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这样一来,每四百年,就会取消四次闰年,分别是第100、200、300、400年。
可这样就多取消了一天。
怎么办?
再加一条规则,一个例外的例外。
当年份不仅是一百的倍数,同时还是四百的倍数时,恢复那一次被取消的闰年。
他将整个规则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凡公元年份,能被四整除的为闰年。”
“但,能被一百整除而不能被四百整除的,为平年。”
“能被四百整除的,仍为闰年。”
一百,四百。
只有两个需要额外记忆的数字,而且都是规整的整数,而且都与四有关。
这个规则既保留了儒略历的骨架,又通过两个简单的补丁,精确地修正了误差。
德梅特里奥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相信,这个方案,即使是路边不识字的农夫,也能在教士的几次讲解后轻松记住。
他拿起笔,将自己的想法清晰地写在了纸上。
临近傍晚,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着第一天会议的结束。
巴西尔的侍从们从一张张桌子上,收上来了数十份写满了各种方案的纸张。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简单宣布明日再议,便带着那些纸张离开了会场。
当晚,新雅典的一间书房内,烛火摇曳。
巴西尔和皇家科学院的米迦勒教士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桌上摊满了白天收集来的历法草案。
米迦勒教士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不时发出各种评价。
“这个方案提议每三十三个润年年取消一次闰年,太粗糙了,太直接了。”
他将一份羊皮纸丢到一边。
“殿下,您看这个。”之后米迦勒又拿起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想用一个非常长的大周期来修正误差,真是富有想象力。可谁能活那么久去验证它?”
巴西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一份看上两眼,又很快放下。
这些方案五花八门,充满了教士们独特的巧思,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
为了凑出那个“零点零零七五”的误差,设计出了过于复杂的置闰周期。
他们像是被那个“三”字给困住了,一门心思地在四百年的周期里做着复杂的除法。
就在他感到有些枯燥,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一份提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拿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将其递给了对面的米迦勒。
“看看这个。”
米迦勒接过羊皮纸,起初有些漫不经心,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先是疑惑,随即转为专注,最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赞赏的神情。
“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他低声念着,心算着其中的逻辑,“绝妙的设计。”
米迦勒抬起头,看向巴西尔。
“殿下,在这所有方案里,这一份无疑是最好的。它没有纠缠于那个‘三’,而是用‘四’和‘一’的加减,构建了一个稳定而简洁的框架。它几乎保留了儒略历的原貌,只是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进行了修正。简单,太简单了,简单到完美。”
巴西尔点了点头。
这份提案,与他记忆中那个通行了数百年的历法,几乎一模一样。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用这个方案。”
他做出了决定。
“那么,殿下。”
米迦勒教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这部新历法,该如何命名?按照罗马的传统,伟大的立法者,其名当与法同在。儒略历因恺撒而得名。这部新历法,是在您的推动下诞生的,不如就叫‘巴西尔历’?”
巴西尔摇了摇头。
“不。”
他不喜欢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一部将要通行千年的历法。
这会带上强烈的个人色彩,仿佛是他一人的功绩。
而他想要的,是塑造一个能够自我运转、凝聚共识的体制,而不是一个围绕着某个人的帝国。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
“用人名命名,容易引来个人崇拜,也会让后人觉得这是某位皇帝的独断专行。我更倾向于用它的诞生来为它命名。”
他思索了片刻。
“就叫它‘1563年大公历’,或者简称‘大公历’。这部历法诞生于大公会议,是帝国所有教区共同智慧的结晶,这个名字体现了它的普世性,也与我们教会的理念相符。它属于教会,属于帝国,属于所有上帝的子民。”
米迦勒教士咀嚼着“大公历”这个名字,缓缓点头。
“殿下深思熟虑,这个名字的确比‘巴西尔历’更为妥当。”
于是,新历法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大公会议继续召开。
教堂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所有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方案是否能脱颖而出。
那位来自新亚历大里亚的教士,甚至特意坐到了更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自信。
巴西尔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他直接走上讲坛,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经过一夜的审阅与讨论,我们从数十份优秀的提案中,选出了一个最合适的方案。”
他拿起德梅特里奥斯的那份提案。
“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是来自奥伊戈斯教区的德梅特里奥斯都主教。”
德梅特里奥斯在人群中猛地抬起头。他周围的几位教士也纷纷向他投去诧异的视线。
巴西尔将那套“四年一闰,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的规则,清晰地向所有人介绍了一遍。
会场内,起初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爆开。
那些绞尽脑汁设计出复杂周期的教士们,在听到这个方案后,都愣住了。
他们反复品味着这个规则,起初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恍然大悟。
那位来自新亚历山大里亚的教士目光呆滞。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份写满复杂计算的提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随即转为释然的钦佩。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只想着如何用最精密的数学去解决问题,却忘了历法是给所有人用的。
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
巴西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提议,就德梅特里奥斯都主教的方案进行表决。”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方案通过。
大公会议的第一项议程,顺利的达成了共识。
随后,经过简短的讨论,会议确定了新历法的实施细节。
为了修正儒略历一千五百多年来累积的误差,会议决定,在今年的九月,抹掉十天。
公元1563年的九月一日之后,将不再是九月二日。
当时钟走过午夜,帝国的日历将直接翻到九月十二日。
时间被强行拨正,历法得以确立。
当这项决议宣布时,教堂内的气氛无比的热闹。然而,当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大公会议并没有结束。
第64章 探索矿脉
大公会议的第一项议程终于结束。
教堂内,教士们仍在为那套简洁而精妙的“大公历”置闰法而低声赞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回味着那“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的巧妙构思。
巴西尔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站在讲坛上,平静的注视着台下,直到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渐渐平息。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从历法的精妙计算,拉回到另外一个更为严肃认真的话题。
“诸位,欧罗巴大陆的宗教改革愈演愈烈。”巴西尔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那些在欧洲大陆的信仰战争中失败的人,那些有可能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的新教小众派别,他们会去哪里?”
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继续说出他自己的答案。
“他们会像我们一百多年前的先祖一样,背井离乡,驾驶着船只,朝着未知的海外进发,寻找一片属于他们的,能够自由呼吸的乐土吗?”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这道弧线是罗马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弧线,通过这条弧线罗马人仿佛看见了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伟大的奥德赛冒险。
“我们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仍有无数的地方等待着开拓。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走投无路时的最后目的地。”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罗马人会在走投无路时找寻一片新的乐土,那么一些走投无路的新教小派别会不会?
“因此,虽然这场风暴的中心,是在那片被日耳曼蛮子窃据了神圣罗马之名的那片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土地上,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这便是本次大公会议的第二个议程。”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在接下来的数年,乃至十几年里,教会需要召开一系列会议,明确我们对这些异端的态度。他们是迷途的羔羊,还是豺狼?我们是该伸出援手,还是该拔出利剑?”
“更重要的是,”巴西尔加重了语气,“我们要研究这场异端思想爆发的根源,审视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自身的制度,看看我们是否存在同样会导致分裂的隐患。”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巴西尔用了一句简洁的话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