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剩下的便是等待。在江宁织造局的工人们将一箱箱打包好的丝绸运往码头的这几天里,约翰尼斯难得地给所有船员放了假。
他下令,十八艘船的水手可以轮流下船,每次不超过半天,去亲身感受这座东方大城的风土人情。接下来的归途依旧漫长而艰险,在离开之前,让这些跟随他远航万里的伙计们,好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是必要的。
而那些船长们,则结伴完成了另一项重要的采购任务。
他们向本地官员打听清楚了,这南京城的鸭子,确实是一绝。而且最好吃的,不在他们下船的下关,而在城南一个名叫“水西门”的地方。据说那里是全城最大的鸭子交易集市,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都在那一带开店。
于是,几名船长带着几名水手,专程跑了一趟水西门。
他们抵达水西门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就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嗅觉。
而在前往鸭子集市的路上,他们路过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平缓,两岸是鳞次栉比的酒楼和茶肆,挂着各色灯笼。河上,飘荡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船。船身装饰得极为华丽,船头雕着精美的花纹,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纱,隐约能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和晃动的人影。船舱里不时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轻笑,那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格外婉转柔媚。
这些船就是本地人口中的“画舫”,而这条河,便是闻名天下的秦淮河。
罗马的船长们站在桥上,看着这些画舫慢悠悠地从桥下驶过。他们是粗犷的航海者,对这种靡靡之音和脂粉气息谈不上欣赏,但他们能看懂这背后代表的含义财富和安逸。
一个国家,只有在极度富庶和安定的情况下,才会催生出如此庞大而成熟的享乐产业。
“走吧,我们的水手还在码头等着呢。难道你想让我们水手等着我们,而我们在这里寻欢作乐?”一名船长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他们不再停留,穿过喧闹的街巷,在水西门最大的一家铺子里,豪气地买下了数十只油光发亮的烤鸭,用纸仔细包好,一路抬回了下关码头。
当晚,长江之上,罗马舰队的十八艘船,都点亮了甲板上的灯。
一场盛大的“鸭子宴”,在每一艘船上同时举行。
烤得焦香酥脆的鸭皮,连着肥腴的鸭肉,被水手们用随身的小刀切成大块,用称手的工具送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开,那种久违的、纯粹的肉食带来的满足感,让每一个水手都发出了幸福的叹息。他们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用希腊语唱着粗犷的船歌,庆祝这次东方之行的巨大成功。
酒足饭饱,士气高昂。
几天后,当最后一箱印着“江宁织造”字样的木箱被稳稳地吊上“圣母玛利亚”号的甲板时,约翰尼斯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在船艉楼上,看着自己的舰队。船只的吃水线比来时深了不少,半满的货仓里,装载着足以让埃律西昂或者欧罗巴为之疯狂的财富。
他转身,面向长江下游的方向,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解缆!起航!”
命令声中,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粗重的缆绳被绞盘缓缓地拉上了船只,巨大的船帆迎着江风依次展开。
十八艘罗马帆船组成的舰队,在无数本地船只的注视下,缓缓调转船头,顺流而下。
他们的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驶向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约翰尼斯的视线越过船头,投向遥远的南方。
回家的路,已经开启。但旅程还未结束。在他们的航线上,还有一站万丹。他们将在那里的香料集市,用剩下的一半金银,将货仓彻底填满。
然后,他们将乘着冬季的东北季风,横渡浩瀚的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最终返回他们日夜思念的故乡埃律西昂。
第72章 万丹苏丹国
自南京顺流而下,舰队再次汇入大海。
又是两个月的航行,枯燥无味的航行让人心生烦闷,但是最终一路无事的到达了爪哇岛,万丹苏丹国。
这里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庞大、古老、秩序井然的东方帝国截然不同。大明是一个建立在千年礼法与文治之上的世界,一切都有规矩可循。
而这里,根据零星的情报,是一个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年轻国度,一个用弯刀与信仰开拓疆土的地方。
十几年前,一群信奉伊斯兰教的爪哇人在此地发动圣战,用武力摧毁了信奉印度教的巽他王国,建立了万丹。那位战功赫赫的领袖并未自己称王,而是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哈桑丁。
如今的苏丹哈桑,已经统治此地十一年。
在他的治理下,万丹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迅速崛起,成为这片海域最重要的香料贸易中心。
从大明沿海私自出海的汉人商船,满载着阿拉伯货物的阿拉伯人商船,还有载有黄金白银的葡萄牙商船,都在这里汇集。
“葡萄牙人。”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十几年前,他们还是巽他王国的盟友,共同对抗穆斯林。但十年过去,巽他王国苟延残喘,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了万丹苏丹的座上宾,在此地设立了贸易站。
利益面前,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生意。
“圣母玛利亚”号的船长室里,约翰尼斯召集了所有船长,在他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简陋的爪哇岛地图。
“马上,我们就要进入万丹的港口。”约翰尼斯的手指在海图上一个代表港口的墨点上重重敲了一下,“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危险的一站。”
“皇子殿下曾提醒过我,与那个东方王朝的官僚不同,这里的统治者信奉的是刀剑,而不是道理。他们野蛮,且不守规矩。而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我们,是闯入者。”
约翰尼斯扫视众人。
“因此,我将做出如下部署。米哈伊尔你记一下。”
“第一,我将亲自带队上岸,与此地苏丹接触,并完成香料采购。在我离船期间,米哈伊尔船长,你将代理我,拥有舰队的最高指挥权。”
被点到名的米哈伊尔船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二,我上岸后,活动范围不会超出港口附近的城市区域,并且,我会在每天日落前返回旗舰。都听清楚,”约翰尼斯加重了语气,“如果,有任何一天,日落之后,我带领的队伍没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米哈伊尔,你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不需要求证,不需要等待。当晚就挑选最佳时机,指挥所有船只悄无声息地撤出码头,抢占港口外的有利航道。”
“然后,封锁整个万丹港。优先用炮火击毁港内所有本地船只,尤其是他们的战船。接着,炮击他们的港口设施、仓库、房屋。我要你把他们的港口轰成渣。”
“在他们的防御彻底崩溃之后,再组织登陆部队,尝试救援。如果救援失败,你就带着舰队和货物,立刻返航。这是命令。”
船长室里一片死寂。
这套预案的冷酷与决绝,让所有久经风浪的船长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贸易,这是在为一场小型战争做准备。
一名年轻些的船长忍不住开口:“长官,这么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约翰尼斯打断了他,“太极端?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们被扣押,你准备用什么去和一群只认弯刀和火枪的人谈判?用金子?还是用上帝的名义?”
一个稍显年轻的船长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米哈伊尔一字一句地将约翰尼斯的布置记录下来。
“我明白。感谢您的信任。”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船上的丝绸,是在东方王朝交易得来的,是帝国的财富。我不会让它们有任何闪失。”
约翰尼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很好。”他最后一次扫过所有船长,“记住,这里不是东方王朝也不是埃律西昂。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笑脸,不要放松任何一刻的警惕。在这里,火炮就是一切。”
……
不久,十八艘罗马帆船组成的舰队,在本地船只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万丹的港口,在指定的泊位依次靠泊。
码头上一片混乱,与南京下关码头那种井然有序的繁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黑紫色的苦力扛着沉重的麻袋,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戴着各色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正冲着一个汉人面孔的账房大声争辩着什么。
空气中充满了汗水、香料、鱼腥和海水混合的特别气味。
约翰尼斯带领一队挑选出来的精干水手和翻译走下舷梯。
他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好奇、贪婪或是不善的打量,直接找到了港口的负责人。
那名负责人起初还带着几分傲慢,但在约翰尼斯通过翻译,不经意地表明自己背后是“十八艘”这样的战船,并且需要采购“足以填满货仓”的香料后,他的态度立刻好转。
他立刻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嘈杂的市集,前往苏丹的王宫。
万丹的王宫,没有东方王朝的宫殿那般宏伟精致,但处处透露着一种华丽的实用主义。
在一间铺着波斯地毯的大厅里,约翰尼斯见到了苏丹哈桑。
“我们是来自遥远罗马国的商人。”约翰尼斯通过翻译,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们为贸易而来,希望在您的国度采购香料。如果这次交易顺利,我们以后会经常前来。”
哈桑打量着这群陌生的来客,他的注意力在他们的穿着和腰间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热带地区特有的腔调,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来了多少条船?”
“十八艘。”约翰尼斯平静地回答,“足以装下您港口里所有的香料。数量,您不必担心。”
哈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他没有再问约翰尼斯,而是转头用本地语言,向跟来的港口负责人询问了几句。
港口负责人立刻躬身,用一种紧张而快速的语调低声描述着。他似乎不擅长描述船只的形制,只能用最直观的方式比划着。他伸出双臂,比划着旗舰的长度,然后又竖起八根手指,反复强调至少有八艘船的侧舷,开着和葡萄牙人的盖伦帆船一样,甚至更多的炮窗。
“火炮……”哈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坐直了身体,重新审视着约翰尼斯。
一群拥有强大武装的陌生商人。
这既是威胁,也是机遇。
如果能通过贸易将他们拉拢到自己一边,哪怕只是让他们保持中立,对于自己尚未完全稳固的统治,以及那个仍在山区里苟延残喘的巽他余孽,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甚至,可以用来敲打一下葡萄牙人。
哈桑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变得热情起来,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他命人当场取来纸笔,要起草一份贸易协议。
协议中,不仅允许罗马人在此地自由贸易,更给出了一个相当公道的金银和万丹自己的货币的兑换比值,与他们给予葡萄牙人的最优待遇完全相同。
看着这份条款清晰、并无明显陷阱的协议,约翰尼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这位年轻的苏丹,似乎比巴西尔皇子描述的要好打交道得多。
难道是皇子的情报过时了?
怀疑归怀疑,约翰尼斯没有表现在脸上。他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心中清楚,那套冷酷的应急预案,一个字都不能废除。
第二天,采购正式开始。
约翰尼斯亲自带队,领着一队水手进入了万丹的集市。他将水手们分成数组,让他们像撒网一样散入集市的各个角落,只有一个任务:用最快的时间,摸清所有香料商铺的价格。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这里的行情,然后用最合适的价格,完成最多的采购。
这里的集市多货物很多。肉豆蔻、丁香、肉桂、胡椒……各种昂贵的香料被粗暴地堆成一座座小山,浓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汉人商人兜售着从大明走私来的劣质丝绸和有瑕疵的瓷器,阿拉伯商人则在自己的店铺前铺开精美的波斯地毯,还有一些本地工匠,在贩卖做工粗糙的本地饰品。
很快,水手们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这里的香料价格,非常便宜。
与埃律西昂,乃至整个欧罗巴大陆的价格相比,足足有十倍,甚至十五倍以上的差价。
约翰尼斯拿起一枚肉豆蔻,放在指尖捻了捻,那股熟悉的辛香让他瞬间清醒。
“难怪葡萄牙人要拼死封锁航线。”他低声自语,“这根本不是贸易,这是在用帆船在海上运送黄金。”
就在约翰尼斯整合信息,准备选择一家最大的香料商进行谈判时,一名年轻的水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紧张。
这名水手性格比较细,他认为集市中心那些大商铺的价格一定是给外来人准备的,真正的便宜货应该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于是,他专门往集市最边缘、最偏僻的地方钻。
就在他挨个询问那些只有一两个小货摊的摊贩时,无意间向集市外的一片树林瞥了一眼。
他看见,在浓密的树荫下,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鬼鬼祟祟,不时探头探脑地望向集市的方向,动作充满了警惕。
出于一个水手天生的好奇心,他没有声张,而是装作闲逛的样子,悄悄地摸了过去。
树林里,有五六个人正围着一辆破旧的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