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这名官员亲自做着东方礼节的示范。
一名罗马船长笨拙地模仿着,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嘴里用生硬的希腊语低声抱怨着。
“见鬼!我们为什么要向另一个国家的皇帝行这种屈辱的礼节?”
这名官员虽然听不懂希腊语,但看那水手脸上的表情,也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这时约翰尼斯一声沉喝,止住了那名还在喋喋不休的船长。
他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到所有人面前,脸色严肃。
“都给我听着!巴西尔皇子派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建立贸易,是为了找到一条让帝国富强的航路,是为了罗马的未来!不是让你们来这里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心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罗马人的耳朵里。
他随即转向那名官员,通过翻译,换上了一副谦恭的语气。
“贵国的官员,请您息怒,继续教导我们。我的手下只是些粗人,常年在海上漂泊,筋骨僵硬,一时不习惯罢了,绝无不敬之意。”
说完,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率先跪倒在地,练习东方王朝的礼节。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碰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对这套繁琐仪式的尊重。
看到自己的船长都如此,其他船员和船长们也不再有任何怨言,老老实实地跟着练习起来。
在谁的地盘上,就遵守谁的规矩。
这个道理每一个人都应该懂得的道理。在东方当地最强的势力说了算,而在北埃律西昂的东岸则必须遵守罗马的礼节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
又过了数日,觐见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这一天,约翰尼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罗马贵族礼服,上面绣着双头鹰的纹章。他亲手捧着一个精致木匣,里面装着巴西尔皇子写给大明皇帝的亲笔信。
另外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以及两箱作为样品的烟草和上好毛皮,则由挑选出来的几名最强壮的水手抬着。
一行人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徒步走向那座传说中的紫禁城。
当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的宫门,最终站在皇极殿那巨大的汉白玉台基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彻底震惊了。
巨大的斗拱层层叠叠,支撑起金黄色的殿顶,在清冷的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已经不是建筑,而是一种强大意志的具象化体现。
埃律西亚的大皇宫,甚至欧罗巴所有王国的宫殿加起来,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他们在殿外等候了许久,寒风吹透了他们的礼服。终于,一名太监从殿内走出,用一种尖细的声音高声宣召。
约翰尼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带领着众人,迈步踏入了这座东方帝国的心脏。
大殿之内,光线幽暗。
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一个个身着华丽的官服,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他们这群异乡人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审视、轻蔑和警惕。
而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中,一个身着黄色龙袍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那正是二十多年不上朝,却依旧将整个帝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嘉靖皇帝。
“外邦贡使,罗马国约翰尼斯,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约翰尼斯带领众人,按照这几天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罗马国使臣约翰尼斯,奉我国皇子巴西尔巴列奥略之命,远渡重洋,前来拜见东方伟大的皇帝陛下。”
约翰尼斯的声音通过翻译,在大殿中缓缓响起。他的语气保持着平稳和谦恭。
“我们此行,带来了皇子的亲笔信,以及一些我们新大陆的薄礼。我们仰慕天朝上国的物产与文化,希望能与贵国互通有无,以我国的金银,换取贵国的丝绸与瓷器,造福两国人民。”
他没有过多强调朝贡,而是直接点明了贸易这个最核心的本质。他们已经成功见到了帝国的皇帝是时候直接挑明真正的来意了。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手中捧着的木匣。
一名小太监迈着碎步走下台阶,先是接过了那个装着信件的木匣,又示意后面的船长将那另外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也一并呈上,转身快步送到了御前。
嘉靖皇帝似乎对那封来自遥远国度的信暂时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多留意了一下。
侍立在他身旁的太监李芳极有眼色,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个。
一截形态酷似人形的植物根茎,正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李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凑到嘉靖皇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此时的嘉靖皇帝似乎来了兴趣。
他痴迷修道多年,对各种能“延年益寿”的滋补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辨识力。这东西,与辽东进贡的上品人参差不多。
“此物,在你们那里很多吗?”嘉靖终于开口了。
约翰尼斯心中一动,他知道,巴西尔押对宝了。
这正是巴西尔皇子在临行前,反复叮嘱他,专门为这位神秘的东方皇帝准备的特殊礼物产自埃律西昂树林中的特殊植物根茎。
“回禀陛下,此物在我们那里的山林之中,确有不少。”约翰尼斯恭敬地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若是你们喜欢,待我们两国贸易开通之后,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以供你们所需。”
他又示意手下打开另外两箱礼物,露出了里面的皮毛和一捆捆晒干的烟草叶。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随意扫过,最后又落回到了那根西洋参上。
“你们的心意,朕收到了。”
他缓缓说道,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意兴阑珊的调子。
“至于通商之事,容后再议。你们远来辛苦,先在馆舍好生歇着吧。”
说完,他挥了挥龙袍的衣袖,似乎已经对这些凡尘俗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退下吧。”
约翰尼斯一行人不敢多言,再次行礼,然后由太监引导着,一步步退出了这座令人压抑的大殿。
当他们重新站在皇极殿外,被午后刺眼的阳光包裹时,每个人都感觉像是从一场大梦中刚刚醒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背后那扇厚重的朱漆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皇帝收下了礼物,尤其是对西洋参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那句轻飘飘的“容后再议”,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
这位东方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心思深不可测,无人能够揣度。
他们的命运,连同整个罗马帝国在远东的未来战略,此刻都悬在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上。
第69章 罗马大炮的交易
在约翰尼斯一行人离开后,嘉靖皇帝没有在殿中多做停留,返回了紫禁城深处的殿宇之中。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一个隔绝了朝堂纷扰,专心于玄修问道的清静之地。
脱下那身象征着天下权柄的繁复龙袍,换上一身宽松的黑色道袍,嘉靖盘腿坐于烟雾缭绕的丹房蒲团之上。那股帝王威仪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浸于自己精神世界的修道者。
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十个罗马人进献的木盒,鱼贯而入,将其整齐地摆放在丹房的长案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去,把几位当值的御医都叫来。”嘉靖的声音在安静的丹房中响起。
“奴婢遵旨。”李芳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对着一个太监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跑去太医院传旨。
不多时,几名身着官服的御医便在太监的引领下,诚惶诚恐地来到丹房外。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才跟着引路太监的步伐走了进来。
嘉靖随手拿起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那根形态酷似人形的植物根茎,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他将它取出,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此物,乃一群自称罗马人所献。形貌酷似人参,想来也是一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朕命你们,即刻查验其药性,与上党、高丽所产人参有何异同。务必详尽,不得疏漏。”
嘉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者,此物自西海而来,也该有个名号。你们议一议,取个妥帖的名字报上来。”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一位老者,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他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那根样品。
这等从未见过的异域之物,药性不明,万一与陛下日常服用的丹药相冲,出了半点差错,整个太医院的所有人怕是都要跟着掉脑袋。
“臣等遵旨。”院判领命,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待御医走后,嘉靖又指向另外两个箱子。
“那箱皮毛,送去尚衣监,让他们赶制一件大氅,天冷了正好用。”
“至于这箱”他的手指在那一捆捆枯黄的叶子上点了点,“叫什么烟草。”
据那罗马人所言,此物点燃后吸食其烟,有提神醒脑之效。
嘉靖拿起一撮枯叶,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奇特的、略带辛辣的香气直冲脑门,散入四肢百骸,竟真的让他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向身旁的李芳。
“你试试。”
李芳瞬间清醒。作为皇帝身边最贴心的人,试药尝毒本就是分内之事,但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天知道吸进去会怎么样。
他不敢违逆,取来一个久已不用的铜香炉和火折子。他学着想象的样子,将一些烟草放入香炉之中,点燃,然后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辛辣浓烟猛地涌入喉咙和肺里,李芳当即被呛得涕泪横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嘉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李芳好不容易直起腰,缓过气来,才开口。
“感觉如何?”
李芳躬着身子,一边喘息一边组织着语言:“回万岁爷初时辛辣冲鼻,过后却有一股暖流自胸腹升起,头脑确实清爽了许多。”
“嗯。”嘉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就分下去,让下面的人都试试,看看是否真如罗马人所言那般神奇。”
礼物都已处置妥当,长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木盒。
那里面,是罗马皇子的亲笔信。
李芳不敢怠慢,上前,用指尖小心地挑开盒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恭恭敬敬地呈上。
嘉靖接过来,展开。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希腊字母,在他看来,与道家的符没什么两样,宛如天书。他只扫了一眼,便直接翻了过去。
第二页,是用汉字书写的。
只是这字,并非朝堂奏疏惯用的馆阁体,那种工整秀丽、千人一面的字体。这字迹带着一种随性的笔锋,是民间常用的俗体字。行文也全无奏章的典雅,通篇都是口语化的白话文,读起来就像是在听人闲谈。
嘉靖看惯了臣子们精心雕琢的华美文言文和严谨刻板的奏疏,初看之下,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算什么国书?太不庄重了。
然而,当他真正读进去之后,那丝不悦便迅速被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所取代。
信中没有半句国事,也无一字提及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