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想阻止我的船进入地中海,那他们就必须做好用舰队的残骸来铺路的准备。”
乔瓦尼从这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视海上霸主为无物的姿态。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个帝国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至于西班牙……”巴西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们确实很强,他们的方阵步兵是大陆上最强的武装,这一点我承认。但是,总督阁下,您似乎忘了一点。”
巴西尔盯着乔瓦尼总督。
“你们,热那亚,是西班牙国王最大的债主。”
“西班牙的战争机器,每一次转动,都需要你们的金币作为军费。他们对葡萄牙虎视眈眈,做梦都想统一伊比利亚半岛。他们在海外的殖民地,也与葡萄牙人矛盾重重。我们罗马与葡萄牙的冲突,对西班牙人而言,乐见其成。他们甚至会希望你们更有钱一些,这样,他们才能借到更多的钱,去打赢他们在欧洲大陆上的战争。”
“一个债台高筑的人,是不会轻易得罪自己最大的金主的,尤其是在他还需要更多钱的时候。所以,西班牙和葡萄牙,根本不会成为我们贸易的阻碍。”
一番分析下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乔瓦尼总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吟了片刻,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皇帝陛下,我暂且相信您的判断。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保证。你们去东方的贸易,能稳定吗?那条航路漫长而危险,风暴、疾病、还有沿途的土著……我们能否稳定地从你们这里拿到货物?”
“当然。”巴西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派出的第一支舰队已经满载而归,这证明了航路是通畅的。罗马东印度公司已经成立,更多的船只正在建造,训练有素的水手和士兵也源源不断。我们很快就会在东方建立永久性的贸易据点。到那时,我们的贸易只会更加频繁,规模也只会更大。”
他看着乔瓦尼,“对你们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与罗马合作,你们将成为欧洲最大的东方商品集散地。财富会像利古里亚海的潮水一样涌入热那亚。”
“千载难逢的机会……”乔瓦尼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与他的手下交换了一下眼色,从对方的反应中,他看到了同样的贪婪与激动。一个手下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是商人数钱时的习惯动作。
“好。”乔瓦尼下定了决心,“我原则上同意与你们合作。但是,共和国也有自己的条件。”
“请讲。”巴西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要求签订一份中立的贸易协议。”乔瓦尼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你们将东方货物独家批发给我们,由我们在北意大利以及周边地区,包括向北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南部品进行销售。你们不能再将货物卖给此区域内的任何其他人,包括威尼斯或者佛罗伦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我们只做生意。热那亚共和国不参与你们与任何欧洲国家之间的军事或政治冲突。我们保持中立,这是我们生存的根本。”
“可以。”巴西尔点头,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热那亚的商人本性如此,他并不意外。
“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
“我的家族,巴列奥略,在旧大陆还有一支血脉。我们可以向他们出售或者赠送他们自用所需的东方货物。这部分,不在我们协议的限制之内。”
乔瓦尼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迅速在脑中检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巴列奥略……在热那亚北方的蒙费拉托侯国。
他想起来了,那的确是拜占庭末代皇族的支系。但这支血脉的主支早已绝嗣,如今继承爵位的,似乎只是一个关系疏远的旁支,勉勉强强解决了继承问题,并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能用掉多少丝绸和香料?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姿态,这位强大的皇帝在向旧大陆的亲族展示他的荣光与善意。这对热那亚的生意暂时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乔瓦尼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机会。他要试探对方的底线。
“皇帝陛下,”他的语气变得委婉起来,带着商人的精明,“北意大利是热那亚的后院市场。我们投入了数百年的心血才建立起这里的贸易网络,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客户,都来之不易。任何一个缺口,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在这里钻空子,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
巴西尔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这是在告诉他,想开这个小小的后门,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得加钱。
“总督阁下。”巴西尔笑了,他端起酒杯,这次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看着乔瓦尼。
“北意大利的贸易共和国,可不止热那亚一家。如果我带着我的船队去威尼斯,或者卢卡,我想他们会非常乐意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毕竟,与巴列奥略家族那点微不足道的友谊相比,独家代理权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不是吗?”
“威尼斯”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了乔瓦尼的心上。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热那亚与威尼斯在海上争斗了数百年,从黎凡特到黑海,再到亚得里亚海,两国的商船与战舰流尽了鲜血。彼此都是对方最痛恨的竞争对手。把这笔能让共和国重现辉煌的生意拱手让给威尼斯人,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当然,我更倾向于和热那亚合作。”巴西尔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筹码,“你们的港口更好,金融网络也更符合我的需要。如果你们同意我的要求,罗马帝国可以承诺,在热那亚共和国遭遇外来入侵时,提供必要的外交甚至是军事上的调停与帮助。”
一个贸易共和国,最怕的就是战争。法兰西人的军队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热那亚的土地。巴西尔的这个承诺,分量极重。这意味着热那亚在西班牙之外,又找到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
“而且,”巴西尔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桌旁的几人能听清,“如果我们合作愉快,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生意,要交给你们。”
更大的生意?
乔瓦尼的心跳漏了一拍。眼前的利润已经足够,还有什么生意能比这更大?
他权衡了片刻。一个没落亲族的微不足道的需求,换来一个强大帝国的安全保证,外加一个神秘的“大生意”。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好!”乔瓦尼不再犹豫,他猛地一拍桌子,“共和国同意您的要求。我们之间的协议,就这么定了。现在,您可以告诉我,那笔更大的生意是什么了吗?”
会客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严肃。
巴西尔开口说道,“奴隶。”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让乔瓦尼和他身后的手下都愣住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生意,建立在我们现有合作的基础上。我们需要你们,利用你们的商业网络,与奥斯曼人以及他们的附庸克里米亚汗国,重新建立联系。”
巴西尔平静地叙述着,他的话语在这些商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们曾经是地中海最大的奴隶贩子。你们从克里米亚的卡法,将成船的斯拉夫人和高加索人运往埃及和叙利亚。那是你们最辉煌的时代之一。现在,我需要你们重启这条商路。”
“我们的船队,每次从东方运来货物,返航时船舱是空的。这是巨大的浪费。我希望在它们回到埃律西昂时,能装满我们需要的劳动力。白人奴隶,斯拉夫人最佳。你们有这个经验,你们知道去哪里找货源,知道如何打通关节。”
乔瓦尼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身后的一个手下,此刻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陛下,这很困难。”乔瓦尼艰难地开口,“自从我们丢失了卡法,那条路已经断了数十年了。现在黑海是奥斯曼人的内海,没有他们的许可,任何船都进不去。”
“那就去获得许可。”巴西尔的语气不容置喙。
“以最纯粹的商人身份去。奥斯曼的帕夏和官员,难道不喜欢金子吗?我相信,只要利润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贿赂,走私,或者直接购买。我不在乎过程,我只需要结果。”
他看着乔瓦尼,目光锐利。
“罗马对奴隶的需求很大,非常大。开垦土地,修建城市,挖掘矿山,都需要人手。这笔生意,利润不会比香料贸易低。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乔瓦尼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身后的议员们,呼吸都变得粗重。
巴西尔说得对,只要有利润,热那亚的商人就不会放过任何机会。道德和信仰,在金灿灿的杜卡特金币面前,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乔瓦尼开口说道,“我会将您的提议,提交给议会讨论。我相信,商人们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巴西尔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下面还有一件事。我的船上,还有大量的货物需要出手。我希望你能组织一次大规模的销售,邀请共和国所有有实力的商人参加。”
“这是我的荣幸。”乔瓦尼立刻答应下来。
……
三天后。
热那亚城中最大的集市被临时清空,由总督的卫兵和手持火绳枪的罗马士兵共同守卫。
在乔瓦尼总督的亲自组织下,热那亚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商人、银行家和贵族都聚集于此。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带着最精明的管家和会计,每个人都带着足够多的金币。
当一箱箱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和香料被罗马士兵抬进集市,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时。
“天主啊,是东方最好的丝绸。这光泽,这手感。”
“看那瓷器的纹路,也是来自东方的上品”
“胡椒!全是胡椒!还有丁香!”
不到半天的时间,罗马舰队带来的所有零售货物被销售一空。
无数商人家族为此倾尽所有,但每个得手的人脸上都洋洋得意。他们知道,只要将这些货物转手卖到法兰西或者德意志,就能获得很多的利润。
销售结束的当晚,乔瓦尼总督再次来到港口,亲自登上巴西尔的旗舰“亚顿之矛”号。
他带来的,是热那亚议会的最终决议。
“皇帝陛下,议会已经通过了与罗马帝国的贸易协定。”乔瓦尼躬身行礼。
“关于您提到的另一笔生意,商人们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们已经计划重新开始奴隶贸易了”
“很好。”巴西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巴西尔看着总督。
“我需要雇佣一支军队,一千人,装备精良的热那那亚十字弩手和火枪手。我需要他们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钱,不是问题。罗马预付一年的佣金。”
乔瓦尼没有问巴西尔要这支军队做什么。作为一名合格的合作伙伴,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热那亚的雇佣兵是欧洲最好的,只要给钱,他们可以为任何人效力。
“没有问题,陛下。热那亚最好的兵团随时听候您的调遣。三天之内,您需要的军队就会在码头集结完毕。”
送走总督后,巴西尔独自一人回到船长室。
他摊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地图。那是一张北意大利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热那亚的城邦,点在了北方的一个区域蒙费拉托。
第94章 蒙费拉托
三千罗马步兵和一千热那亚雇佣兵组成的四千人队伍,在热那亚与波河上游之间的山地里穿行。队伍行进时,马蹄声、靴子踩踏碎石的声响,与偶尔响起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被山风吹散。
巴西尔不想他的行动过早暴露在欧罗巴的视线中,他特意选择了这条鲜为人知的小路,避开那些繁忙的商道和人烟稠密的城镇。热那亚雇佣兵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他们充当向导,指引着队伍穿过崎岖的山路以及隐蔽的山谷。
山路崎岖,队伍行进缓慢,但罗马士兵的纪律性得到了充分体现。他们身着统一的甲胄,手持长矛或短剑,纪律严明。热那亚雇佣兵则显得较为松散,对地形的了解使得他们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偶尔有几声野鸟的啼鸣打破山林的寂静,又很快被队伍行进的声音覆盖。
两天后的下午,当夕阳的余辉将山峦染成一片橘红时,队伍抵达了一座城堡的下方。城堡上方,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右下角,是巴列奥略家族标志性的四贝塔纹章,而在左上角,则是一面红底双头鹰的图案。巴西尔的目光落在旗帜上,看到这面旗帜后,他知道目的地到了。那面旗帜,是他家族在旧大陆最后的血脉所悬挂的标志。
城堡的石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红色,显得厚重。望塔高高耸立,俯瞰着山谷和眼前的一切。当队伍进入城堡的警戒范围,城墙上的守卫们立刻警惕起来。警报声瞬间在城堡内回荡,尖锐的哨音划破黄昏的宁静。箭楼上的弓箭手和弩手纷纷就位,他们的武器对准了山下的陌生来客,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名守卫士兵火速冲向城堡深处,向他的主人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禀报。
费拉米尼奥,已故蒙费拉托侯爵乔治一世的私生子。他的身份,本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并未承认他继承蒙费拉托侯爵的合法性,反而将这片领地转授给了曼图亚公爵,然后曼图亚公爵把蒙费拉托的侯爵身份授予了古列尔莫冈扎加,让他成为他手下的封臣。
费拉米尼奥只能凭借父亲生前授予的圣乔治-蒙费拉托和卡卢索两处领地的统治权,勉强维持着家族的尊严。他名义上是蒙费拉托的总督,在古列尔莫冈扎手下做事,但内心深处,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一直秘密筹划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此刻,费拉米尼奥正坐在书房里,独自一人在看着书。蒙费拉托的财政状况并不乐观,古列尔莫冈扎加的盘剥让领地民生凋敝,他的总督之位如同坐在一堆烂摊子上。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他渴望的是真正的权柄和荣耀。
当守卫士兵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费拉米尼奥抬起头。
“大人,有一支军队,人数众多,正向城堡靠近!”士兵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慌乱。
费拉米尼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是古列尔莫冈扎加吗?他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彻底清除我这个“眼中钉”?还是某个贪婪的邻居,趁火打劫?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最坏的可能。这些年来,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他从没有想过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抓起佩剑,大步登上城堡。此时,巴西尔的队伍已更近了些,旗帜在风中舒展,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面深沉的紫色旗帜,金色的双头鹰图案在旗面上熠熠生辉,双头鹰的胸口处,赫然是一个希腊十字架。
费拉米尼奥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认得这面旗帜。那是罗马帝国的旗帜!不是神圣罗马帝国,不是任何一个欧罗巴的王国,而是那个早已远渡重洋、在新大陆重建的罗马帝国!他的远房亲戚!
费拉米尼奥感觉自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构想过罗马归来的场景,但那始终只是一个遥远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现在,它就在眼前,带着一支军队。
这是他的机会!一个夺回他失去的一切的机会!
神圣罗马帝国不承认他的继承权?那又如何?神圣罗马帝国对北意大利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他们的承认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但如果远在大洋彼岸的“新罗马”能够承认他,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分量。这不仅是对他合法性的巨大背书,更是对神圣罗马帝国权威的直接挑战。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带来了一支军队。这可不是简单的外交拜访,这是有备而来。
费拉米尼奥的脑海中,那些压抑已久的野心,那些关于家族荣耀和个人权力的渴望,瞬间如火山般喷发。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