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第74节

  他们没有像集市里的商人那样包裹头巾,而是用破布条束着头发。身上的衣衫褴褛,洗得发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惊恐和不安,仿佛随时准备拉着板车逃跑。

  板车上,装的也是香料。

  水手上前,用手比划着,询问价格。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人,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报出了一个价格。

  那个价格,比集市里最低的报价,还要再低上三成。

  听完水手的汇报,约翰尼斯陷入了沉思。

  一群躲在集市之外,不敢公开露面,却又急于出手香料的神秘商人。

  他们的身份,几乎不言而喻。

  这群人很大可能是被万丹苏丹国击败的巽他王国,他们并未被彻底消灭。他们的残余势力,就盘踞在附近的山区,与万丹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群人,很可能就是那些巽他的遗民。

  他们冒着被抓住的风险,将山里采集的香料运出来,只为了换取生存下去的物资,可能是粮食,也可能是盐和铁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约翰尼斯脑中迅速成型。

  他不能完全指望这些来路不明的商人,那风险太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也不能放过这个能极大降低成本、攫取超额利润的机会。

  他决定,将采购计划一分为二。

  他会先在集市里,找那些最大的、有苏丹背景的香料商,采购计划中一半多一点的货物。用一个公开、合理的价格,完成一笔让万丹苏丹满意的交易,以此作为掩护,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采购已经结束。

  而剩下的部分……

  他会派出最精干的人手,在夜色的掩护下,去和树林里的那些巽他人做生意。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被苏丹发现他们与巽他的余孽私下交易,刚刚签订的贸易协议会立刻变成一张废纸,舰队甚至可能直接陷入围攻。

  但约翰尼斯看着远处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色丛林,心中那股属于航海者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了。

  更高的利润,总是伴随着更高的风险。

  他愿意赌这一把。也许接触巽他人,也可以为以后的巴西尔的计划当作助力。将所有香料的供应都压在万丹上绝对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第73章 牢狱之灾

  第二天,约翰尼斯的计划开始实行。

  两拨由罗马水手组成的香料采购队组建完成。

  第一拨人,抬着一两个沉重的木箱,从主舷梯走下,径直向万丹最繁华的中央集市走去。箱子上锁,但是搬运时的晃动,导致里面金币与银币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码头上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一头扎进集市,开始购买香料。

  “这个,多少钱?”一名船长抓起一把丁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用语言询问并做出手势,在翻译的帮助下有葡萄牙语与摊主交流。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太贵了!”船长把丁香往摊位上一扔,用手势比划着,并且用葡萄牙语试图将价格压到最低。

  每一次讨价还价,都像一场小规模的争吵,引来周围无数本地人、阿拉伯商人和汉人商贩的围观。

  罗马人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他们以极高的效率在集市里采购,这边买一袋肉豆蔻,那边称两袋胡椒,成交过程总是伴随着大声的争论和最终的付账。金币和银币从箱子里被取出,扔在摊主的摊位上。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集市的喧嚣吸引时,另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行动了。

  这队人由几名最精干老练的水手组成,他们没有携带显眼的钱箱,只是用布兜携带了一些便于交易的金币。他们从船尾一侧放下的小舢板登陆,混入码头的人群之中,然后贴着建筑物的墙根,绕开了喧闹的市中心,朝着集市边缘那片不起眼的树林潜行而去。

  就在那群罗马船长大声嚷嚷着采购时,一个穿着本地服饰、头戴破旧头巾的瘦小身影,始终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徘徊。他时而蹲下身子,假意挑选地上的鱼干,时而又凑到一个陶罐摊前,拿起一个瓦罐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但他的视线,却总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锁定那些正在购买香料的罗马人。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默默记下罗马人光顾的每一个摊位,甚至在心里估算着他们买下的香料数量和花费的金钱。

  当黄昏降临,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集市上的人流渐渐散去。那道黑影的注意力变得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看到,那群在集市里折腾了一天的罗马人终于收手,抬着今天采买的香料返回码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眼角捕捉到了另一队鬼祟的身影。

  另一队罗马人,正趁着暮色,向着那片他早已盯上的小树林走去。

  黑影的嘴角展开一个无声的笑容。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低,沿着墙根的阴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警惕地守着几辆破旧的板车。他们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脸上带着一种恐惧。每个人的手,都有意无意地按在藏于腰间的短刀上。

  板车上,堆满了用粗麻布包裹的货物,浓郁的香料气味即便隔着麻布也无法完全掩盖。

  当那队罗马水手出现在林边的刹那,这几个汉子瞬间紧张起来。

  带头的罗马水手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他身后的一名同伴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一个麻布包,抓起一把颗粒饱满的肉豆蔻,先是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辨别其香气的纯度,接着又用指甲捻开一枚,仔细查看里面香料的成色和干燥程度。

  “是上等的好货。”他回过头,用希腊语低声向领队报告。

  领队的水手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要将这几辆板车上所有的货物,全部买下。

  那几个衣着褴褛的商人先是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了他们饱经风霜的脸。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做成过这样的大单了。平日里,他们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树林里的阴暗角落,向一些贪图便宜的本地散客兜售一小撮一小撮的货物,换几个勉强能买到粮食的金钱。

  今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财神。

  交易进行得异常迅速。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称重,计价,然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沉甸甸的金币被装进一个破旧的麻袋,那清脆而实在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清脆而悦耳。

  完成交易后,罗马水手们一刻也不停留,迅速将一袋袋香料搬运上他们自己带来的手推车,沿着来时探好的偏僻小路,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

  那道黑影一直等到双方都走远,才从一棵大树的背后闪身而出。他走到原来停靠着那几辆板车的大树旁,蹲下身,从地上捻起几粒因为搬运而散落的胡椒。

  他将胡椒粒放在指尖捻了捻,若有所思。

  随后,他迅速起身,像一只灵活的夜猫,朝着港口另一头,一栋挂着葡萄牙王国旗帜的二层小楼飞奔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罗马人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戏码。

  白天,他们在集市上继续购买着香料;而每到黄昏,他们便会派人潜入树林,与那些神秘的商人进行着秘密交易。

  船上的一些心思敏锐的水手隐约感觉到了某种窥探。

  “放轻松,孩子。”一位满脸风霜的年长水手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不以为意地说道,“在任何一个陌生的港口,都会有人盯着我们。这只是你的幻觉,习惯就好。”

  ……

  与此同时,港口另一端的葡萄牙贸易站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留守此地的葡萄牙商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气氛压抑而凝重。

  贸易站的管理者,一个名叫费尔南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听着那个黑影的汇报。

  “……他们每天都这么干,费尔南先生。”那个探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一五一十地说道,“白天在苏丹的集市上买香料。天一黑,就偷偷摸摸地去林子里和那些巽他人交易。他们两头通吃。”

  “罗马人……”费尔南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群从君士坦丁堡跑路到新大陆的难民,居然也敢染指东方的香料贸易。我听说,果阿的据点曾经试图拦截他们,但是失败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商人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费尔南先生,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从我们伟大的航海家绕过好望角,这片海洋上的香料贸易,就该是我们葡萄牙王国的禁脔!西班牙人来抢也就罢了,这群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罗马人,凭什么跟我们抢生意?这一来一回,可是十倍,不,是十几倍的利润!”

  “没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赶走!我们可以去劝说苏丹,让他取消这群人的贸易特权!”另一人附和道。

  费尔南抬起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理会手下们的叫嚣,而是转向那个探子,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确定,和他们交易的,是巽他人?”

  “千真万确。”探子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脸,他以前是巽他王国的商人。现在嘛,不过是一群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饱的丧家之犬。而且他们没有带头巾没有皈依伊斯兰教。”

  费尔南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可以一击致命,并且能让自己的手不沾半点鲜血的刀。

  “巽他人……”费尔南的声音里充满了快意,“这群罗马人,真是上帝派来送死的蠢货。他们难道不知道,苏丹哈桑的王位,就是踩着巽他人的尸骨和鲜血建立起来的吗?”

  这群自作聪明的罗马人,竟然敢同时与万丹苏丹国和苏丹的死敌做生意。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费尔南先生,您的意思是……”一名商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们不需要去劝说苏丹。”费尔南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狮子,“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一把已经上了火药、填了弹丸的枪,亲手塞到苏丹的手里。”

  他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光是和巽他人交易还不够。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他扫视众人,“我还要说这群罗马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地和巽他人交易,是因为他们想从巽他人手里,弄到香料的种子,带回他们的大陆自己种植!”

  “偷窃种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比私下交易严重太多了。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掘万丹苏丹国的根。香料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命脉。

  “当然,这只是一个我‘听说’的谣言。”费尔南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苏丹信不信这个谣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亲手证实了罗马人确实在和他的死敌私通时,这个‘谣言’,就会变成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绝佳的,让他撕毁协议、动手抓人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费尔南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礼服,带着两名随从,前往万丹的王宫。

  在大厅里,他见到了苏丹哈桑。

  行过礼后,费尔南摆出一副无比诚恳的面孔:“尊敬的苏丹陛下,我听闻您慷慨地授予了一群自称罗马人的商人贸易特权。作为您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我必须提醒您,这群人并不可信。”

  哈桑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对此不置可否。这些年,他见多了这些欧洲商人之间为了利益而相互诋毁的把戏。

  “在我们的家乡,流传着一个古老的说法,叫‘希腊式阴谋’。”费尔南继续说道,“因为这群人曾经的故土在希腊,他们说的语言也是希腊语。他们以奸诈和背信弃义而闻名于整个欧罗巴,您可千万不要被他们友善的外表所蒙骗。”

  哈桑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显然对这种空泛的指责毫无兴趣。

  看到哈桑的反应,费尔南知道,必须下猛料了。

  他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告密的语气说道:“陛下,我的人亲眼看到,这些罗马人,每天傍晚都会在集市外的树林里,与一群巽他的余孽进行交易!他们用金子,从您的敌人手里购买香料!”

  “你在说什么?”

  哈桑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杯子被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们竟敢这么做?”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千真万确。”费尔南立刻补充道,“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立刻派人去跟踪。今天晚上,他们一定还会去。”

  看到哈桑的怒火已经被点燃,费尔南不失时机地抛出了那个他精心准备的、致命的“谣言”。

  “陛下,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真假……”他故作迟疑,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据说,他们之所以冒着巨大的风险与巽他人交易,是想获得香料的种子,带回去自己种植。当然,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但是,他们与巽他人私通这件事,您今天晚上就可以得到证实。”

  说完,费尔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宫殿。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看苏丹哈桑如何表演了。

  费尔南走后,哈桑的脸色阴沉。他当即唤来自己的卫队长,下达了一道密令。

  当晚,当哈桑派出的密探将一模一样的情报呈现在他面前时,他胸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这群该死的罗马杂种!”

  他一拳狠狠砸在王座的扶手上,坚硬的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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