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战争,是国力的较量,是钢铁、技术、教育的较量!是现代化战争!复杂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我们要学的东西,多如牛毛!”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大多出身讲武堂、在战火中学习成长的将领,语气中带着自豪与激励:“论八股,我们确实比不了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但我们懂实务,懂战略,懂技术,这才是新时代所需要的!
我们能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能建军五十万,能连败列强,就证明我们的学习能力和实干精神,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朽文人强一百倍!
在他们眼里,我们或许是粗人,但在真正的治国平天下面前,他们才是睁眼瞎!我们才是这个时代的‘状元’、‘探花’!
未来,不是他们教我们怎么治国,而是他们得听我们的!听我们这些掌握了国家暴力机器和现代化知识的人来治理这个国家!”
“还有人总撺掇我当皇帝?你们啊,有没有仔细看过我让你们传阅的法国大革命小册子?路易十六是怎么上的断头台?皇帝的头衔,在新时代就是个屁!是个催命符!我根本不在意!”
“在我周鼎甲眼里,中华革命党主席和军事委员会主席这两个头衔,比什么狗屁皇帝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党,是我们凝聚力量、掌控思想的工具!军队,是我们粉碎一切反抗、维护统治的基石!两者结合,我们的天下才真正坐得稳!”
“朱元璋杀功臣,口口声声是为了子孙后代坐稳江山,但那是蠢到家的做法!他前脚刚死,他那个宝贝孙子建文帝就被文官集团忽悠着削藩,搞得天下大乱!朱棣干得还行,但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明朝制度。
后来的明朝皇帝,有几个不被文官架空?有几个能真正乾纲独断?朱家子孙被当成猪养在王府里,开国勋贵的后代对国家大事还有多少发言权?最后被农民军和鞑子一锅端!这样的明朝,在座的诸位有几个想要的?”
“朱元璋是叫花子出身,我们这些人也强不到哪里,大多是寒微之家!我们灭了享国二百多年的八旗,杀了天下无数作威作福的地主士绅,我们走到今天,脚下踩着的,是旧世界的尸山血海!我们积累了多少怨恨?你们想过没有?”
“现在政务院里的那些官员,那些支持我们的商人,哪一个和过去的八旗权贵、地方豪强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天知道他们多少亲朋好友死在我们的屠刀下!
我不得不用他们,因为眼下我们找不到足够多、足够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来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但我能完全信任他们吗?”
“此时此刻,我等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危险万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培养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根正苗红的人才!
你们的兄弟子侄,我都督促他们去上新式学堂,学新学、学政法、学军事!但他们还年轻,等他们成才,能独当一面,至少还要十年!”
“在这十年里!我们睡觉都要睁一只眼!要小心谨慎!为什么我坚持住在城外的清华园,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就是怕住进紫禁城,被那些旧官僚、文人包围,最后被架空,成为傀儡!”
他最后环视全场,看着将领们脸上愤怒、疑惑、不甘的表情渐渐被震惊、深思、继而焕发出的醒悟和坚定所取代,沉声道:“你们都记住了,要等到我们自己的人,彻底掌控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权,掌控了舆论、教育、经济命脉,我们才算真正坐稳了这江山!
现在?还早得很!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更长,更艰难!你们要戒骄戒躁!不要以功臣自居,更不许胡作非为,欺压百姓!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惹是生非,败坏民心,动摇根基,老子的刀,不认人!说到做到!”
这番长篇大论,如同醍醐灌顶,提醒了每位将领,李贺张了张嘴,脸上的不忿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帅!俺……俺明白了!
是俺老李糊涂!光看着眼前那点玩意了!您说得对!咱们握着刀把子,管着钱袋子,看着那些文官干活,这才是最实在的!什么部长不部长的,哪有咱这军事委员、中央委员说话管用!”
华克明此时也醒过来,“大帅!我……我就是个粗人,以前只晓得砍杀,要不是大帅带着我,我哪有今天!今天听了您这番话,才明白什么叫深谋远虑!什么叫他娘的‘政治’!
原来咱们不是要跟那帮酸秀才争名夺利,是要把整个国家的根子都攥在手里!那些部长、总理,不过是咱们摆在台前的泥菩萨!好!太好了!这样干,咱们才真正高枕无忧!”
杜根鸿也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郑重地向周鼎甲抱拳:“大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属下愚钝,此前确有疑虑,如今方知大帅布局之深远,用心之良苦!
军政分离是假象,党军一体、幕后掌控才是真谛!如此,既能利用旧有文官体系维持运转,又能确保枪杆子永不旁落!属下心悦诚服,誓死追随大帅,完成这万世基业!”
一向桀骜、干了一大堆见不得光事情的袁烈凯,刺客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折服:“大帅……您看得太透了!什么皇帝,什么民主,都是虚的!只有党和军队,才是实打实的权力!
您放心,我袁烈凯这辈子就跟定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等咱们自己人培养起来,把这天下里里外外都换成咱们的人,那才叫真正的铁桶江山!”
一时间,厅内群情激昂,刚才的牢骚和不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目标点燃的忠诚与狂热。
他们终于明白了周鼎甲的真正意图不是简单地论功行赏,分封诸侯,而是要建立一个以革命党和革命军为核心、牢牢掌控国家命脉、逐步实现权力新陈代谢的崭新体制。
在这个体制下,他们这些“老兄弟”不是被边缘化,而是被赋予了更核心、更隐蔽、也更安全的“监国”角色。
周鼎甲看着手下将领们态度的彻底转变,心中微微颔首。他知道,这根最硬的骨头,算是啃下来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领悟和忠诚,而不是盲目的服从。
“都坐下吧。”周鼎甲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既然都想明白了,那就说说正事。这份草案,细节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特别是关于各军区划分和总部职能。”
杜根鸿立刻接口,“大帅,京津卫戍区,责任重大,不仅要卫戍京畿,还要作为总预备队,兼顾支援各方。我建议,卫戍区司令,必须由绝对可靠、且能力超群之人担任,最好由大帅您亲自兼任,或由朝先兄弟继续坐镇!”
周朝先连忙摆手:“老杜你别抬我!我性子急,守家这两年很多事情顾不上,我还是想去前线,打硬仗!就让我去华中军区吧,我想带兵去湖广,湖南那帮家伙,天天扩军,一点都不安分,必须下狠手!”
周鼎甲点点头:“京津卫戍区,我心中有数。继续说。”
杜根鸿指着地图上的东北军区:“大帅,东北地广人稀,毗邻日俄,又面对草原上的蒙古人,情况复杂,除了保持庞大的野战兵团,屯垦部队和铁道部队的建设必须加快,我建议给予一定的自主权!”
“可以。”周鼎甲用铅笔在草案上做了个记号,“但要严格控制,避免形成新的藩镇。总宣、总后都要统筹规划。”
李贺则更关心实战:“大帅,华东军区直面袁世凯残部,是未来渡江作战的主攻方向。我请求,将最新组建的海军优先配属给华东军区!我们要用这些新家伙,撕开长江防线!”
“装备的事,总装备部和海军司令部会统筹安排。”周鼎甲没有直接答应,但眼神表示认可,“老李,你的任务就是带好兵,练好兵,把大别山的土匪清理干净,把渡江登陆的各种预案做细,做到万无一失!”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各军区的防区划分、兵力配置,到总参谋部的作战计划制定流程,总后勤部的物资调配体系,总装备部的研发与采购重点,乃至总宣教部如何进行舆论动员,都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探讨。
周鼎甲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发问,或做出决断。将领们也因为理解了背后的深意,讨论起来更加投入,提出的建议也更具建设性。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厅内染上一层金红色时,讨论才接近尾声。草案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修改的记号和完善的批注。
周鼎甲最后总结道:“好,草案就按今天议定的修改。明日,提交革命党中央会议审议通过,然后走临时议会的程序。
记住,对外,要强调我们现在从军政走向训政,现在是‘民主共和’的胜利,也是‘宪政’的开端,但对内,我们核心的这些人,必须清醒!议会表决,只是走个过场,赋予合法性。真正的权力运行规则,在我们心里,在清华园这间屋子里!”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森然,带着最后的警告:“今天的话,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绝不可外传!谁要是管不住嘴巴,在外面胡言乱语,坏了大事,别怪我周鼎甲不讲情面!”
“是!大帅!”众人凛然应诺。
“都去准备吧。”周鼎甲挥了挥手,“记住,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统一之战,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更长,也更险。”
将领们纷纷起身,向周鼎甲敬礼后,怀着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心情,肃然退出工字厅。每个人胸中都涌动着一股热流,那是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使命感,一种洞悉权力奥秘的优越感,以及一种对周鼎甲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忠诚。
即将前往东北担任军区司令的杜根鸿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在心中暗叹:“原来大帅想得这么深,这么远……跟着这样的主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离去,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更好地整训部队,做好对日俄的防御。
临时议会关于《中华革命政府组织大纲》的表决大会,如期举行。与数日前那场充满争论与安抚的会议不同,这一次,气氛显得异常“和谐”与“顺畅”。
议长黄遵宪端坐主席台,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然。副议长乔致庸、张弼士分坐两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台下议员席中,革命党及其紧密盟友占据了绝对多数,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显然已得到了党内高层充分的“沟通”与“指导”。
当黄遵宪依照程序宣读完最终修改版的草案文本后,会场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更多是献给草案中那些光彩夺目的“总理”、“部长”头衔,以及那套看似完美的“议会民主”外壳。
审议环节,几乎变成了对草案的赞美大会。几位事先安排好的议员轮番上台,慷慨陈词,盛赞该大纲“融汇中西”、“立足国情”、“开创共和新纪元”,必将带领中国走向富强云云。即便是少数非革命党嫡系的议员,在感受到会场一边倒的气氛以及想到黄遵宪此前种种暗示后,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或随声附和。
表决毫无悬念。草案以近乎全票的惊人优势获得通过。
紧接着,便是依照草案程序,进行一系列人事任命表决,“根据《中华革命政府组织大纲》,临时议会兹决议:尊称周鼎甲同志为中华陆海军大元帅!”黄遵宪朗声宣布。
全体议员起立,会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大元帅万岁!”的欢呼声。周鼎甲一身戎装,从容走上主席台,从黄遵宪手中接过象征大元帅权威的金印和绶带。他面向议员,微微颔首,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
随后,大元帅周鼎甲提名大元帅府直辖各部部长人选:军事委员会主席(自兼)、军工与发展规划部部长、公安部部长、国家安全部部长、军人优抚部部长,以及中华盐业银行总裁、中华供销总公司总经理。
然后,轮到议会多数党中华革命党秘书长,也是议会副议长袁子笃提名政务院、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负责人。
政务院总理陈昭常、副总理及各部总长,最高法院院长,最高检察院检察长等人选一一公布并表决通过,所有人都红光满面,志得意满。
整个流程庄重、有序,符合一切“宪政”程序。表面上看,权力来自于议会的授予,政府对议会负责,司法独立。一套崭新的、似乎闪烁着“共和”与“民主”光辉的国家机器,在勤政殿的掌声中,宣告正式成型。
消息传出,北京城张灯结彩,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称之为“中国历史新纪元的开端”。普通市民为结束战乱、迎来新政府而欢欣鼓舞。
也就在同时,张謇刚刚走下火车,他望着车站熙攘的人流,心中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这位昔日的状元郎、东南士绅的领袖、实业救国的标杆人物,如今竟如丧家之犬,不得不来到北方,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就在今年年初,南通,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模范县”,他梦想中的“新世界雏形”,已被革命军的铁蹄踏破。城头变幻了大王旗,他创办的大生纱厂、垦牧公司,虽未遭直接劫掠,但已被新政权派员“接管清查”,并安排生产。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革命党组建的淮海省自建省之后,立刻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般的“镇压反革命”运动。
无数昔日与他交好、或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乡绅耆宿,或被公审处决,或家产充公,族人流散。那“屯垦”二字,在革命军口中,已与“清算”、“斗争”画上了等号。
“周鼎甲……究竟意欲何为?”张謇喃喃自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一生信奉“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试图在旧帝国的肌体上嫁接新的生机,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暴烈的革命?这革命,不仅要革皇帝的命,似乎连他们这些试图维新的士绅的命,也要一并革去。
与他一同避居上海的,还有几位江浙屯垦公司的股东,个个如惊弓之鸟,终日聚在一起,唉声叹气,议论着北边的动向,揣测着那位年轻得可怕的大帅的心思,至于袁世凯,他们根本就不抱希望了,支持了那么多家当,结果不堪一击!
“季直兄,听说北边在搞什么‘生产建设兵团’,这……这分明是要把我们这些民办的屯垦彻底吞并啊!”一位王姓股东捶胸顿足。
“是啊,张翁,咱们投进去的身家性命,难道就这么打了水漂?”另一人面如土色。
张謇只能强作镇定,安抚众人:“稍安勿躁,北边局势未明,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转圜余地”何其渺茫。
就在这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封来自北京的电报,送到了张謇手中,发电人是周鼎甲,
电报内容出乎意料的“客气”。
陈昭常在电文中明确表示:南通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等,属“民族工商业”,与“苏北恶霸地主”有本质区别,新政府予以承认并鼓励发展。
但话锋一转,指出这些企业中,部分股东确有“历史问题”,其股份属于“反动资本”,应予没收。而纯粹的“民股”即张謇及其他无显著政治污点的商人、士绅投资将得到保护。
周鼎甲说此前他忙于战事,对很多事疏于关注,而苏北一直在镇压各种叛乱,也顾不上很多事情,现在叛乱基本解决,到了处理这一类事务的时候,周鼎甲以“振兴实业,共谋国是”为由,邀请张謇北上,“面商苏北民生及实业发展大计”。
这封电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张謇死水般的心潭。恐惧未消,却又生出一丝希望,更夹杂着巨大的屈辱和无奈。
周鼎甲的话说得很明白:你的厂子、你的公司,我看上了,但不是要抢,而是要“合作”。不过,合作的前提是,你得按我的规矩来,把你那些“不干净”的合作伙伴踢出去。来不来北方?由你。但后果,自负。
“无可奈何……真是无可奈何……”张謇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留在上海,固然安全,但毕生心血可能真就付诸东流。
北上,是龙潭虎穴,却或许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是新的机遇?他想起周鼎甲崛起过程中展现出的那种惊人的效率和对近代化工商业的奇异重视,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好奇。
几经权衡,张謇最终还是决定北上。他安抚好上海的同伴,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登上了北去的轮船。
张走出车厢,踏上月台,立刻被一种与上海租界截然不同的气氛所包围。站台上军警林立,秩序井然,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来接站的是政务院的一位副秘书长,态度恭敬,礼仪周到,但眼神深处那份审视与距离感,让张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接下来的几天,他并未立刻得到周鼎甲的接见,而是在政务院官员的陪同下,开始了一系列的“参观”和“座谈”。
他参观了正在扩建的京汉铁路局,看到了庞大的调度中心和崭新的机车;参观了北京十大新式学堂,感受到了新式教育的蓬勃朝气;甚至被允许参观了正在修建的北京钢铁厂,那高耸的烟囱、庞大的设备都让他深感震撼。
他怎么也想不到,周鼎甲一边打仗,一边搞起了一大堆铁路、兵工厂和钢铁厂,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周氏洋务这也太快了!
与此同时,关于北方新政权组织架构的详细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当那份《中华革命政府组织大纲》的核心内容,特别是那个“大元帅府”事实上凌驾于“政务院”、“议会”之上的奇特权力结构清晰呈现时,张謇惊呆了。
“这……这算什么共和?算什么民主?”他私下对一位熟识的、已投靠新政府的旧官僚惊呼,“大元帅府掌握军、警、特、财、工,政务院不过是个办事机构!议会更是形同虚设!周鼎甲此举,与独裁何异?”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北方各路军政大员及士绅代表曾联名“劝进”,希望周鼎甲顺应天命,登基称帝。但周鼎甲“高风亮节”,拒绝立刻称帝,而是表示待全国统一后,将由“国民议会”讨论,若是“尊奉”其为皇帝,将实行“君主立宪”。
“君主立宪?”张謇简直要气笑了,“日本的君主立宪,天皇是虚君,实权在内阁和元老手中。他周鼎甲这套,大元帅兼未来皇帝,手握一切核心权力,这立的是哪门子的宪?这比秦皇汉武、明清皇帝的权力还要集中,还要霸道!这是赤裸裸的独裁!”
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北方“务实”作风的好感,瞬间被这“挂羊头卖狗肉”的权谋伎俩冲得七零八落,一种巨大的失望和愤懑充斥胸间。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正式的会见安排终于下来了。不过,首先见他的并非周鼎甲本人,而是新任政务院总理陈昭常。
会见地点在中*南*海陈昭常的办公室,陈昭常态度谦和,“季直先生,一路辛苦。”寒暄过后,陈昭常切入正题,“大帅对先生兴办实业的卓识远见,一向十分钦佩。此次邀您北上,是真心希望借重先生大才,共图发展。”
张謇不动声色:“陈总理过誉。謇一介书生,唯知实业可救国。不知大帅和总理对苏北民生,有何具体方略?”
陈昭常微微一笑,拿出一份文件:“苏北地瘠民贫,水患频仍,流民众多,确是心腹之患。单纯的民间垦牧,杯水车薪,且进度缓慢。
大帅决定,组建‘苏北生产建设兵团’,实行军事化屯垦!以兵养兵,以垦安民,快速恢复生产,安置流散人口。”
张謇心中一震,“生产建设兵团”?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强烈的军事控制和国有化色彩。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这些原有的垦牧公司……”
“这正是要跟先生商议的。”陈昭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兵团成立后,将会以合理价格,收购通海等垦牧公司中的民股。当然,之前电报中提及的,有历史问题的股份,不在收购之列,直接没收。”
张謇的心沉了下去。收购?说是收购,价格几何?“合理”由谁定义?这分明是温和的吞并!
陈昭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先生不必担心。收购款项,盐业银行会足额支付。大帅希望,先生拿到这笔资金后,能发挥所长,在南通迅速建立一座现代化的大型纺织厂!
不仅要纺纱织布,更要整合淮海全省生丝资源,实现产业化、标准化!我们的目标,是把被日本人抢走的国际生丝市场,重新夺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规划宏图的热情:“此外,大帅已批示,依徐州利国驿煤矿和即将建设的徐州钢铁厂,组建‘徐州煤钢复合体’!这是国家工业的脊梁!
未来,苏北的棉花、生丝,徐州的煤铁,将构成华东地区崭新的工业布局!而这一切,都需要像先生您这样懂行、有威望的实干家来统筹!”
陈昭常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謇:“现在赵省长被调到中央,担任公安部长,大帅和政务院一致决定,由您担任新的淮海省省长!主政一方,将省内的纺织业、生丝、茶叶现代化统统搞起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从垦牧公司被“收购”,到被委以省长重任,负责庞大的工业化计划……这转折太大,太突然。他原本以为北上是要被清算、被勒索,没想到却是一顶封疆大吏的官帽和一个宏大的实业计划摆在面前。
愤怒和屈辱感依然存在,但“省长”的权位、“夺回生丝市场”的目标、“煤钢复合体”的蓝图……这些实实在在的诱惑,又让他无法不动心。
他一生追求的,不正是有机会施展抱负,振兴民族实业吗?虽然这机会是以一种近乎“被招安”的方式到来,而且是在一个他极度质疑的政权框架下。
张謇沉默了许久,脑中飞速权衡。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接受,或许还能保住部分利益,并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上实现自己的理想。拒绝,则可能真的失去一切。
最终,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承蒙大帅和总理看重,謇……謇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然既为国家效力,为桑梓谋福,謇愿竭尽绵薄,勉力一试。”
陈昭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季直先生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