一轮地收割着生命。
最后抵达战场的,是那些推着笨重铜罐的希腊火部队。他们没有加入对陆地敌人的围剿,而是径直走向了河岸。
“点火!喷射!”
数十道橘红色的火龙,呼啸着越过河岸,射向了那些已经离岸,或者正准备靠岸接人的船只。
“啊!”
一艘满载着士兵的民船被火焰正面击中。粘稠的液体泼洒在木质的船体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士兵被火焰点燃,变成了在水中挣扎惨嚎的火人,将冰冷的河水都仿佛煮沸。整艘船,在短短几十秒内,就变成了一个漂浮在地狱之河上的巨大火炬。
河对岸,罗伯特达德利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被骑兵冲散,被火枪屠杀,被那恐怖的火焰活活烧死。河水被鲜血和火焰染成了诡异的红色。他想要下令对岸的部队反击,却发现自己手中只剩下一万七千人,而且士气早已崩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据河而守的计划,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撤!撤回佩尔地区!快!”罗伯特达德利绝望地咆哮着,拨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存的残兵,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狂奔而去。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片人间地狱。
这场发生在利河渡口的追击战,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夕阳西下,战斗结束时,河的此岸已经找不到一个还能站立的英格兰士兵。
战后的清点,让所有罗马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英格兰军队在此役中,阵亡、被俘、失踪的人数,超过一万三千人。利河的河水,被尸体堵塞得几近断流。
这场辉煌的胜利,彻底粉碎了英格兰王国在爱尔兰南部的军事存在,也让新塞萨洛尼基这座城市,真正牢固地掌握在了罗马人的手中。
黄昏时分,巴西尔正在审视着缴获的英格兰旗帜和武器。
一名军官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异样。
“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大人物。”
巴西尔闻言转过身。“谁?”
“一个自称是德斯蒙德伯爵的人。”军官汇报道,“他说他是被英格兰人胁迫参战的,他想见见你。”
巴西尔的动作停住了。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
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战前的情报里,此人是这片土地法理上的主人,却被伊丽莎白女王囚禁在伦敦。
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英格兰的溃军的俘虏之中。是该会会这名德斯蒙德伯爵了。
第40章 阿尔比恩
利河平原的硝烟尚未散尽,巴西尔临时征用的议事厅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一个男人被两名近卫军士兵带了进来。
他身上还捆着粗麻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昂着头,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神扫过房间里每一个身着甲胄的罗马军官,没有半分畏惧。只是他那身原本华丽的贵族衣衫上沾染的泥土和已经干涸的血污,暴露了他阶下囚的身份。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
理论上,脚下这片土地,连同周围数不清的庄园与城堡,都曾是他的财产。
巴西尔坐在主位上,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一个在伦敦阴冷囚室里消磨了两年光阴,又被英国人像货物一样裹挟着送上战场的旧时代贵族。
“德斯蒙德伯爵。”巴西尔先开了口,“我们占了你的领地,对此,我个人表示遗憾。”
杰拉尔德抬起头,他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征服者。他一言不发,审视着新的征服者。
“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巴西尔的身体微微前倾说道,“罗马人做事,和英格兰人不一样。只要你愿意臣服,我们不会把你关进任何一座监狱,更不会把你送到监狱那种地方去受辱。”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杰拉尔德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的城堡,你的庄园,你家族历代积累的所有私人财富,都可以保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杰拉尔德死寂的眼眸里,激起了一丝涟漪。财富和土地,是一个贵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巴西尔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德斯蒙德伯爵这个头衔,从今天起,将只剩下荣誉。”
“这片土地,不再是菲茨杰拉德家族的世袭领地。”
“罗马将在这里建立一个全新的总督区,用流动的官僚取代固定的领主。帝国的官僚体系会建立起来,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把一片土地当成自己的私人王国。”
“当然,罗马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如果你足够出色,未来能坐上什么样的位置,全看你自己。”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杰拉尔德的心上。
罗马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土地的统治权,却又慷慨地保留了他的身家性命和个人财产,甚至还画出了一张虚无缥缈的晋升大饼。
不接受?下场就是死。或者,比死更难受,像在伦敦塔里一样,被剥夺一切,屈辱地活着。
接受?他将从这片土地的主人,变成一个富有的……帝国公民?
杰拉尔德沉默着,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这两年在伦敦的遭遇,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阴冷潮湿的囚室,发霉的黑面包,同胞的背叛,英格兰人虚伪的笑脸和无尽的羞辱。他这个伯爵,早就名存实亡了。
若不是这群自称罗马人的军队从天而降,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将英格兰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不知道还要在那座监狱里被关押到何年何月。
他想起了家族的世仇,那个一直对伊丽莎白女王摇尾乞怜,趁他被囚禁时不断侵吞他领地的奥蒙德伯爵。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重新燃起。
许久,杰拉尔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只要罗马不动我的私人财产,我愿意归顺。”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直视着巴西尔。
“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