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第72节

  养鱼?尺寸和形状都不对,太规整了。

  晒盐?这里是淡水江岸,根本不可能。

  他百思不得其解。带着这些疑问,约翰尼斯带领一队挑选出来的精干水手下了船。他将大明皇帝的文书以及礼部开具的通关文书,郑重地交给了早已在码头等候的南京官员。

  南京这边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了来自京师的八百里加急传报,对这群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表现出了友好的欢迎和深藏的好奇。当得知他们是奉北京的旨意,前来江宁织造局采买丝绸时,为首的那名南京户部官员态度更是热情了几分。

  这可是自海禁以来,第一次有“贡使”被特许进入江宁织造局自行采买。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

  “约翰尼斯船长,请随我来,织造局的管事已经恭候多时了。”那名户部官员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约翰尼斯一行人跟随着他,向着不远处的城门方向走去。

  在路过那三个巨大的长方形水坑时,约翰尼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停下脚步,指着那片荒地,通过翻译询问道:“请问大人,那边那几个大水池,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名户部官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哦,你说那里啊。”他随口答道,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那是我朝的龙江船厂旧址。一百多年前,是专门为皇家建造海船的地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讲述古老往事的味道。

  “一百多年前,我朝的永乐皇帝雄才大略,曾下令在此建造巨舶。那些船,我们称之为‘宝船’。”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史书上的记载,“之后,他派遣一位姓郑的太监,率领着由数百艘宝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前后七次出海,向南向西,到过你们说的天竺,最远抵达了一个叫木骨都束的黑人国度。”

  官员的话音刚落,约翰尼斯心中充满了震惊。

  船厂?用来建造海船的船坞?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震惊的眼光,重新审视那三个他刚才还觉得细长的水塘。

  他不再是单纯地观看,而是在脑中飞速地进行着估算和对比。他在脑中估算着其中一个水塘的宽度,然后将其与自己旗舰“圣母玛利亚”号的尺寸进行对比。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浮现在脑海。

  这一个船坞的宽度,就比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号还要宽上一些。而它的长度,更是远比他的旗舰要长。

  如果这真的是船坞,那在这里建造出来的船,该是何等庞大的怪物?

  “圣母玛利亚”号已经是罗马帝国能造出的较大、较先进的盖伦帆船,是帝国海上力量的象征。然而,在这个被废弃了一百多年的东方船坞面前,它就像一个站在巨人脚边的孩子。

  能造出如此巨舰的帝国,为什么他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在外海,还是在这条繁华的大江之上,看到最大的船,也远远不及他的旗舰?

  “既然贵国曾经能制造出比我们的船只还要巨大的海船,”约翰尼斯努力平复着内心的剧烈震动,通过翻译,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再建造了?听您的意思,这里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甚至连图纸都……”

  户部官员仿佛在听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边领着他们继续向前走,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

  “这很简单。造一艘那样的宝船,靡费甚巨,要耗费无数钱粮,征调数万民夫。此等壮举,也唯有永乐皇帝那样的盛世之君,才有魄力做得到。”

  他侧过头,看了约翰尼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达和务实。

  “与其花费巨资建造那些只能出海炫耀国威的虚耗之物,何不将这些钱粮,用在更要紧的地方?疏浚运河,修缮黄河大堤,赈济灾民,哪一件不比造船更关系国计民生?”

  “大海之上,风浪莫测,又有倭寇盘踞,于我朝而言,并无实利。守好我们自己的疆土,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为君为臣的本分。”

  官员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约翰尼斯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大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不解。

  劳民伤财?虚耗之物?

  远洋贸易,这明明是能让国库充盈、让帝国富强的黄金大道,是巴西尔皇子日夜谋划的复兴之基,怎么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了毫无益处的亏本买卖?

  这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运回埃律西昂,哪一样不是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难道看不到这些?

  约翰尼斯脑中一片混乱。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思维方式,在此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让他这个来自新大陆的罗马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但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庆幸。

  发自内心的庆幸。

  幸亏他们不造了。

  幸亏这个强大到恐怖的帝国,自己放弃了海洋。

  一百多年前,当罗马人还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下,在奥斯曼人的围攻中瑟瑟发抖;当君士坦丁十一世带着最后的子民,进行那场横渡大西洋的奥德赛之旅时,这个东方的帝国,就已经拥有了足以称霸世界所有海洋的无敌舰队。

  而现在,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向大海,心满意足地固守在自己的陆地上,精心耕耘着自己的庭院。

  这对罗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这是上帝的恩赐。

  约翰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惊强行压入心底。他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带着对这个帝国曾经辉煌的震惊,带着对他们固步自封的惋惜,带着无法言说的困惑,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跟随着那名户部官员,穿过了一座名为定淮门的巍峨城门,走进了这座六朝古都。

  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宁织造局。

  但约翰尼斯此刻清楚地知道,这次南京之行,他所看到的最珍贵的东西,或许并不是那些即将到手的、精美绝伦的丝绸。而是这片荒草丛生的船坞,以及它背后所揭示的,这个东方帝国对海洋的态度。

第71章 半载而归

  在南京户部与礼部官员的陪同下,约翰尼斯一行人走在通往江宁织造局的街道上。

  与北京城那种为了威仪而被刻意清空的街道不同,南京的街道是活的,每处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挑着担子的小商小贩虽然罗马人一样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从他们的口音中还是能听出这里的方言和北面的帝国首都不太一样。街边的茶楼二层窗户大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紧接着便是一片压低了的惊呼,想必是说书先生讲到了紧要关头。食肆门口,巨大的蒸笼正腾腾冒着白气,那股混杂着米面、肉馅和一些调味料的独特气味,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这种繁华并非为了展示给谁看,它是一种自然而生的市井生活的勃勃生机。这是一座真正繁荣的大城市,是一个由于交通便利,气候温和而发展起来的大城市。

  约翰尼斯走在其中,才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日常民众的生活。

  跟在后面的几名水手,虽然抬着沉重的金银箱,但他们的双眼不断再扫视街边的一切。

  对于这些在无垠大海上漂泊了一年多,每日与咸鱼、硬饼为伴的人来说,陆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养眼。

  一名年轻力壮的水手忽然停住了脚步,咽了一口唾沫,发出清晰的吞咽声。他有一头被海风吹得蓬松的深色头发,此刻正盯着一家店铺门口悬挂之物。

  那是一排排烤制好的鸭子。

  通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饱满的表皮上泛着一层晶亮的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肉类炙烤后的香气,混合着某种独特的调味料味道,顺着微风飘了过来。

  对于这些在船上啃了一年硬干粮和咸肉的人来说,这种油脂的香气,无异于天堂的召唤。

  “看那个……”年轻水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渴望却溢于言表,“你看那鸭子,上帝啊,它在发光。我敢打赌,那一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咂了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味道。“等办完事,咱们偷偷溜出来,弄一只尝尝怎么样?就尝尝这东方的味道。”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多水手的共鸣,他们想尝尝这东方的美味以及这许久未见的油脂。

  “好主意!回去的路上,咱们凑钱买两只,带回船上给兄弟们都尝尝!”

  “没错,你看那皮,一定很脆……”

  队伍后面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很快就传到了前面几位船长的耳朵里。

  一名性子比较直的船长回过头,眉头紧锁。“你们在后面说什么呢?”

  水手们立刻噤声,一个个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走路,脚下的步伐却慢了半拍。

  但另一名心思更细腻的船长,却顺着一名水手不时瞟向街边的动作,看到了那家鸭子铺。他瞥了一眼那些油光水滑的烤鸭,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群强忍着口水、眼巴巴的小伙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没有斥责,反而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喊话:“都把手上的活儿干利索了!等采购任务完成,我请客!这玩意儿,我们买上数十只,带回船上去,让每个兄弟都能分到一大块肉!”

  这话一出,水手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船长英明!”

  “谢谢船长!”

  刚才还沉重无比的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搬运金银箱子的胳膊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完成任务后就有烤鸭吃的念头,让他们对这趟差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江宁织造局。

  这地方既有官府那样森严,也有一点商铺那般市井生活的气息。朱漆大门前,两座石狮子静静蹲坐,门楣上一块匾额,无声地透着一股与皇家相关的贵气。

  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早已带着几名绸缎商人等候在门口。

  见到约翰尼斯一行,那总管太监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声音尖细,带着一种热情的声音。“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随咱家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通路,引领着约翰尼斯等人走入织造局的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房间。

  一踏入房间,所有罗马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里是丝绸的殿堂。

  无数匹色彩斑斓的丝绸,被整齐地悬挂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从房顶一直垂到地面。赤、橙、青、蓝、靛、紫,各种颜色应有有,每一种颜色又有深浅浓淡的无数种变化。光滑的缎、轻薄的纱、华丽的锦,不同的材质在房间内不同角度射入的光线下,呈现出变幻莫测的光泽。

  丝绸上还用各种颜色的线绣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有展翅的凤凰,有游弋的锦鲤,有盛开的牡丹,栩栩如生。

  约翰尼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从一匹湖蓝色的绸缎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冰凉、光滑、柔软,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船长,他去过许多繁忙的港口,也见过那些来自瓦伦西亚、被贵族们追捧的上等丝绸。但眼前的这些,无论是从质地、色泽还是工艺来看,都将他认知中的“顶级丝绸”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几乎可以立刻想象出来,只要将这些丝绸运回埃律西昂,运回欧罗巴,那些公爵以及国王们会为此何等疯狂。

  财富,无尽的财富,就在眼前这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丝绸样品中,约翰尼斯敏锐地发现,唯独缺少了一种颜色那种代表着东方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色。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片华美之中时,一阵阵“吱呀吱呀”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从隔壁的房间里连绵不绝地传来。

  那声音密集而整齐,形成一段手工业织机奏响的乐曲。

  “请问,”约翰尼斯通过翻译,向身旁的总管太监询问,“这声音是……?”

  总管太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貌的笑容,他指了指隔壁的方向。“哦,那是织造工坊。各位眼前所见的这些丝绸,便是由那里的织机和织工们,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然温和,但却掷地有声。“不过,那里面是织造局的机密重地,按照规矩,外人是不能进去看的。还请各位见谅,只能听听这声音了。”

  约翰尼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明白,任何一个文明都会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这声音,既是财富诞生的音乐,也是一道无形的壁垒。

  他继续在样品间里穿行,目光在一匹匹丝绸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着该采购哪些颜色和种类。

  忽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匹丝绸前。

  那是一匹被染成深紫色的绸缎。

  那种紫色,深邃、高贵,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严。它让约翰尼斯瞬间想起了君士坦丁堡,想起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之下,那些身穿紫袍的皇帝。

  那是属于罗马皇帝的颜色。

  他走上前,再次伸出手,用整个手掌抚摸着那片柔软光滑的布料。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要买下它,买下一定量的紫色丝绸,不多不少,带回埃律西昂。他已经能想象到,当巴西琉斯和共治皇帝陛下,穿上用这来自东方的、最顶级的紫色丝绸制成的皇袍时,会是何等的景象。

  一件东方的紫袍,将比任何黄金和珠宝,更能彰显罗马帝国跨越重洋的荣耀。

  经过一番商议,约翰尼斯和船长们最终敲定了采购清单。他们选择了几种在欧罗巴和新大陆最受欢迎的颜色热烈的红色、典雅的蓝色,以及几款带有异域风情花纹的织锦。当然,还有那款象征着帝国尊严的紫色丝绸,虽然量不多,却是约翰尼斯最珍视的一种颜色。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金银,支付了这笔将十八艘船的货仓装满一半左右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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