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人从对东方古老智慧的仰慕说起,然后旁征博引,将一些他闻所未闻的罗马先贤的哲学思辨,与道家的宇宙观、养生论巧妙地糅合在一起,阐述着一种似是而非、却又玄妙无比的理论。
字里行间,透露出写信人对生命、对宇宙、对“道”的深刻思考,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好奇与探寻。
嘉靖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君臣间的应对,不是权术上的博弈,更不是那些方士们故弄玄虚的谄媚。这是一种纯粹的、思想上的碰撞。他仿佛看到了在世界遥远的另一端,有一个与他有着同样追求的灵魂,一个真正的“道友”。
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的末尾时,脸上表现出一点笑意。
那里,是用一手相当工整的楷书,写下的一首他极为熟悉的唐诗。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嘉靖低声念诵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远在日落之处的罗马皇子,不仅通晓汉字,竟然还熟知一首如此冷僻、却又极富道家真意的唐诗。
“云在青霄水在瓶……”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说不出的熨帖。
这一刻,这位孤家寡人的“道士皇帝”,真切地感受到了“知音”二字的分量。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扉。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冲动,想要立刻见到这个名叫巴西尔的皇子,与他抵足而谈,论道三日。
可惜,一年的航程,隔绝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嘉靖长身而起,走到平日里书写青词的御案前,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笔墨伺候。”
李芳不敢怠慢,立刻亲自上前,小心地在砚台中滴入清水,拿起墨锭,不轻不重地研磨起来。
嘉靖提起一支惯用的御笔,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竟是要亲自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罗马皇子写一封回信。
在信中,他畅谈自己对道家哲学的理解,从修身养性,到无为而治,每一个思想都充满了多年修道与治国的人生哲理。
“……朕见君书,如见故人。君所引之诗,亦为朕心头所好。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云在青霄,水在瓶中,各安其所,便是自然。君于万里之外,能有此悟,实为难得。朕亦期待与君鸿雁常通,共论玄机,兼谈治国之道……”
写完,他将笔放下,仔细吹干墨迹,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让李芳将信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更为精致的紫檀木盒中,亲自用蜡封存。
做完这一切,嘉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一角天空,那里有几片闲云正缓缓飘过。他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生子当如巴西尔。”
一个能与自己谈玄论道,又能将目光投向万里之外,为国开辟新路的皇子,其治国之能,又岂会差了?
……
第二天,嘉靖皇帝因那封信而来的好心情,转化成了一道明确的旨意,通过司礼监下发内阁。
他下令,准许罗马国入贡,并按制,回赐丝绸、瓷器等物。
同时,批准其通商请求。
但是,贸易地点,不定在佛郎机人盘踞的广州,而是定于杭州市舶司。
这个决定,内阁首辅徐阶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心领神会。
佛郎机人在南,于广州贸易;这群新来的罗马人在北,于杭州通商。一南一北,互不相干,又成竞争之势,正好可以相互牵制。皇帝虽久居深宫,但这帝王心术,却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除此之外,旨意中还有一条特殊的要求。
着礼部官员再去会同馆,与那罗马使节约翰尼斯交涉,言明朝廷愿以最优厚的条件,换取他们船上的一门重炮,以供兵部和工部观摩研习。
作为交换,朝廷不仅会赐下更多的上等丝绸,还特许他们前往江宁织造局,自行采买那些平日里不对外邦发卖的织物。
旨意最后,嘉令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让罗马人下次再来时,多带些那种“西洋参”。
礼部的官员领了旨,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备了车马,赶往会同馆。
当约翰尼斯在会同馆的一间偏厅里,听完礼部官员通过翻译转述的条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明的皇帝,竟然指名道姓地要他们的一门火炮?
这火炮是帝国的利器,是十八艘船远航至此的根本保障。就这么交出去一门,若是返航途中遭遇佛郎机人的舰队,少一门炮,就少一分胜算。
但官员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陛下特许贵使,前往江宁织造局,采买贡品丝绸……”
江宁织造局,那是什么地方?
来时路上,那位随行的翻译官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他描述过,那是整个东方帝国最璀璨的明珠,出产的丝绸精美绝伦,薄如蝉翼,亮若云霞,是专供皇室和藩王所用,寻常商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若能将那里的丝绸运回埃律西昂……
约翰尼斯有些激动。
一门火炮,换取一条通往帝国财富之巅的黄金航路。
这笔交易……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位面带微笑的礼部官员。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个东方王朝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在“商量”。
更何况,给出一门火炮,既展示了罗马的诚意与实力,也等于是给这个强大的东方王朝递上了一份厚重的人情。
从长远来看,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我们同意陛下的要求。”约翰尼斯做出了决定,他的语气沉稳,“为了表示我们罗马人的诚意,我们愿意献上一门火炮。也请大人代为转达,我们皇子殿下一定会对陛下的慷慨与善意,感激不尽。”
……
数日后,约翰尼斯一行人在礼部官员的护送下,返回了天津卫。
码头上,秋风萧瑟。大明的工部和兵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着的官袍,肃穆而立,却掩不住脸上的急切。
约翰尼斯回到“圣母玛利亚”号,立刻下达了命令。
在数十名水手的协力下,缆绳和滑轮组发出沉重的吱嘎声,一门青铜大炮,被小心翼翼地从炮舱中吊起,缓缓越过船舷,落在了码头的枕木上。
“咚!”
一声闷响,整个码头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当那门闪烁着暗沉光泽的巨炮稳稳落地时,在场的明朝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立刻围上前去。
一名工部官员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炮身,感受着上面细微的铸造痕迹。另一名兵部将官则半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那精巧的炮架。
他们的脸上,神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凝重与震撼。
这东西,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冰冷美感。
约翰尼斯没有理会那些官员的反应。
他指挥手下,将船上剩余的毛皮和烟草卸下,与明朝官员交割,换取了丝绸、瓷器,以及足够他们前往江宁采买的黄金和白银。
最重要的是,他从礼部官员手中,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装着嘉靖皇帝亲笔回信的紫檀木盒。
盒子入手微沉,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做完这一切,约翰尼斯向岸上的官员们行了一个礼,转身登上了旗舰。
“解缆!扬帆!”
随着他一声令下,罗马舰队的巨帆再次升起,捕捉着渤海湾吹来的凛冽秋风。
船队缓缓调头,驶出海河口,船头劈开白色浪花,向着南方,向着那传说中遍地财富的江南,破浪而去。
第70章 南京城
约翰尼斯的舰队自天津港解缆起航,循着来时的航线,向着大明的副都南京而去。
船队在凛冽的秋风中驶出渤海,巨大的船身在涌浪中平稳起伏。绕过山东半岛,黄海那更为深沉的蓝色海水便展现在眼前。这一次,约翰尼斯手中多了一份大明官方绘制的沿海地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线清晰地标注了大明沿海的海岸线的方向。航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摸索,而是一次目标明确的旅程。
“圣母玛利亚”号的舵手,此刻也不再像来时那般紧张,他按照约翰尼斯的指令,操控着舵轮,让船只始终保持在地图上那条最优的航线上。
当舰队抵达长江入海口时,约翰尼斯站在船艉楼上,对照着地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侧那条更为宽阔的主航道。地图上明确标示,北侧水道狭窄,不适合他们这样吃水深的大型海船。
十八艘罗马帆船,收起了全开帆,只留下用以在内河航行时帆展开的长度。罗马帆船缓缓驶入了这条被东方人称为长江的大河。
舰队开始溯江而上。
江风吹动约翰尼斯的衣角,他扶着船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条大河十分宽阔,在某些河段,远处的江岸只是一条模糊的绿线。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江面上的景象。
这是一条黄金水道,一条永无尽头的商业通途,一条帝国的生命动脉。
无数的船只在江面上穿梭往来,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体型稍大的沙船,平底方头,船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堆满了用布覆盖的货物。船尾的舵杆旁,一个船长,正大声吆喝着,指挥着船员调整帆向。
一些更为轻快敏捷的渔船,在江心灵活地穿梭,船夫站在船头,奋力将一张巨大的渔网撒入江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渡船、小舟,它们在两岸星罗棋布的码头之间来回奔忙,将一船船的旅客、一担担的货物,从江的此岸运送到彼岸。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船夫的号子声,岸上人群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十足形成人间的烟火气息。
一名年轻的船长走到约翰尼斯身边,他看着一艘满载着货物的本地船只从他们侧舷不远处航行过去。
“船长,这里的船比我们在埃律西亚港一年见到的还要多。”年轻船长低声说。
“这不是港口,这是一条河。”约翰尼斯纠正道,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江面,“你看,他们几乎所有的船,都是为了在内河航行而设计的。平底,帆也不是为了应对大洋上的风暴。”
这些船只的种类、形制五花八门,很多设计在约翰尼斯这样的远洋船长看来有些古怪,但它们无一不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它们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这条大江之上,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运送货物和人。
到了夜晚,景象更是让整支罗马舰队的水手们感到震撼。
江面上的船只纷纷点亮了灯笼,那一点点橙黄色的光晕在漆黑如墨的江面上轻轻摇曳,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汇聚成一条蜿蜒流淌的光之河。远方两岸的城镇,也是一片灯火通明,连绵不绝。天上的星辰,江中的渔火,岸上的灯光,三者交相辉映,让这些远道而来的罗马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无尽的繁华所点亮。
约翰尼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在埃律西昂,即便是作为帝国首都、最繁忙的埃律西亚港,其船只的密集程度和夜晚的灯火,也远远无法与眼前这番景象相提并论。这是一种纯粹由内部贸易驱动的、近乎自给自足的经济活力,其规模之庞大,已经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这个帝国,似乎根本不需要外部的世界。它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我循环的世界。
航行了数日之后,约翰尼斯在海图上确认了他们的位置。舰队的北面,江岸出现了一条极为规整的人工开凿痕迹。那是一条笔直向北延伸的河道,宽度不算惊人,但足以容纳两艘或者更多本地最大的漕运船只并排行驶。河道的两岸,用巨大的条石垒砌成坚固的斜坡,将河岸牢牢固定,显示出一种不计成本的工程投入。
约翰尼斯的手指在官方地图上轻轻滑动,停在了一个交汇点上。
这里,就是那条传说中贯穿帝国南北的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
看到这条运河,约翰尼斯对这个帝国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帝国对海洋的态度如此淡漠。因为他们拥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无穷的人力,可以用双手,在广袤的大陆上,开凿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比任何海峡都更安全、更可控的黄金水道。
到了这里,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南京,已经不远了。
舰队继续逆流而上。又过了一天,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上。那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宛如一条灰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约翰尼斯指挥船队,根据地图的指引,在南京城西北方向一处名为下关的港口缓缓停泊。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着那座古老的城市。视线从远处巍峨的城墙收回,落在了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三个巨大而规整的长方形水塘,并排而列。塘中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水草,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但那过于整齐的几何形状说明这是人工的造物。
水塘的长度极为惊人,目测至少有旗舰“圣母玛利亚”号的三倍以上。但它们的宽度,在约翰尼斯这个专业造船者的眼中,却又显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瘦小。
这是做什么用的?约翰尼斯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