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能远航东方的舰队,其背后代表的技术、财力和武力,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欧洲君主重新评估这个来自新大陆的罗马。
巴西尔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太后陛下,葡萄牙人确实垄断了航线,也确实因此赚得盆满钵满。正因如此,我才决心要打破这种垄断。”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一个精心包装过的故事。
“至于海图,我们确实没有完整的。但我们的祖先从君士坦丁堡带来了许多古老的典籍,其中一些残篇,记载着托勒密时代的地理学识,以及一些关于红海之外模糊的描述。我的学者们根据这些残缺的知识,结合我们数代人横渡大西洋的航海经验,推演出了一条可能的航路。这更像是一场赌博,一场用整个舰队的命运去验证古代智慧的豪赌。”
他的叙述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英雄史诗。
“我派出的舰队司令,约翰尼斯,是一个极富智慧和勇气的船长。他告诉我,在漫长的航行中,他们数次遭遇葡萄牙人的巡逻船。但葡萄牙人的反应总会慢上半拍。从发现我们的船队,到他们从最近的据点派出舰队前来追击,这中间存在一个时间差。约翰尼斯便利用这个时间差,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甩在身后。”
“整个旅程,充满了风险。他们与风暴搏斗,与疾病抗争,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东方,带回了那些精美的丝绸、瓷器,以及昂贵的香料。”
巴西尔的解释合情合理,既展现了罗马帝国的古老底蕴和航海技术,又将其归功于一次充满偶然性的冒险和指挥官的个人才能。
凯瑟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个充满智慧和勇气的年轻人。”她评价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叫约翰尼斯的船长,还是在说眼前的巴西尔,“派遣舰队前往东方,这是一个连法兰西都不曾设想过的大胆计划。我再次恭贺你的成功。”
御座厅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凯瑟琳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随之压低了些许。
“既然你已经是一位共治皇帝,年龄也不再是孩童。我们上次谈论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联姻的提议,终于被再次摆上了台面。
“法兰西是罗马在旧大陆最重要的盟友。”巴西尔没有回避,“能与瓦卢瓦王室缔结婚姻,是我个人的荣耀,也是巩固我们两国友谊的最佳方式。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凯瑟琳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很好。”
她接着说道:“不过,一场王室婚礼需要周全的准备。尤其你们的埃律西昂正教会与我们的天主教虽同出一源,但毕竟存在差异。更何况,你们的本土远在新大陆,这其中的距离,比欧洲任何两国王室联姻都要遥远。”
“您说得对。”巴西尔顺着她的话说道,“正因为如此,在我正式宣布婚讯之前,我们必须将所有细节都商议妥-当。我希望在一两年后,等一切准备就绪,再为全欧洲献上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凯瑟琳点了点头,随即对身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侍从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座厅,并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巴西尔、凯瑟琳,以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国王查理九世。
“我有一个想法。”巴西尔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我们的首都相距遥远,信仰也略有差异,我提议,举行两场婚礼。”
凯瑟琳抬起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场,在巴黎。在天主教枢机主教的见证下,我与玛格丽特公主在巴黎圣母院完成一场天主教仪式的婚礼。婚礼之后,我们举行盛大的宴会,招待所有前来观礼的贵宾。”
“然后,我们乘船返回我的首都埃律西亚。在那里,由埃律西昂大牧首亲自为我们主持一场东正教仪式的婚礼。如此一来,我们的婚姻将同时得到天主教会与埃律西昂正教会的祝福,两边的传统都得到了尊重。您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周到且充满诚意,几乎无可挑剔。
凯瑟琳沉吟片刻,却没有立刻同意,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和现实的问题。
“这个安排很好。我唯一担心的,是婚礼的现场,会不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法兰西的胡格诺派,一直有一种呼声,要求王室与他们中的一员联姻,以确保他们的地位和信仰自由。其中呼声最高的,是纳瓦拉的亨利德波旁。”
“如果你与玛格丽特联姻的消息传开,我担心那些狂热的胡格诺教徒,会视此为天主教派对他们的又一次打压。他们很可能会在婚礼上制造事端,将一场本该是喜庆的盛典,变成一场灾难。”
巴西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历史上那场血腥的“圣巴托罗缪之夜”。
凯瑟琳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他与信奉天主教的玛格丽特联姻,在胡格诺派看来,就是瓦卢瓦王室彻底倒向天主教阵营的明确信号。这会打破法兰西内部脆弱的政治平衡。
历史上的玛格丽特,正是为了安抚胡格诺派,才嫁给了亨利德波旁。
而现在,自己的出现,将彻底改变这一切。
天主教的激进派或许能接受一个同为旧教的东正教皇子,但新教徒绝不会。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巴西尔正视着凯瑟琳,“我们必须防备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所以,婚礼在巴黎举行时,我会带领一支数千人的罗马军团前来。他们将负责婚礼期间巴黎的治安。如果有哪些胡格诺派的先生们,觉得这场婚事有损他们的利益,想要前来表达一下不同意见……”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去和罗马军团的长枪、火绳枪,或者我们祖传的希腊火,好好谈一谈吧。”
凯瑟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武力上的保证,更是一种态度的宣示。巴西尔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仅要迎娶玛格丽特,更有能力保护这场联姻不受任何势力的干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嫁妆、子女的信仰归属、继承权等诸多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商谈。会谈结束后,凯瑟琳安排了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
几天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巴西尔在卢浮宫的花园里,偶遇了玛格丽特公主。
她比几年前更加明艳动人,见到巴西尔的瞬间,脸上绽放出无法掩饰的喜悦。
“巴西尔哥哥!”
她提着裙摆,快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你在信上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她的声音像清晨的鸟鸣一样清脆,充满了雀跃。
“我答应过你的事,当然会做到。”巴西尔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两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玛格丽特好奇地追问着他在意大利的冒险,追问着东方航线的奇闻异事,她的小脑袋里,将那些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征战,想象成了一场场骑士小说里的浪漫冒险。
“那你打仗的时候,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不危险了。”巴西尔的声音放得很轻,“那里以后就是我们家的领地了。至于好不好玩,风很大,总是下雨。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亲自去看看爱尔兰的绿色山丘。”
“真的吗?”玛格丽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凯瑟琳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也看到了巴西尔在面对女儿时,那种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温和。
这就够了。
对巴西尔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场必要的政治联姻。但对玛格丽特来说,如果能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并且也愿意善待她的人,那将是天大的幸事。
在巴黎的访问很快画上了句号。
巴西尔没有过多停留,他婉拒了法兰西宫廷更多的宴请,辞别了依依不舍的玛格丽特,启程返回勒阿弗尔港。
他的下一站,是位于爱尔兰的阿尔比恩总督区。
他需要在那座新奠定的基石上,进行最后的检视,然后,踏上返回帝国本土的归途。
码头上,罗马舰队早已整装待发。水手们正在做着最后的补给,缆绳被解开,巨大的船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缓缓升起。
巴西尔踏上旗舰“亚顿之矛”号的甲板,清晨的海风吹动着他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接下来,是时候回家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舰队舰长下达了新的命令。
“起航,目标,阿尔比恩总督区。”
第102章 爱尔兰的移民
舰队自法兰西海岸起航,回到了罗马帝国在欧罗巴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跳板爱尔兰。
当旗舰亚顿之矛缓缓靠上码头时,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早已带着一众官员在码头上等候。
“恭迎陛下。”狄奥多尔说道。
巴西尔走下舷梯,亲自将他扶起,“起来吧,狄奥多尔。这片土地交给你,辛苦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并肩走在喧闹的码头上。巴西尔的视线扫过港口忙碌的一切,那些正在劳作的爱尔兰人,之后他直接切入了此行的核心主题。
“我离开的这几个月,总督区的宣传工作进行得如何?有多少爱尔兰人愿意响应帝国的号召,随我的船队返回埃律西昂?”
狄奥多尔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才谨慎地开口。
“陛下,自从您上次下达命令,我便将此事列为总督区的头等大事。我派出了最得力的官员,让他们带着您的承诺,深入到爱尔兰的每一个郡,每一个村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更重了。
“我甚至亲自去过一些地方。就在上个月,我去了科克附近的一个村子。那里的村民围着我,听我描绘新大陆的富饶,听我说起帝国将免费授与他们土地和公民身份。他们听得很认真,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向往,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是藏不住的。”
“但是”狄奥多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沉重,“当我讲完之后,村里的一位长者站了出来。他没有反驳我,只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指着村外一片贫瘠的、满是石块的田地。他对我说,‘尊敬的总督大人,那片土地养活了我的祖父,养活了我的父亲,现在也养活着我。它虽然贫瘠,但它是我的家。埃律西昂再好,也是一个听说的故事。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去一个故事里生活呢?’”
巴西尔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固执的老人,守着一块贫瘠的土地,对抗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许诺。
狄奥多尔继续汇报:“这种情况非常普遍。自从我们赶走了英格兰人,推行您‘爱尔兰人治理爱尔兰’的方略,并且只征收低廉的税赋,大部分有地的农民生活都得到了改善。土地虽然不多,但勉强能填饱肚子。对于一个习惯了贫穷和压迫的农民来说,能安稳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已经是天主的恩赐了。他们缺乏那种不顾一切背井离乡的动力。”
“我们从新大陆带来的新作物,推广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狄奥多尔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土豆,这种高产的作物,在这里的推广遇到了一点阻碍,他们宁愿吃稀薄的燕麦粥,也不愿意尝试种植这种他们不认识的东西。只有那些家里实在没有像样田地,只能在山坡或者沼泽边开垦一点薄田的家庭,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种下了一点。但规模,实在太小了。”
巴西尔停下脚步,看着码头边那些正在做苦力的爱尔兰工人,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汗水和污垢。
“狄奥多尔,你遇到的情况,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他转过身,面向这位为帝国驻守欧洲总督区的总督。
“我们不是英格兰人,我们不会用‘圈地运动’那种血腥的手段,去强行制造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农民。那虽然能快速为我们提供移民和工人,但也会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仇恨的种子。罗马的统治,要建立在秩序和繁荣之上,而不是掠夺和压迫。”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正常。一个吃得饱饭的农民,是不会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冒险的。”
狄奥多尔脸上的忧虑并未散去。“那陛下的任务……”
“你只要尽力就行。”巴西尔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责,“我这次来,本来就没指望能带走上千上万人。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数量,而是一个‘样板’。”
“样板?”狄奥多尔有些不解。
“对。”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需要第一批的移民。我们带他们去新大陆,给他们分地,让他们过上比在爱尔兰好得多的生活。然后,我们要让他们给家里写信,把他们的经历,把新大陆的富足,告诉他们留在爱尔兰的亲人、朋友。一封来自亲人的信,胜过我们一百次官方的宣传。当爱尔兰的土地因为人口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拥挤时,当那些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三子们发现自己在家乡永无出头之日时,这些信,就是指引他们航向的灯塔。”
听到巴西尔这番长远的规划,狄奥多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一时的功绩,而是一个可以持续百年的长久之计。
“陛下深谋远虑。”狄奥多尔躬身行礼,“既然如此,这次的人选已经准备好了。我按照您的吩咐,在全爱尔兰寻找那些最有意愿离开的人。最终,大约有四百多名青壮年男子报名。他们大多是家中的次子或者幼子,无法继承祖产,在本地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年轻,有力气,对未来充满渴望。加上他们的家人,总数大约在五百到六百人之间。”
“很好。”巴西尔对此非常满意,“他们现在在哪里?”
“已经全部集中在新塞萨洛尼基城外的营地里,随时可以登船。”
“那就好。”巴西尔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天,巴西尔没有待在总督府里批阅文书。他换上便服,骑着马,带着少数护卫,亲自视察了新塞萨洛尼基周边的发展。
城市外围的棱堡已经初具规模,石墙在爱尔兰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冷硬的灰色。罗马士兵穿着甲胄,手持长枪或者火枪,在城墙上巡逻。
城墙外的土地被大片地开垦出来,划分成整齐的方块。虽然大部分田地里种的还是爱尔兰人熟悉的小麦,但巴西尔也看到了一小片绿油油的土豆田,长势喜人。
一个正在田里劳作的爱尔兰农民看到他,局促地站起身,脱下帽子。
“你是这片地的主人?”巴西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