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兴大嗓门在石屋门外响起:“将军!啥情况啊?我特意把休假调到今天,想过来参加你婚礼,既不耽误公务,又能沾沾喜气,你先前说什么都不让,这会儿怎么突然开紧急会议?”
“先进来坐下吧!”陈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楚雄兴快步进屋,身上穿着便装,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通知后便急匆匆赶来,连收拾的功夫都没有。
待众人坐好,陈锋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神色瞬间凝重如铁,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诸位,今日中午,麦克阿瑟亲自发来最后通牒,勒令我们三日之内,解除华人自由军所有武装,否则,便会对我们动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石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整个华人自由军的高层早已达成共识:美军觊觎华人自治区已久,迟早会动手。
但所有人都默认,那会是在美军彻底镇压菲律宾独立军之后,毕竟眼下美军的主要精力,还放在清剿丛林中的独立军上。
如今独立军虽不复当初数十万众的规模,却依旧依托原始森林负隅顽抗,甚至逼得美国当局更换驻菲总督,可见其牵制力依旧不容小觑。
可谁也没想到,刚到任,且还尚未正式接管军政大权的麦克阿瑟,居然如此疯狂,如此急不可耐,竟在尚未彻底镇压独立军之时,就迫不及待地对华人自治区下手,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陈锋就静静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的神色。
虽然心中早已定计,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要看看,麾下这些骨干,此刻是乱了阵脚,还是能同仇敌忾,共渡难关。
楚雄兴性子最是火爆,也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吼道:“操他娘的美国佬!
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们这两年跟着他们打独立军,为他们的殖民事业出生入死,死在战场上的战士都超过两千人,他们居然反过来要缴我们的械?”
冯沁蓝虽为女子,性子却半点不输男子,紧随其后站起身:“将军,我们跟他们拼了!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华人不是好欺负的!”
“拼了!”
楚雄兴满脸胀红,语气愈发激昂:“将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口气我咽不下!我立刻回去集合警察部队,第一个冲上去,跟美国佬拼个你死我活!”
汪康年虽是传统儒生,可前些年一直追随梁启超奔走,骨子里半点不缺铁血骨气。
他此刻也攥紧了拳头,紧跟着起身喊道:“对!不仅要拼,还要跟他们拼个天翻地覆!
麦克阿瑟这封电报,根本就是一封宣战书!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动手,先把辖区内所有的美国人抓起来,作为筹码!”
众人正群情激愤,角落里的简从南忽然咳了两声。
他以前本是个在四川街头蒙人的道士,混不下去后才辗转来到南洋谋生,后来得秦屿舟看重,从归雁滩码头吏员,一路提拔到马洛洛斯政务处处长。
简从南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神色肃穆。
他缓缓出言道:“我起卦!问问这天意,此战究竟吉凶如何!”
说罢,他伸手摸向胸口,竟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十多只打磨光滑的竹签,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
起身之后,他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了墙角还未来得及收走的筷子筒上,想要以此作为卜卦的容器。
楚雄兴本就怒火中烧,见他此刻还要起卦,顿时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拳砸翻筷子筒,怒吼道:“起你娘的卦!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难道卦象不吉,难道我们就任凭美国佬宰割吗?
与其求天,不如求我们自己的拳头!”
他的怒吼刚落,汪康年便皱着眉沉声道:“简从南,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还信这些旁门左道?平日里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陈荣贵本就心绪焦躁,见状更是厉声呵斥道:“不问民心问鬼神,大敌当前竟还搞这些无用的把戏!
我看你这马洛洛斯政务处处长,也干到头了!”
徐知遇也冷声附和道:“咱们华人能在吕宋立足,靠的是并肩作战的弟兄,靠的是手中的刀枪。
我们的命从来都是握在自己手中,而非在鬼神手中!
真不知道秦厅长为何要挑选你这样的人,去负责马洛洛斯的政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斥责,让简从南脸色瞬间涨红,眼中也泛起了委屈。
他连忙摆手,辩解道:“我当然不信这东西真能定生死!
可我自小读的不是圣贤书,是道经啊!
再说,这是我从前赖以为生的本事,手法熟得很,摇出来肯定是上上签!
我就是想给大伙图个心安,壮壮士气,没有别的意思啊!”
第246章 十万执戈
被简从南这么一闹,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反倒缓和了几分。
片刻后,陈荣贵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军工厂建立以来,步枪生产线从未停过。
截至上月清点,仓库里还存有七万余支毛瑟 1893步枪,足以支撑一时战事。
要是美军能再晚些发难就好了!
更先进的毛瑟 1898,周启元他们已经攻破所有技术难关,正准备量产,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开始全面换装。”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惋惜,屋内气氛又沉了几分。
陈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终于开口:“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准备。局势发展,从不会等人万事俱备。事已至此,与其惋惜未竟之事,不如沉下心,谋破局之策。”
简从南见气氛又趋凝重,连忙说道:“将军,事到如今,咱们是否要从越北调集精锐回援?有越北的弟兄相助,咱们对抗美军的底气也能足上几分。”
他话音刚落,徐知遇便立刻起身反驳:“肯定调动不了!美军既然敢主动发难,必然不会允许我们运兵船回吕宋。”
汪康年也随之点头,沉声道:“美军虽表面给了三日缓冲期,可我们的电报信号早已被他们切断,如今与越北那边彻底失联,连一句讯息都传不出去。即便我们此刻派人乘船赶往鸿基求援,一来一回,耗费时日至少五六天,再加上集结大军,等援兵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冯沁蓝神色凝重,也缓缓开口:“我们吕宋华人自治区本就地域狭小,无险可守,一旦战事爆发,境内所有地方都会被战火波及。
依我之见,我们得趁着这三日缓冲期,尽快将所有技术人员转移到越北去,至于那些重型军械设备,就只能放弃了。
一旦启运,动静太大,美军必然会察觉我们的意图,知晓我们是要鱼死网破,定会提前动手,到时候我们连转移人员的机会都没有。”
陈锋闻言,神色未变,缓缓转头朝陈荣贵问道:“你来说说,留在吕宋的研发人员,一共有多少人?”
陈荣贵不敢迟疑,立刻应声:“将军,因造舰一直是我们华人自由军的第一等大事,此前大部分核心技术人员都已调往鸿基,投身造舰工程。
目前留在吕宋的,主要是负责汽油机、柴油机、电磁、飞行器等尖端领域的研发人员,总共只有五六百人,一艘船便能顺利运走。
只是那些我们花重金从各大列强采购的精密设备,若是不能一同带走,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陈锋缓缓抬手摆了摆:“不必可惜,有人在,就有希望,就有重来的资本。
设备没了,我们日后可以再买。可人才没了,一切都无从谈起。
你立刻去找周启元,一同组织所有留在吕宋的技术人员,军械厂的核心技师,连同他们的家属,今晚分批登船。
汪良收到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从甲米地回来,由他带队,绕过美军的巡逻艇前往鸿基。”
“唉!”
陈荣贵重重应了一声,心中满是不甘。
他心中何尝不想留下来,与弟兄们一同并肩作战,
可他更清楚,技术与科技才是华人自由军今后强大的根本,人才更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胸中的斗志与愤懑,躬身对着陈锋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出石屋。
陈荣贵刚走,陈锋便转头看向汪康年,吩咐道:“我之前让钱彪拍了很多美军欺压我们华人的照片,就封存在军务侦缉处的仓库里。
你拿着我的条子去取出来,写好文章,我要让它登上明天《吕宋日报》的头版,让吕宋所有华人都能看清美军的真面目。”
“这事我在行!”
汪康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立刻起身领命:“属下保证,明天之内,必定送到每一户华人家庭手中,让所有华人都看清美军的暴行!”
说罢,他接过陈锋递来的手令,便快步走出石屋。
紧接着,陈锋又将目光投向楚雄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你去接管军械库,做好步枪分发准备!我要让所有愿意抵抗的华人,手中都有武器!”
楚雄兴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胸中的怒火与斗志再次燃起:“属下遵令!我相信大部分华人都不愿意任人宰割,咱们在册十八到四十岁青壮年超过十万,这就是十万兵!”
陈锋微微颔首,郑重提醒道:“切记,不可以抓壮丁,你只管做好准备,一切等我安排。”
“明白!”楚雄兴大步离去。
陈锋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冯沁蓝身上,沉默了片刻。
眼下吕宋局势危在旦夕,战火一触即发,她留在这里,不仅作用有限,反而时刻面临生命危险。
沉思良久,陈锋语气郑重地开口:“沁蓝,你和陈锦涛今晚也跟着技术人员一同出发,去鸿基。”
冯沁蓝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异常坚定:“将军,我不能走!我是土生土长的吕宋人,父母的坟茔就安在吕宋的土地上,我生在这里,便要守在这里,绝不离开!
再说,我去了鸿基也没什么用处,反倒不如留在这里,继续主持后勤军需工作,为弟兄们调配物资,也能为对抗美军出一份力。”
陈锋看着她眼底的坚定,轻轻摇了摇头:“你并非无用,而是责任重大。
原本我计划在吕宋正式发行新币,规范货币流通、稳定民生,可按照现在美军步步紧逼的情况,这里显然已无法推行。
我的想法是,改在越北先发行,你必须和陈锦涛一同前往主持此事,同时牵头开挖高平的金矿。
这两件事,关乎我们华人自由军后续的财力根基,我只相信你。”
如今世界主要工业化国家,皆已推行金本位制度。
美国1873年确立金本位,一美元法定含金约1.5克,货币信用稳固。
英国早在1821年便率先实行,一英镑含纯金7.32238克,凭此奠定英镑全球主导地位。
法、德、日也已先后跟进,货币体系日趋完善,国力随之提升。
唯有清廷,至今仍固守落后的银本位,货币价值受国际白银价格波动影响极大,物价动荡、民生凋敝。
这也是其国力衰败,老是被动挨打的原因之一。
陈锋不可能重蹈覆辙,自然要采用先进的金本位。
初步方案,新币命名为‘华元’,考虑到吕宋华人自治区之前主流流通货币为美元,为便于百姓换算接受,规定一华元含金1.5克,与美元币值相当。
冯沁蓝犹豫道:“吕宋华人自治区很有可能成为战区,现在发行新币是否合适?我担心会因此影响信誉。”
陈锋道:“会有一定的影响!但我们准备工作都做了,没必要再拖延,并且我们要和美国翻脸,怎么可能还使用他们的货币?
你和陈锦涛商量着办,可以比之前的计划稳妥一些,发行量先缩一缩。”
“那我这就去找陈锦涛!”冯沁蓝点了点头,无奈离开。
陈锋望着冯沁蓝离去的背影,神色依旧沉郁,随即目光落在一旁始终默默记录会议内容的阮知秋身上:“我没想到吕宋的局势会变得如此之快,战火一触即发,你还是回越北吧,那里相对安全。”
阮知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锋身旁的郑明莹。
自己身为阮朝公主,国破家亡,被王兄送入陈锋麾下,早已无家可归。
更重要的是,以她对陈锋的了解,他绝不会让刚成婚的郑明莹留在战区,必然会把人送走。
而此刻,正是陈锋身边最缺人手,最需要心腹统筹的时候,也是自己站稳位置的最佳时机。
至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