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太有道理了!”陈慕华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之前总觉得我朝历史,总是在重复昨天的故事,却说不清为何如此。
大帅这一说,简直是醍醐灌顶!是啊,根子不在于哪个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而在于我们铁器时代那种靠天吃饭的、一家一户的耕作方式,它能养活的人口是有上限的!一旦触及这个上限,天下必然大乱!要想跳出这个循环,就必须改变这种生产……生产方式!”
“改变生产方式?”陈文焕猛地抬头,他想到了在英国看到的蒸汽拖拉机、化肥和高产良种,“引进西方的农业技术,发展工业……这不正是大帅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原来……原来大帅的所作所为,背后竟有如此深邃的道理!”
众人恍然大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他们用这个全新的“理论武器”去剖析自己熟悉的中国历史,越谈越觉得豁然开朗,越谈越觉得大帅高深莫测。
而一旁的罗莎卢森堡,却陷入了更大的震惊和好奇之中。她看着这群激动的中国官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周鼎甲的这套深刻的、闪耀着唯物史观光芒的理论,竟然仅仅是他个人的观点!他甚至没有在自己的核心决策层中进行过系统的阐述和交流!
这怎么可能?卢森堡自己为了掌握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在苏黎世大学系统学习,与欧洲最顶尖的理论家们进行过无数次的辩论。
而这个周鼎甲,身处遥远的、思想闭塞的中国,仅仅通过阅读一些可能并不完整的马克思著作,就能独立地、创造性地运用唯物辩证法,对本国数千年的历史做出如此精准深刻的剖析?
“上帝啊……”卢森堡在心中感叹,“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这个周鼎甲,简直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一个思想上的巨人!”
怀着这种巨大的好奇,卢森堡将话题引向了周鼎甲所创建的那个神秘组织中国革命党,“周先生,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贵党的组织结构和政治纲领?”
“当然。”谈到这个,周寿臣显得自信了许多。“我党以实现中华民族之独立、自由与富强为最高宗旨。组织上,我们强调严密的纪律,要求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而中央则绝对服从于党主席,也就是周将军的领导。”
“绝对服从于党主席?”卢森堡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听起来……非常像一种军事化的组织,强调个人权威。那么,党的最高决策是如何产生的?是通过代表大会选举,还是由总裁一人决定?”
“重大决策自然由总裁乾纲独断。”周寿臣的回答理所当然,“当然,总裁也会广泛听取我们的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于总裁一人。事实已经证明,只有在总裁的英明领导下,我们的革命事业才能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卢森堡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一边追问:“那么,在革命成功之后呢?周将军是否考虑过建立一个多党制的、议会民主的共和国?或者,他有其他的打算?比如说……恢复帝制?他也说了,很多人都希望他能登基称帝。”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周寿臣和其他几位官员对视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
“国家不可一日无主。”陈文焕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中华自有国情在此。数千年来,民众习惯于有一个明确的、至高无上的领袖。大帅功盖寰宇,德披四海,若能登临大宝,承天启运,乃是万民之福,四海归心之所向!我等皆翘首以盼!”
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言辞间充满了对周鼎甲当皇帝的热切期盼。在他们看来,这并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
卢森堡震惊地看着他们。这些衣着得体、言谈举止无不透露出精英气质的中国革命者,他们努力地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军事制度、金融模式,但在政治思想的内核深处,竟然依然是如此根深蒂固的帝王思想!
“可是……皇帝意味着独裁,意味着权力不受制约!”海因里希忍不住插话,“这与你们追求的民族自由,与民众的权利,难道不矛盾吗?”
“不矛盾。”周寿臣摇了摇头,他的回答让两位西方革命家再次感到了困惑。“为君者,当为万民表率,当行仁政,爱民如子。
独裁,若是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为了国家的富强,那便是‘圣君之治’。相反,若是所谓的‘民主’,沦为政客争权夺利、置国家民生于不顾的工具,那种民主,我们宁可不要!”
他想起了在英国考察农业的见闻,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情绪:“就像在英国,地主为了养羊,就可以合法地把农民赶出家园,让他们流离失所。
农民若是反抗,就要被镇压。你们称之为‘法治’和‘秩序’。但在我们看来,这简直是伤天害理!在我中华,若有官员敢如此行事,百姓早就揭竿而起,朝廷也必将其严惩不贷!这就是我们的‘民本’思想!”
“所以,你们理解的民主,不是‘民治’(by the people),而是‘为民’(for the people)?”卢森堡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正是!”周寿臣斩钉截铁地回答,“民主,于我等而言,并非形式上的投票选举,而是为民做主,为民服务!
大帅常言,我们手中的权力,是民众赋予的,我们必须用这权力,为他们谋取最大的福祉。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能让国家不受外辱,谁就是好领袖,百姓就拥护谁!至于这个领袖是叫‘总统’,‘主席’,还是叫‘皇帝’,那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卢森堡停下了笔,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眼前这个政党,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混合体
它有着鲜明的民族主义外壳,追求国家独立富强,这在被压迫民族中很典型。
它有着近乎布尔什维克式的严密组织纪律和对领袖的绝对服从,强调集中与统一。
但它的政治哲学内核,却并非西方的民主共和,更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是一种经过改良和强化的、充满了精英主义色彩的儒家仁政爱民思想!
他们不相信制度,而相信“圣君贤相”;他们追求民众的福祉,却不愿给予民众真正的政治权力;他们是革命者,却又渴望着一位新皇帝的诞生。
交谈持续到深夜。卢森堡一边与他们辩论,一边不知疲倦地记录着。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为周鼎甲那天才般的思想火花而惊叹;另一方面,她又对这个政党所展现出的浓厚个人崇拜和独裁倾向感到深深的忧虑。
这一天晚上,这对革命的爱人住在宾馆,“罗莎,你怎么看?”海因里希打破了沉默,“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政党。他们似乎想用最现代化的手段,去实现一个最古老的政治理想圣君之治。这太矛盾了。”
“矛盾,但或许……这正是其力量的来源。”卢森堡轻声说道,“海因里希,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组织模式,他们对领袖的绝对服从,以及他们那种‘为了人民,可以不择手段’的精英主义思想……让你想起了谁?”
海因里希思索了片刻,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你是说……列宁?还有他主张建立的那个高度集中的、由职业革命家组成的先锋队政党布尔什维克?”
“是的。”卢森堡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列宁也同样强调铁的纪律,强调党中央的绝对权威。他也认为,党作为无产阶级的先锋队,比群众本身更清楚群众的根本利益所在,因此有权‘代表’他们做出决定。他同样不信任自发的、无序的群众运动,而迷恋于集中的、统一的、由上至下的强大权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味的忧虑:“我一直在与列宁辩论,我担心他那种过分集权的建党原则,最终会导致党内官僚主义的滋生,以及个人独裁的出现。
党中央委员会的独裁,最终会演变成一个人的独裁。到那时,党将不再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而是一个凌驾于无产阶级之上的新的统治集团。”
“今天,我在这些中国同志身上,看到了这种趋势的另一种可能。他们甚至毫不掩饰对新皇帝的渴望。他们真诚地相信,一个全知全能的‘圣君’,加上一群忠心耿耿的‘贤臣’,是解决他们国家一切问题的最佳方案。他们将周鼎甲神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他一人身上。”
“我开始意识到,列宁所主张的布尔什维克未来的走向,很可能也是如此。在俄国那样一个有着深厚专制传统、民众缺乏民主训练的国家,一旦革命成功,布尔什维克很可能会迅速演变成一个新的‘红色沙皇’体制……”
罗莎卢森堡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德语写下了一段话,并重重地画上了下划线:“东方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危险的镜鉴:在落后的、专制传统深厚的国家,以精英主义和绝对服从为核心的先锋队政党,即使怀抱着最崇高的革命理想,也极易滑向个人独裁的深渊。
领袖被神化,民众被客体化为需要被‘拯救’和‘引导’的对象。革命的最终果实,可能不是解放,而是一种新型的奴役。必须警惕列宁!必须警惕布尔什维主义中潜藏的‘周鼎甲主义’倾向!”
写完,她合上本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窗外,伦敦依旧在沉睡,但她的内心,却因为这场与东方革命者的意外交谈,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敏锐地预感到,二十世纪的革命洪流,或许正朝着一个她从未预料到、也绝不希望看到的诡异方向奔涌而去。
第202章 和谈
济南城,周鼎甲收到了周寿臣发来的俄国反应以及关于罗莎卢森堡来访的详细报告电报,这个时代的电报很贵,报告很简单,只是说他是欧洲反贼马克思的信徒,又提到了莫理循在泰晤士报的文章。
周鼎甲笑了笑,递给了身边的新任淮海省长赵秉钧,这位随着左宗棠西征,突遇大风雪,抱着战马,虽然命保住了,但冻坏下身,以至于一直无子的清末民初著名政治人物,在革命前是直隶保甲局总办,兼统率巡防营。
周鼎甲革命后,赵秉钧一开始躲起来,不过后来看到周鼎甲成了气候,又投奔过来,他对保甲制度的建立和直隶都太过了解,周鼎甲自然要用他,他先任山西警务局长,后调任河南副省长,都干得非常不错。
这一次周鼎甲调他担任淮海省长,原因非常简单,黄淮地区的地主阶级最为顽固,最为残暴,必须调能人镇压,赵秉钧到达济南后,周鼎甲还要特别交代几句,要用最酷烈的手段镇压黄淮地区的地主阶级,组织水利建设,无论牺牲多大,也得啃下来。
赵秉钧看完,有些吃惊,“大帅,俄人的反应倒不奇怪,只是电报中提到的西人女人,与众不同,似有不善……”
周鼎甲放下电报,揉了揉眉心:“善与不善,看怎么用,这欧洲的革命者,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我们需要科学,需要技术,需要一切能让我们迅速强大的东西,首先要有人!”
他立刻口述回电:
“寿臣,准两人来华,任命二人为驻欧代表团高级顾问,协助你工作。核心任务有三:其一,通过两人关系,竭尽全力,依托欧洲各国革命组织,广泛招募各类人才,尤其是钢铁、地勘、机械、化学、电力、造船……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工程师、技师、熟练工人、医生、教师,不拘身份,皆可纳入麾下,待遇从优,来者不拒。
其二,明确告知他们,我对‘节制资本’、‘缓和阶级矛盾’之必要颇为认同,也欲建立国有企业和集体农庄,可允许他们在华创办,唯必须服从总体发展目标与法令,不得煽动暴力革命。
其三,特别关注波兰、芬兰等被沙俄奴役民族之革命者,我可接纳其进入奉天讲武堂或专业技术学校受训,提供战术战法教育,助其成材反哺故土。
告诉他们,在东方,他们能找到对抗共同敌人的力量。此事务必秘密、高效推进,人才与设备乃我决胜日俄之根本!”
事实上,周鼎甲对莫理循说起马克思主义,就是有意引起革命者的好奇,希望借此从欧洲招揽人才,哪怕是普通的工匠也是非常堪用的,至于他们过来搞工会,周鼎甲并不在乎,中国的产业工人收入要比农民高……
处理完国际棋局,又交代了赵秉钧一番,告诉他两淮的恶霸地主这会还在初夜权,要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同时会同淮海都督李贺一起修建水利,并配合德国人勘探陇海铁路和徐州的煤矿、铁矿,这几件事都要做好。
等到赵秉钧率部南下,张之洞的代表、幕僚重臣赵凤昌,以及魏光焘的特使李瑞清,也陆续抵达济南,和周鼎甲开始了密谈。
仅仅三个月不到,周鼎甲几乎没费什么代价就把袁世凯辛辛苦苦训练的一大半新军打垮,这下子,国内各路人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不是日俄不能打,而是周鼎甲太能打,这就没办法了,打不过,那就想办法谈判……
赵凤昌率先起身,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明显的恭谨与无奈,“鼎帅举义兵,连败列强,收复满蒙,救民水火,功在社稷。
香帅深明大义,深知袁项城气数已尽,天下盼统一如久旱之望云霓,然湖广、陕甘、云贵川等地,官吏、士绅、兵勇、商民,身家性命皆系于此,骤然大变,恐生不测动荡。
香帅与魏帅之意,愿与鼎帅共商国是,以最稳妥之策,渐进实现中华一统,保亿万生灵之安宁。”李瑞清也立刻附和,言辞恳切。
随着袁世凯主力被歼灭于两淮地区,袁世凯现在实际控制区只剩下可怜巴巴的长三角地区,土崩瓦解只是时间问题。
张之洞、魏光焘这些南方督抚,既不似袁世凯与洋人深度捆绑,又无力,更无心与挟大胜之势、军力与民心皆如日中天的周鼎甲开战。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谈判,争取一个体面、且保留部分既得利益的归宿。
对周鼎甲这一套,饱读经史的南方士绅心里都清楚,周大帅也就是当代的秦始皇,搞的实际上是法家那一套东西,或许再加上西学和公羊学那些东西糅合在一起,本质上就是全民皆兵,强力推行耕战,普通老百姓要么当兵,要么种地,要么作为工匠。
而有产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西洋那一套东西建立一个个工厂,目标也同样是为周鼎甲的耕战服务,而他所谓的重商,实际上是重工,传统商人在周鼎甲的盐铁制度下根本没有出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砍掉脑袋。
周鼎甲这一套东西,自然容不下儒家,打倒孔家店就是必然,只不过这家伙太狡猾,打着对着清洗满蒙余孽的旗号,搞得大家都非常难受,大家伙在满人统治下活了快三百年,他这么一搞,凡是有产阶级岂不是头上都顶着一把刀?
从这些人的阶级利益,他们无法接受周鼎甲这一套,不仅利益受损太大,而且在法家治理下,日子非常难过,动辄得罪,但站在国家和民族的立场,很多人也都明白,要想避免亡国灭种,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幸好周鼎甲这一套也给了出路,只要卖掉大部分土地,把心思都放在开办厂矿上,未来周鼎甲大军南下,混一个议员的希望很大,只不过要做这些需要时间,而且也需要和周鼎甲有个默契,所以一个个都派出了重量级人物……
“二位高论,合情合理。”周鼎甲也心知肚明,现在内忧外患,他需要时间,哪怕统一过程中,存在着不少残余,未来可能要采用大清洗来扫除封建余孽,也比前世那种无比惨烈的战争要强,前世CP建国那真是山穷水尽,现在明显有不少家底,能保住,还是保住的好!
他缓缓开口,“统一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鼎甲所求,亦非穷兵黩武,涂炭生灵。然统一之基,在于真正之‘一统’。非名义归附,而实割据一方。”
他竖起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
“其一,凡接受北方革命政府号令者,政令、军令、货币,必须绝对统一!各省颁布之政令必须先报告政务院!各督抚所辖之军官,任命之前,必须报告军委会,并接受军委派驻之宣教官和宣教部;
旧清之银锭、铜钱、杂钞,一律停止流通兑换,尽数兑换为中华盐业银行发行的‘盐券’,此为唯一法定货币,全国通行!凡中央所营之业:粮盐棉硝磺、钢铁、煤炭、铁路、电报、邮政……各地方一律不得染指!”
赵凤昌与李瑞清面色微变,周鼎甲这第一条,统一货币,供销公司等国营单位入驻,直接掐断了各省财源命脉,更是断绝了地方割据的经济基础,而且还渗透军队……
“其二,势力范围之划分与产业规制,为表诚意,亦为循序渐进,可许三年过渡期,过渡期结束后,立刻效仿北方推行维新革命。
土地,乃根本之根本,绝无讨价还价之余地!一年一熟区,地主占地上限一百亩;一年两熟或水田区,上限五十亩!超限者强制收缴,绝无通融!无论庙产、学产、族产、祖坟之地等一概收公!
其三,根除积弊,移风易俗。除清除伪清残余,男子剪辫,女子放脚,推行新式教育以外,地主执行二五减租(37.5%),高利贷年息不得超过三分(36%)。
同时严厉查封所有烟馆、妓院、赌档,逮捕首恶,散尽从业者,各地会党、黑恶势力,依附旧官僚行凶作恶者,一律剿灭,绝不姑息!”
周鼎甲这番话一出,两人都脸色大变,周鼎甲这几条,彻底摧毁湘系赖以生存的根基地主阶层的核心利益和地方官绅资本的财源,而“三年之期”?这无异于一张死刑缓刑通知书!
赵凤昌额头渗出冷汗:“鼎帅……土地、产业,兹事体大,牵涉太广,若操之过急,恐激起民变……”
“民变?”周鼎甲打断他,“是地主之变,还是富商之变?我数百万无地、少地之农民,吃不起饭、穿不起衣之贫民,他们才是真正的‘民’!
他们所求,只是一口饱饭,一方安身立命之田土!民变因何而起?只因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高利贷主敲骨吸髓,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我的新政,就是要砸碎这些枷锁!若有叛乱,不是新政之错,是旧势力之绝地反扑!我之铁军,正为此而备!”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三年,是给你们转型的时间,也是给所有人看清大势、主动转变的时间。三年之内,你们若能肃清辖内积弊,推行新政卓有成效,你们依然是建设新中国的功臣,必有前途。
若三年之后,旧貌依然,上不能令行禁止,下不能民生安定……那便休怪周某翻脸无情,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届时,流血与代价,唯有咎由自取者承担!”
赵凤昌和李瑞清脸色苍白,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也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还有三年,至少还有谈判的机会,不必立刻刀兵相见。
以周鼎甲目前摧枯拉朽的兵势,以及他在北方展现出的强大掌控力与动员力,西进陕川,南下湘黔,然后从西往东一路打下去,洋人的军舰就算控制着长江又能如何?他们怎么样也无法开进四川盆地……
“鼎帅……开诚布公,我等……明白了。必当将鼎帅之言,一字不落,禀报二帅”赵凤昌艰难地躬身。
“好。”周鼎甲点点头,“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在济南稍作停留,看看这方土地,这方百姓,目前济南虽然解放不久,但已然大不一样!”
赵凤昌与李瑞清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踏入了济南的凛冽寒冬。陪同他们的是周鼎甲的秘书王永江。此人原是东北一个秀才,也不知道怎么被周鼎甲相中,他的言谈举止间既有旧式文人的温润,又带着新派官僚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踏入济南城门的那一刻,赵凤昌与李瑞清便感受到了第一个强烈的冲击。记忆中的济南,与天下所有省城并无二致:繁华的主街尚算整洁,可一旦拐入背街小巷,便立刻是另一番景象。
污水横流,人畜粪便与生活垃圾混合,散发着经年不散的恶臭。墙角下,衣衫褴褛的乞丐伸出枯瘦的手,流民们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路人,孩童在污泥中打滚嬉戏。那种混杂着生机与腐朽的“烟火气”,是他们认知中一座城市理所当然的底色。
然而眼前的济南,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清洗过一般。虽是隆冬,厚厚的积雪并未造成泥泞与混乱。
宽阔的街道上,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堆在道路两旁的树根下,露出坚实的青石板路面。气中闻不到熟悉的秽物气味,只有煤炉里飘出的淡淡烟火香和清冽的寒气。
“这……是如何做到的?”赵凤昌忍不住开口,他看到街面上几乎没有一片果皮纸屑,干净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王永江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人。那是一队穿着统一的厚实灰色棉服的汉子,手臂上缠着鲜红的袖标,上面有标签“城防队-市容管理”。
他们并未佩戴刀枪,只是推着一个装有扫帚、铁锹和垃圾桶的大木轮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回赵先生,”王永江的语气平静而客观,“这便是‘城管’。大帅有令,城市乃万民之公共居所,其整洁、秩序关乎民心士气与执政之颜面,必须铁腕维持。所有影响市容、妨碍交通、有碍观瞻之行为,城管皆有权处置。”
正说着,一个沿街的小贩大约是新来的,习惯性地将削下的果皮随手扔在地上。还没等果皮落地,两名城管已经快步上前。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地上的果皮,另一人则递过一个铁制的长柄垃圾钳。那小贩吓得脸色一白,慌忙点头哈腰,自己捡起果皮,扔进了城管推车的垃圾桶里。城管队员点了点头,便继续巡逻。
在街角,几个蜷缩着躲避寒风的乞丐被另一队城管发现了。与对待小贩不同,城管队员的语气虽然依旧强硬,但并非驱赶。“老乡,天寒地冻,在这儿非冻死不可。跟我们走,去收容所,有热粥喝,有地方睡。”
乞丐们起初还有些畏惧和不情愿,但在城管半是劝说半是强制的“邀请”下,最终还是蹒跚着被领向不远处一个挂着“济南市第一难民收容所”牌子的深宅大院。
“进了收容所,管吃管住,”王永江解释道,“但绝不养闲人。凡有劳动能力者,登记造册后,便安排去城外的水利工地、新建的砖瓦厂做工,按劳计酬;至于真正的老弱病残,连干活都不行了,则由民政司下属的养济院统一安置,颐养天年。”
赵凤昌心中一凛,这套办法,将儒家的“恤孤怜贫”与法家的“严刑峻法”无缝地结合在了一起。它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却又用强制劳动彻底杜绝了懒惰与游民的存在……
李瑞清则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他出身清流,平生最恨污浊之事。他特意领着众人,拐进了那条他早有耳闻的、济南城最著名的烟花柳巷鸣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