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嘶力竭。一名短发女生,脸庞因激动而涨红,奋力挥舞着手中印有“中华国战债券”字样的传单: “父老乡亲们!沪上的大老板、京城的官老爷都买了!一买就是几千上万块银元!咱们天津人,能落后吗?!”
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棉袍、拎着刚买的半袋米的小商人,犹豫了一下,突然喊道:“闺女!我买十块!”,他解开钱袋,数出十块盐券挤到台前。
旁边蹬面包车的汉子,把裤兜里的铜板一股脑倒出来:“我……就这点,给我来两块!算我大老张的心意!”更多人开始掏口袋,挤向台后的募捐箱和临时登记处。尽管数额有限,涓涓细流,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志。
上海法租界,利顺德饭店西餐厅,徐润正在开会,桌子上放着的是《“国战债券”发行细则与担保声明》,包间内还坐着一大堆他认识的进出口洋行的华人股东。
“诸位,都看过了?”徐润放下细则,目光扫过众人,“钨砂、桐油、锑矿……南边矿脉丰富都是真,绝不是画饼!”
“徐公?”席立功抚着茶杯,“可周大帅真能一边与日本为敌,一边迅速打过去?打到锡都个旧?打到湘黔的锑矿?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风险?”徐润冷笑一声,“躺在租界里,吃洋面包,玩洋股票,风险是小!可若周大帅败了,日本人真打到咱这上海滩,诸位那点洋人庇护,能当饭吃?还是你那点股份,能让日本兵对您客客气气?
这日本人和满人不同,这一点周大帅说的很对,到时候大家就是砧板上的肉!看看朝鲜的商贾们,是什么下场?”
“徐会长此言在理。债券收益虽绑定南方矿产,看似遥远。但周大帅此举,是给咱们这些人的入场券!等到将来真拿下了南方那些矿,谁能分一杯羹?是现在袖手旁观的,还是此刻雪中送炭的?这就是长远投资!”
“不止是投资,”徐润眼中精光闪烁,“更是监督!细则里说了,认购者可选代表进‘债券监督委员会’!这是咱们能把触角伸进未来南方资源命脉的唯一机会!
周大帅想用南方矿利做担保,咱们就必须确保他能打到南方!这债券买的,是咱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咱们子孙在统一中国后的前程!花点钱算什么,关键是地位!乔致庸那个老棺材瓢子,要不是运气好,他哪有今天的地位!”
“是呀,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最终,一份六百万银元的巨额认购意向书,在觥筹交错后草签,徐润又压低声音:“我已安排人,去上海、汉口,向南方各省的富商暗中‘讲解’这债券的好处……
不求他们此刻公开认购给周大帅输送军火,但给他们埋下一个种子:将来若周大帅兵临城下,这债券,可能是他们投诚时的‘投名状’,保全身家之余,另分一杯羹!”
而此时在长白山西麓,夹皮沟,这里不是地名意义上的“沟”,而是一个方圆百余里、山高林密、金矿丰富的独立王国。
自清末,韩氏家族就在此世袭统治,聚矿工、编民团、纳赋税,形同割据。最鼎盛时,韩家拥兵三千,控制大小金矿十七处,连吉林将军都要礼让三分。
但时代变了。
韩家祠堂里,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现任家主韩登举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族老和子弟,面色凝重。
“不能再犹豫了!”说话的是韩登举的侄子韩冲,这几年和革命军不断接触,思想新潮,“周鼎甲大势已成,东北三省尽入其手。我们夹皮沟弹丸之地,拥兵不过一旅,如何抗衡?”
老派的族叔韩孝廉立即反驳:“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周鼎甲推行‘土地改革’、‘矿山国有’,分明是要夺我们韩家的命根子!金矿交出去,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不交就能保住吗?”韩冲反问,“周鼎甲在吉林的军队第八军不断扩充,现在已经有七个旅五万之众,他若真来攻,我们挡得住几天?再说……”
他环视众人,“周鼎甲给的条件并不差。金矿虽国有,但给我们三成股份,保我们世代收益,而且我们还可以开发煤矿,这是国家支持的!
更重要的是,韩家子弟将有美好的未来,愿意从军的授实职,愿意从政的保送政务学堂学习,日后可以入关为官,这已经是极大的优待了。”
“可我们从此就要听命于人!”韩孝廉拍桌。
“现在难道不是吗?”一直沉默的韩登举终于开口,“俄国人过来,我们向俄国人交保护费;周鼎甲来了,我们第一时间派人过去……夹皮沟从来都不是独立的,只是在不同势力之间摇摆求存。”
祠堂里安静下来。
韩登举缓缓站起,走到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祖宗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我韩登举执掌家业三十年,历经甲午、庚子、日俄三次大战,深知乱世之中,小势力要么被吞并,要么找对靠山。”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周鼎甲是什么人?他打败过俄国人和日本人,现在半个中国都在他治下。更重要的是,他行事有章法说要土地改革,就真改了,天下穷人拥戴他;说要保护工商业,就真保护了,你看沈阳、长春那些工厂主,现在哪个不拥护他?”
“他可信吗?”韩孝廉低声问。
“比日本人可信,比俄国人可信,也比关内那些军阀可信。”韩登举斩钉截铁,“至少他对我们承诺的,目前为止都做到了。而且……”他顿了顿,“这一次他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们开赴朝鲜,打下的地盘,我们可以参与管理;缴获的战利品,按比例分配。更重要的是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在夹皮沟,我们永远是土司、是矿主。但在朝鲜,我们可以是新朝的将军、功臣。”
韩冲激动地站直身体:“叔父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山沟?周大帅承诺,此战若立功,未来朝鲜独立,韩家可在朝鲜开设分号、经营矿山,那才是真正的千秋基业!”
年轻人热血沸腾,老成者仍在权衡。但最终,现实考量压过了情感依恋,他们没有实力拒绝周鼎甲,放弃国内的自主权,将战略重心转移到朝鲜。
如此不仅子侄可以得到升官的机会,而到了朝鲜后,周鼎甲不需要忌惮他们,反而会扶持他们,朝鲜人同样不安分,韩氏总比朝鲜人好!
三天后,夹皮沟寨门大开。韩登举率领全族老小,迎出了十里。周鼎甲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吉林都督杨同光这既给了韩家面子,也表明了上下级关系。
一份《夹皮沟金矿国有化协议》签署。韩家交出所有矿权,换取百分之三十的永久干股,以及未来朝鲜矿业开发的优先权。
“韩旅长,”仪式结束后,杨同光私下对韩冲说,“大帅对你寄予厚望。入朝作战,不同于以往剿匪或守寨。日军凶悍,地形复杂,朝鲜民众态度微妙。你有什么想法?”
韩冲早有准备,展开随身携带的朝鲜地图:“杨都督,我研究过朝鲜战报。吴佩孚将军的特种作战虽然有效,但规模太小,难以撼动日军防线。我的想法是:集中全旅兵力,不打正面,专攻日军补给线。”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咸镜道山区,日军在镜城、吉州、明川三地设有大型兵站,供应整个北部战线。这三地之间,山路崎岖,护卫兵力有限。
我旅擅长山地作战,可以化整为零,分段伏击。不求全歼,只求瘫痪炸桥梁、毁道路、劫粮车。只要让日军前线部队饿三天肚子,他们的战斗力就会下降一半。”
杨同光眼睛亮了:“好思路!不过……你们初入朝鲜,人生地不熟。”
“所以需要朝鲜复国军配合。”韩冲说,“我已联系李会荣先生,他将派熟悉地形的向导,并动员当地百姓提供情报、掩护伤员。军民一体,这才是山地游击的精髓。”
杨同光非常满意!
七月初,改编完毕的韩家独立旅连同杨同光指挥的第六军主力三个旅,共两万余人,从辑安(今集安)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咸镜北道。
这支队伍里,有原革命军的精锐,有长白山的老猎户,有夹皮沟的矿工子弟。他们穿着混杂的军装俄式大衣、日式绑腿、中式布鞋,但肩章统一,纪律严明。
过江时,韩冲站在江边,最后回望了一眼对岸的祖国。
“旅长,看什么呢?”副官问。
“看家。”韩冲轻声说,“也看未来。”
他转身,第一个踏上朝鲜的土地。身后,两万人的队伍如长龙般蜿蜒过江,他们没有举行盛大的誓师,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坚定的脚步……
第233章 两面夹击
1905年八月中旬,朝鲜咸镜北道白头山余脉,一处隐秘的山坳深处,杨同光身披一件大衣,站在山坡上,身旁,已经升迁为革命军前线游击司令部(旅级)司令员的吴佩孚和独立旅旅长韩冲正指着地图,低声汇报。
“司令,镜城以北三十里的金矿,日军昨日又增兵一个大队,修筑了三座新的碉堡。”吴佩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
“这小日本对这些山里的金银铜铁,看得比命都重。”
“那我们就拿掉他!”
自从一个月前,杨同光率领中华革命军第六军会同韩冲的独立旅秘密跨过鸭绿江,深入朝鲜北部山区以来,日军对这片土地的控制便土崩瓦解。
1905年的朝鲜,尚未被日本正式吞并,大韩帝国名义上仍存,但实际上已是日本的保护国。然而,此前北部是俄国的地盘,日俄战争后,日军虽然北上,但重心都在西部沿海平原和沿海港口,对山高林密、交通不便的北部,其控制力极其薄弱。
“日本人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杨同光放下望远镜,转向两位下属,“他们一开始就暴露了彻底吞并朝鲜的野心,这让朝鲜各地的两班贵族和士绅地主们无法接受。
他们祖辈在此享尽尊荣,岂能容忍被外族奴役,沦为二等公民?故而,当我们打着‘驱逐日本侵略者,恢复朝鲜独立’的旗号南下时,他们自然会靠拢过来,希望如同明代那样,驱逐倭寇,继续统治。”
吴佩孚点点头:“正是。我们两年前初入朝鲜北部时,原本以为会遇到一些阻碍,没想到,许多当地士绅和地方豪强,暗中给我们送粮送钱,甚至送来子弟参军。他们提供向导,帮助我们建立根据地。这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太多了。
而在我们宣布成立‘朝鲜复国政府’后,这种支持更达到了顶点。虽然只是临时政府,但对他们而言,这代表了希望,是独立的象征。”
“不错,人心在我,这个仗就赢定了!”
此时,革命军利用了这种民心所向,以及朝鲜北部地广人稀、山地众多、交通不便的特点,已经迅速在山区和一些小镇子建立起了稳固的控制区,而日军则不得不退缩到清津和镜城这样的据点,这也让革命军有着巨大的活动空间。
杨同光所部与其他革命军不同,在此前的战役中,杨同光负责防御吉林,虽然与俄国人打了几仗,但规模并不算太大,这几年他要么是打游击骚扰俄军,要么是剿灭吉林的土匪,也就是说,杨同光一直打得都是运动战、游击战。
虽然大兵团作战能力让人怀疑,但不断打这种中小规模的运动战、游击战,革命军有着一大堆战斗经验的基层军官,这也是周鼎甲把第六军派遣南下的根本原因。
杨同光的任务并不是大兵团作战,攻打日军的坚固据点,而是不断分散南下,深入到朝鲜三千里江山内部,将朝鲜绝大部分的山地和丘陵都变成革命军的根据地和游击区,让朝鲜遍地烽火,让日本人疲于奔命!
“大帅指示我们化整为零,加快南下步伐,一路上还要和日本人抢秋收,这不仅是为过冬做准备,也是为了打击日军,逼着他们从国内运输大量粮秣,增加日军的后勤压力!”
吴佩孚连连点头:“大帅真是高瞻远瞩,这朝鲜的冬天很难过,我们若是把粮食抢到手,日子就好过多了,哪怕是分给朝鲜百姓,也胜过被日本人抢走!”
“好,那就迅速执行!”杨同光开始了部署,“各位,大帅告诉我们,此次入朝,首要是发展自己,次要才是打击敌人,当我们的队伍不断壮大,有的吃有的穿,当朝鲜的矿产粮食棉花为我们所用,当朝鲜的广大乡村被我们控制,日本人只能龟缩大城市后,日本就输定了!”
“我们不要总指望后方的援助,要精打细算,要打好每一仗,积少成多,用敌人的枪炮来装备我们,这很难,但再难,也要做到!”
“要做到这一切,首先就是纪律,我们是革命军战士,不是被我们消灭的土匪,各部的宣教官和宣教部、教导员、指导员们一定要发挥作用……”
“我们要坚决镇压和打击各种亲日朝奸,要和国内一样,把土地分给朝鲜老百姓,只有得到了老百姓的支持,我们才能站稳脚跟!”
“也要注意收集各种浮财,咱们很穷,打仗更需要花费!”
“韩家会淘金,控制金矿后,要立刻开采!”
就在杨同光召开会议,部署如何开拓根据地,如何运动和游击战相结合,不断零敲碎打收拾日军的同时,日军第七师团辎重兵联队中队长中村正雄,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所在的部队,奉命护送一批物资从会宁前往镜城。然而,从出发开始,他们就陷入了噩梦,“报告!中村中队长!”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第五辆马车陷入泥沼,车轮断裂,恐怕要就地废弃了!”
中村正雄的脸色铁青,他一脚踹翻路边的一块石头,怒吼道:“八嘎!这到底是什么路!根本不是路!这些卑贱的朝鲜人,根本就没有修路的本事吗?!”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连绵不绝的山脉,朝鲜北部的山怎么就这么多,最让他们绝望的是,每当他们试图寻找当地向导时,那些朝鲜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投来冷漠甚至敌视的目光。
“联队长阁下,我们抓来了一个当地的樵夫,他声称知道去镜城的近路。”一名军曹报告道。
中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亲自审问那个樵夫。樵夫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满脸风霜。
“你知道去镜城的路?”中村用蹩脚的朝鲜语问道。
老头只是点头,神情麻木。
“带路!如果你能带我们安全抵达镜城,我会给你重赏!”中村许诺道。
老头缓缓地摇了摇头:“大人,这山里,没有近路。”
“八嘎!你在说什么?!”中村怒不可遏,“你是不是想骗我们走远路?!”
“这山里只有一条路,就是我们世代走的路。”老头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现在路被大水冲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搜他的身!”中村命令道。士兵们在老头身上搜出了几块干粮,还有一小包药草。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最终,中村只能无奈地看着老头被释放。
就在中村头大之际,革命军士兵也感到“莫名其妙”,这一路上,他们不断遇到一些赤裸着胸脯劳作的朝鲜妇女。
这种在汉地被视为大不敬的行为,在朝鲜的某些地区却是一种古老的风俗,意在方便劳作,也体现了当地民风的淳朴和贫瘠。
“哎呀妈呀!这朝鲜娘们儿咋都这样啊?”一个从关内来的革命军新兵,见到此景,羞红了脸,赶忙转过头去。
“别看了!这和我们过去拖辫子一样,都是狗日的官府干得好事!”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大帅说了,我们要移风易俗,等这些地方纳入革命军管理,他们自然也会改变!”
这种落后的景象,也从侧面反映了日本人对这片土地的殖民统治尚未深入,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用“文明开化”的名义,去改变这些朝鲜农村的古老风俗。不过这片土地的原始、贫瘠和未开化,反而成了革命军迅速扩张的掩护。
中村正雄中队,带着一百五十余名精锐日本士兵,在第四天清晨,终于挣扎着抵达了那处标记为“金矿补给点”的山谷。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温暖的营房和充足的补给,而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中队长,这里……好像不太对劲。”一个老兵出身的下士,紧握着步枪,低声报告。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中村正雄同样感到不安,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山区的诡异,无声的敌意比正面的冲击更让人神经紧绷。
“全体戒备!散开搜索!”中村命令道。
队伍呈散兵线缓缓推进,深入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密不透风的松树林。这在地形学上,是典型的伏击死角。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一个士兵不慎踩到了一根枯枝。
几乎是同时,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长空!
“轰!轰!”
两枚简易的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队伍的前后两端,爆炸掀起了泥土和树叶,这是革命军排长金永浩的信号。
“射击!杀死入侵者!”
“为了朝鲜独立!冲啊!”
密林深处,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漫山遍野,仿佛一瞬间涌出了无数身影。他们身着深色的破旧衣物,臂缠白布,手持老式步枪、鸟铳、甚至铁锹和农具。粗略估计,足有两千多人!
这正是由革命军排长金永浩率领,集合了周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朝鲜义军,他们在这里等候多时,饥饿非但没有消磨他们的斗志,反而点燃了他们内心对侵略者刻骨的仇恨。
“敌袭!反击!反击!”中村正雄怒吼着,拔出指挥刀。
日军士兵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卧倒寻找掩护,手中的三八式步枪迅速开火。虽然人数悬殊,但日军的枪法确实精准。密集的子弹射向义军,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义军瞬间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火力压制!左翼,反冲锋!”中村正雄冷静地指挥着,他试图凭借精锐的战斗力和有限的火力,在第一时间压制住义军的攻势,寻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