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第63节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映着他们或凝重或兴奋的脸庞,温暖的火光也驱不散空气中逐渐升温的辩论气氛。

  “关于新历法,诸位怎么看?”

  一位来自内陆教区的都主教首先开口。

  “儒略历的误差,我们都心知肚明。春分日越差越远,连带着复活节的日期都成了问题。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我们庆祝的圣诞日,和主真正降生的日子,到底还差着多少天。”

  另一位衣着更为考究的都主教接过话头,他看上去消息灵通些。

  “我听在埃律西亚的朋友说,皇家科学院已经重新测算了一年的长度,结果与我们现在使用的历法有微小的出入,但修正起来却是个大工程。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如何修正。”

  “具体的结果呢?你知道那个数字吗?”内陆的都主教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皇家的学者们对数据严格保密,一切要等到大公会议上才能公布。我也没有这个渠道能听到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精确测算一年的长度,以及结果如何。”

  历法的话题很快聊尽。

  这终究是个技术问题,大多数人都相信巴西琉斯和皇家科学院能给出一个可靠的答案。

  真正让气氛变得微妙的,是第二个议题。

  欧罗巴的宗教改革,以及埃律西昂正教会自身的调整。

  当谈论起新教时,在座的都主教们几乎是众口一词地斥之为异端。

  “因信称义?荒谬!这是在否定教会存在的意义!”

  “每个人都能解释圣经?那还要我们这些终身侍奉上帝的仆人做什么?”

  可一旦话题转向天主教,许多人便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他们不认可教宗的至高无上,罗马牧首就该是罗马牧首,而不是一个能号令所有信徒、甚至加冕国王的“教宗”。

  可言语间,又有人掩饰不住对罗马教廷那种强大动员力和敛财能力的复杂情绪。

  一位年轻的都主教低声说道:“若是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统一收取什一税,建立一个中央金库,那我们能在新大陆做多少事?修建多少新的教堂,开办多少修道院,向西边的土著传播多少主的荣光?”

  话音未落,一位年长的都主教便发出一声冷哼。

  “嫉妒什么?嫉妒他能向所有信徒收税,然后用这些钱去修奢华的教堂,供养自己的私生活吗?嫉妒他们用信众的虔诚去资助那些画裸体画的艺术家吗?”

  老者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赎罪券就是最好的例子。那就是以神之名,行贪婪之事。我们正教会的纯洁,恰恰在于我们与那种腐败划清了界限。你现在是想让我们也去趟那摊浑水?”

  就这样,在每一个停靠的夜晚,都主教们围坐在一起,或高声辩论,或低声议论。

  越往北走,加入讨论的教士越多,气氛也愈发激烈。

  德梅特里奥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他将各方的观点一一记在心里,试图拼凑出整个教会的教士对这次会议解读的全貌。

  他发现,教会内部有的人希望维持现状,有的人渴望变革,有的人则对未来充满了忧虑。

  一天正午,马车在一处村庄旁缓行,车夫需要给马饮水。

  德梅特里奥斯掀开车帘,想透透气,正巧听到了路边水井旁两个农夫的交谈。

  “听说了吗?上面要开个什么大公会议,好像要改掉咱们现在用的日历。”一个农夫对同伴说。

  “教堂的教士上个礼拜就说了。可我就不明白了,这日历用得好好的,我爷爷的爷爷就用这个,怎么说改就改?新日历长什么样?换了以后,咱们种地的时节还准不准?”另一个农夫满脸愁容。

  “谁知道呢。咱们也管不了元老院的议员或者皇帝的心思。只能祈祷,新日历别跟老的差太多,不然我们还要话费很长时间使用新历法的对于播种收获的时间点。”

  德梅特里奥斯静静地听着。

  这些天来,他听了太多神学和法理上的高深辩论,争论着圣餐的本质,辩驳着教宗的权威,却第一次听到如此现实的担忧。

  他的教区远在南疆,接到命令后便匆匆出发,根本没时间去倾听治下民众的声音。

  一场历法改革,对学者而言,是星辰轨道的精确计算,是神圣秩序的拨乱反正。

  但对这些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却关系到一整年的收成和生计,他们更关心的是新历法与就历法点区别,只期待新历法不要太过复杂。

  他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张,用笔将那两个农人的对话记录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几句简短的对话,比过去几晚听到的所有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数周之后,德梅特里奥斯终于抵达了新雅典。

  这座以帝国故土的知名城市命名的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

  码头上桅杆林立,成百上千的船只停泊在港湾中,来自帝国各地的货物在这里汇集、转运,街道上人流如织,一片繁华的景象。

  来自帝国所有教区的都主教及其随从,几乎住满了城中所有的旅店和修道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氛围。

  所有人都到齐后的次日上午,新雅典长岛最大的教堂钟声长鸣,钟声浑厚,传遍全城。

  来自帝国所有教区的都主教们,身着各自庄重的礼服,汇聚于此。

  教堂内部经过了精心的改造。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给庄严肃穆的会场增添了几分神圣感。

  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与埃律西亚的大牧首约翰,并肩站在讲坛之上。

  阿莱克修斯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稳,他以皇帝的名义,用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宣布了这场新雅典大公会议的正式召开。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上了讲坛。

  巴西尔。

  这次大公会议真正的发起者。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尊敬的都主教,以及博学的学者们。我在此,代表我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以及我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环视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本次大公会议,有两个主要目标。”

  “第一,修正儒略历。皇家科学院的学者们将向各位展示他们一年来的观测成果,一个更精确的回归年长度。我们需要以此为基础,制定一部属于我们新罗马帝国的新历法,一部能让时间与天体运行重新同步的历法。我相信,在科学与事实面前,这一议程将很快达成共识。”

  他的话语干脆利落,将历法问题定义为一个技术性调整,不容辩驳。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我们的第二个议题,将更为复杂,也更为重要。”

  “欧罗巴正在经历一场剧变。天主教会的权威正在崩塌,新的思想如同野火,在旧大陆上蔓延。我们不能假装这一切与我们无关,把头埋在沙子里。”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所有人消化他的话。

  “欧罗巴的天主教会,与我们在旧日有过分歧也有过少量合作,为了应对这场危机,召开了持续近二十年的特利腾大公会议。他们尚且知道要做出改变,要改变一些传统来应对挑战。那么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又该如何自处?是固步自封,等待那些异端思想漂洋过海,侵蚀我们的根基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

  “因此,我提议,在此次大公会议以及后续的会议中,我们将对埃律西昂正教的核心教义,进行一次全面的重申与必要的调整。我们要明确我们的信仰边界,巩固我们的思想根基,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那些混乱与异端,隔绝在大洋彼岸。”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在众位教士心头回想。

  “我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辩论。欧罗巴的特利腾大公会议花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们也必须有这样的觉悟。从今年开始,每一年,我们都将在这里集会,直到我们达成共识,重申我们的教义并做出尽量让所以人都满意的改革,最终形成一份正式的文书。”

  “我希望,一切能够顺利。”

  巴西尔说完,向众人微微躬身,退下讲坛。

  教堂内一片死寂,所有都主教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他们看着彼此,一些人面露忧色,一些人若有所思,还有一些人的身体里,已经燃起了辩论的火焰。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公会议,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62章 回归年的计算结果

  在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宣布大公会议开幕,以及巴西尔简单叙述了一下大会的两个目标后,会场内短暂的嘈杂声很快平息,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焦于讲坛之上。大会的第一项议程,也是最没有争议的一项,正式开始。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形成一道道的光柱,照射到教堂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束中做着无规则的运动。

  巴西尔侧过身,向着早已在台下等候的一位教士做出邀请的动作。

  “有请皇家科学院的米迦勒教士,向我们介绍他与他的团队在过去一年中的研究成果。”

  米迦勒教士的脚步沉稳,他走上台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先是向讲坛上的巴西尔和阿莱克修斯深深地鞠躬。而后,他转向台下数百名与会的教士们,再次行礼。

  他在中央的讲坛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首先,请允许我感谢皇子殿下的信任,能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予我。同时,我也要感谢皇家科学院提供的充足经费与精良仪器,以及与我一起计算回归年的十九位科学院的同事。没有我们一起夜以继日的观测与计算,以及团结协作,这项工作绝无可能在一年之内完成。”

  他之后直接切入了正题,声音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下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诸位同僚想必都清楚,我们如今使用的儒略历,是于一千五百多年前,由伟大的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在数学家的协助下颁行。它确立了一年为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并以每四年设置一个闰年的方式来弥补误差。这一历法,是罗马智慧的结晶,伴随帝国走过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漫长岁月,见证了我们的辉煌的过去。”

  他的话语中带着对历史的尊重,他们要修正的,是一项伟大的遗产。

  “然而,这个历法在历经千年的时光后难免也会出现偏差。这微小的误差,在时间的累积下,已经变得不容忽视。我们的复活节日期愈发混乱,春分时刻早已偏离。因此,巴西尔殿下委派我们,利用自己的知识与现在拥有的工具,重新测算一个回归年的精确长度。”

  米迦勒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所有人都跟上了他的思路。

  “经过我们团队一整年的观测、记录与反复计算,我们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他抬起头,教堂内鸦雀无声。

  “一个回归年的真实长度,是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躁动的讨论之声。教士们交头接耳,讨论这刚才所听到的结论。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这个精确的数字,时此前没有计算过的,他们有人在讨论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也有人对这个精度表示惊讶。

  米迦勒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他提高了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嘈杂。

  “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与儒略历的每年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相比,每年多了零点零零七五天。”

  “这个数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每四年,我们就多算了零点零三天。每四百年,这个误差就会累积到整整三天。这意味着,每过四百年,我们就从上帝那里偷走了三天本不存在的时光。”

  “儒略历已经运行了超过一千五百个年头。以此推算,我们现行的历法,比真实的时间,快了将近十一天。这便是为何,我们观测到的春分日,与历法上的春分日,出现了整整十天的偏差。这十天,几乎是三分之一个月的长度。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日期,庆祝着主的复活。”

  他的推论逻辑清晰,数据明确,台下大部分教士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点头。

  然而,在人群中,总有质疑的声音。

  坐在德梅特里奥斯身旁的一位都主教,身体侧向一边,用很小的声音,对着德梅特里奥斯的耳朵嘀咕起来。

  “德梅特里奥斯阁下,您听听,这米迦勒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呢?”

  德梅特里奥斯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着他究竟会说出怎样的质疑。

  那位都主教见德梅特里奥斯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些,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现在谁不知道历法跟春分差了十天?他不会就是拿这个结果倒推的吧?用十天除以一千五百多年,得到一个每年的误差,然后再把这个数字修饰一下,让它看起来更精确。这活儿,我上我也行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不屑。

  “我怀疑,这米迦勒和他的团队,就是这么干的。花一天时间算出个大概,然后装模作样地观测一年,消耗着皇家科学院的经费。这皇家科学院,我看也不过如此嘛!一群骗子罢了。”

  德梅特里奥斯听着旁边这位同僚的这番高论,心中只觉得好笑。他甚至懒得去纠正对方言语中对学者的不敬。

  真是满嘴胡话,狗屁不通。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脑海里飞快地进行了一番心算。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同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

  “阁下,您的想法很有趣。那我们不妨就按您的思路算一算。”

  德梅特里奥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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