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彪站直身体,跑步离开。
陈锋走进石屋,里面的变化实在不小。
原先狭小的窗户被拓宽了大半,阳光透过窗户泼洒进来,照亮了屋角的每一寸角落,让人再也感觉不到阴森。
屋内被一堵石墙隔成了两半,前半部分摆着几十条长凳,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块乌黑的黑板,被打造成了教室。
吴德权正坐在黑板前的木桌旁,手里握着毛笔写写画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满是兵气的石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见脚步声,吴德权抬起头,看见是陈锋,当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好气道:“陈锋,你可把老夫害惨了!”
陈锋走到桌前,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见都是一些之乎者也的内容,便没在意,轻笑道:“你该谢我才是。每个月 2.5美元的工资,整个吕宋,哪里找得到这么清闲的差事?”
“老夫年近五十,一辈子只读圣贤书,何曾想过要跟着你们这群后生造反!”吴德权吹胡子瞪眼。
“造反才有前途。”陈锋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然你留在这里,难不成找个土著女子生儿育女,在这蛮荒之地传宗接代?”
“那也比掉脑袋强!”吴德权梗着脖子回怼。
陈锋懒得跟他掰扯,语气冷硬:“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下午就把辫子剪了,咱们这里不是清国,没人待见这根尾巴。
还有,月底战士识字考核,通过率低于八成,扣你一半工资;低于六成,工资全扣!”
“你......这真的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吴德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陈锋嗤笑一声:“你可算不上秀才,顶多是个考了三十年都没出头的童生。”
这句话正戳中吴德权的痛处,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着陈锋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气煞老夫也!”
陈锋懒得再看他跳脚,转身绕过石墙,走进里间的起居室。
这里布置得简单,两张木板床靠着墙放着,中间摆了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陈锋正纳闷怎么多了一张床,一抬头,就看见王慕宁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剪了一头齐耳短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清秀。
穿着一件月白色细棉布短衫,立领挺括,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百褶裙,裙摆堪堪及膝,整个人像极了后世民国女学生。
陈锋放轻脚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
一个彩色拨浪鼓被擦得锃亮,摆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张画纸,上面赫然画着自己的头像,眉眼间竟有几分传神。
“这画要是落到西班牙人手里,抓我怕是一抓一个准。”陈锋笑着开口。
“师兄,你回来了!”
王慕宁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像藏了两颗星星。
陈锋抄着手倚在墙上,笑着指了指窗台上的拨浪鼓:“我送的礼物,你喜欢吗?”
王慕宁拿起拨浪鼓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师兄,我五岁识千字,七岁背唐诗,十岁就能熟读四书五经,哪里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呵呵!”
陈锋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心道自己当时忘了这是十九世纪了。
在后世,像王慕宁这么大的女孩子,小学才刚毕业,多半痴迷于泡泡玛特。
然而在清朝,女子豆蔻之年就在准备结婚了。
若是不出意外,恐怕最多三年,她便要在那便宜师傅的主持下,寻一个良善人家嫁人。
“师兄,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王慕宁没注意他的走神,小心翼翼地拎着裙摆转了一圈,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漾起一圈涟漪。
“很好看!”
陈锋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欣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王慕宁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冯姐姐帮我缝的,她说马尼拉城内的女校学生,都穿成这样呢。”
陈锋挑了挑眉:“你是想去女校读书吗?现在可不行,得等美军赶走西班牙人,局势安稳了,我才能安排。”
王慕宁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师兄,我想去学西班牙语和英语,去不去女校倒无所谓的。”
陈锋摇头:“那还是得去学校!系统学学西方的文化和知识,将来中西合璧,说不定能成个大学问家呢。”
“我没想过做学问。”王慕宁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只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能帮到师兄。”
陈锋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羞怯,伸手点了点两张木板床:“这屋子是你收拾的?”
“嗯!”王慕宁轻轻应了一声。
第45章 兵峰初指
陈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身形渐渐长开,胸前微微有了起伏,确实不再像记忆中那个跟在身后的小不点了。
他皱了皱眉:“你长大了,咱们住一个屋子不方便。你去跟冯沁蓝挤一挤,待会我让人把这张床搬走。”
“不!”
王慕宁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干脆一屁股坐在床上,撅着嘴哼道,“两张床呢,各睡各的,有什么不方便的!”
陈锋没理会她的小性子,转身走出房门,扬声喊道:“来人!”
“将军有什么吩咐?”庞立立刻跑了进来,他虽然个子矮小,但腰杆挺得笔直,有点军人的模样了。
“你找两个人,把里间那张床搬走。”陈锋指了指起居室的方向。
“是!”
庞立应声,转身就去叫人。
就在这时,钱彪和一排长田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显然是来请示开会的事。
里屋的王慕宁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原本还想撒娇反驳,见状立刻抿紧了嘴,悄悄退回了房间,没再吭声。
“将军,最近弟兄们来得多,村子里的房子不够用,新的会议室还没来得及建。您看,是就在这里开,还是换个地方?”钱彪挠着后脑勺,对自己的工作失误,有点不好意思。
陈锋瞅了一眼吴德权,沉声道,“就这里开!”
钱彪立刻会意,转向吴德权,语气恭敬:“吴先生,麻烦您移步片刻。”
“哼!”
吴德权还在气头上,狠狠瞪了陈锋一眼,也不想掺和自由军的军务,拎着长衫下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屋。
陈锋随手扯过一张长凳坐下,冲田刚摆了摆手:“坐。你们排现在有多少人?”
田刚板板正正地坐在另一张长凳上,声音洪亮:“将军,一排含我在内,共 78人。”
“不错!”
陈锋赞许点头,注意到他眼底满是血丝,又补充道:“该休息就休息,别一直绷着,部队发展靠的是长久战力,不是硬熬。”
“多谢将军,自由军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属下不敢懈怠。”田刚腰背挺得更直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孔云飞的大嗓门:“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没见着您,我心里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
人随声至,孔云飞大步流星走进来,又喊道:“对了将军,我们排现在有 97人了!妥妥的全营第一!”
这话前面半段就是在胡扯,后面邀功才是主要目的。
陈锋忍不住笑了笑:“确实是全营最多的。”
“那是!将军,俺老孔出马,就没有办不好的事。”孔云飞得意地一扬下巴,一屁股坐到田刚身旁,还挑衅似的瞪了他一眼。
这时,汪良和张修武并肩走了进来,一路上说说笑笑,似乎在聊什么趣事。。
孔云飞好奇道:“你们俩乐呵呵的,说啥呢?”
陈锋也抬眼望去,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下说。”
汪良刚坐下,就挤眉弄眼地开口:“将军,刚制衣工坊的杨妹子找到修武,说要嫁给他呢!”
“嚯!”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开了锅,满是哄笑声。
“还有这事?”
“你小子都破相了,能娶到杨妹子,那可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俺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杨妹子怎么不找俺呢?”
众人嘴里的杨妹子,是之前从巴朗盖部落解救出来的少女,今年才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顺,在制衣工坊里很受欢迎。
张修武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辩驳,急得额头都涨红了。
陈锋见他这模样,还以为他也有意,便笑着问道:“你自己是什么想法?你们俩年龄相仿,要是真有意思,我来给你做媒。”
张修武连忙摆手,语气急切,“陈大哥,别取笑我了!我对她没想法,倒不是因为她之前的遭遇,而是早已下定了决心,不把西班牙人赶出吕宋,就绝不成婚。”
要不是真不在意那杨妹子被土著糟蹋过,就不会提这个事情了。
陈锋看得明白,也不会强人所难,沉声道:“既然张修武无意,你们今后都不得再提起此事,咱们先开会。”
众人立刻收敛笑容,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锋缓缓开口:“这次我去见了乔治杜威将军,争取到了 200支 M1892后膛枪。会议结束后,这些枪平均分给六个排,优先给老兵换装。”
听到有后膛枪,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孔云飞更是叫好道:“那破 M1861前装枪,装弹慢还不准,早就该换了!美国佬总算舍得给点好东西了!”
陈锋用眼神制止了众人的欢呼,语气严肃起来:“美军不是发善心,他们给我们武器,是要我们办事。四天内,摧毁圣安东尼奥补给仓库。”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张修武,你去黑板上把周边地形画出来,给大伙说说情况。”陈锋吩咐道。
张修武立刻起身走向黑板,拿起木炭笔快速勾勒:“这仓库在咱们营地以南六公里处,临河而建,周边全是平地,视野开阔。
河对面就是我家村子,上次回去我打听了,仓库已经被独立军占了,当初派了一个连的兵力防守。”
陈锋补充道:“现在恐怕不止一个连了,据我得到的情报,独立军正在往仓库里囤积大量攻城物资,防守只会更严。”
“管他一个连还是两个连,俺老孔带着弟兄们冲上去,保证把仓库给炸了!”孔云飞拍着胸脯说道,依旧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独立军可不是土著,他们主力和西班牙人打了好几年,就算只有一个连,咱们也不好对付。”田刚则慎重了许多。
“老孔,别冲动。”
田刚立刻反驳,“独立军跟土著不一样,他们跟西班牙人打了好几年,战斗力不弱。就算只有一个连,依托仓库工事防守,我们也讨不到好。”
“老田,你就是胆子小。”
“老孔,你就是个莽夫。”
两人说着就要吵起来。
第46章 谋而后动
陈锋抬手制止了争执的两人:“都别争了。咱们虽有四百多人,但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真正能倚仗的,还是上次巴朗盖血战留下来的五六十个老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修武身上:“结合地形和咱们的实际情况,你说说该怎么打?”
张修武倒是天生带兵打仗的料,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仓库南面临河,昨晚下了大雨,河水暴涨,小船根本没法行驶,南面可以排除。
北面和东面是开阔地,进攻之时,我军就会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不能选。
唯一的突破口在西面,八百米处有个高地,能俯瞰整个仓库,咱们可以先拿下这个高地,作为火力据点,再从北面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