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藏了什么!”曹长上前一步,伸手去夺。
“不!不能啊!这是留给婆婆和孩子活命的!”金顺子不知哪来的勇气,死死抱住瓦罐,跪倒在地,哭喊着,“求求你们!行行好!就这一点点了!孩子要饿死了啊!”
“八嘎!”曹长不耐烦了,一脚踢在金顺子肩头。她痛呼一声,手一松,瓦罐滚落在地,幸好没破,但盖子摔开了,里面灰扑扑的杂粮撒出来一些。
曹长眼睛一亮,弯腰捡起瓦罐,掂了掂,又嫌弃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哼,猪食一样的东西。”但他还是把瓦罐递给身后的士兵,“收着!一粒米也不能留下!这是命令!”
“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啊!”金顺子扑上去,想抢回瓦罐。旁边的士兵一枪托砸在她头上,她眼前一黑,额头鲜血直流,瘫软在地。
炕上的瞎眼婆婆听到动静,摸索着颤声问:“顺子…顺子啊…怎么了?”角落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惊醒,发出微弱的哭泣。
曹长看了一眼炕上一老一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即将“自然淘汰”的朝鲜家庭罢了。他挥挥手:“搜完了,去下一家。”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嘶吼:“畜生!把粮食放下!”原来是村里的老朴头,一个年近七十、脾气倔强的老鳏夫。他听说鬼子又进村搜粮,拄着拐杖赶来,正看到这一幕。
老朴头年轻时当过猎户,身子骨还算硬朗,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长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倭寇!抢了一遍又一遍!连这点活命粮都要抢!你们是要把我们全村人都逼死吗?!”
曹长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老人的神态和语气,知道是反抗。他脸色一沉:“老东西,找死!”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狭小的茅屋里格外震耳。老朴头身体一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血花,又抬头,死死瞪着曹长,手中的拐杖“当啷”落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喷出一口血沫,仰天倒下,砸起一片尘土和雪沫。
“朴大爷!”金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枪声和尖叫惊动了其他村民。几个胆大的村民围拢过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老朴头和屋里惨状,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和绝望的愤怒。他们手里拿着柴刀、锄头、棍棒,虽然面对的是步枪刺刀,但脚步却没有停下。
曹长没想到这些“温顺”的朝鲜农民敢围上来,他有些慌了,色厉内荏地举枪对着人群:“退后!退后!想造反吗?!”
“反了就反了!左右是个死!”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吼道,“跟狗日的拼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石头砸向日本兵。场面瞬间失控。村民们压抑已久的绝望和仇恨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们嚎叫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扑向这几个日本兵。
日本兵慌乱地开枪,又刺倒了两个村民,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柴刀砍在军大衣上,锄头砸在钢盔上,棍棒胡乱地击打…
最终,闯入金顺子家的这几个日本兵,被暴怒的村民全部打死,尸体被拖到村口雪地里。但村民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包括老朴头在内,十六个人当场死亡,多人受伤。
金顺子抱着失而复得、却沾上了老朴头鲜血的瓦罐,坐在冰冷的炕沿,看着门外雪地上村民和日军的尸体,看着怀中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忘了的儿子,看着茫然无措、喃喃念着佛号的瞎眼婆婆,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火焰。
她知道,村子不能再待了。杀了日本兵,大队的报复很快就会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屠光。
她慢慢起身,用破布包扎好头上的伤口,把瓦罐里最后那点杂粮小心地分成两份,一份煮成极稀的糊糊,喂给婆婆和孩子。
另一份,用干净的布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她默默地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破衣,一把丈夫留下的柴刀,和那个空了的、沾血的瓦罐。
夜色再次降临时,金顺子搀扶着婆婆,背着虚弱的儿子,和村里其他幸存者一起,最后看了一眼被白雪覆盖的、死寂的村庄,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村后莽莽的雪山密林。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片被鲜血染红、被绝望笼罩的土地。怀里的那点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怀里的那把柴刀,或许砍不了几个鬼子,但活下去,走出去,找到那些传说中打鬼子的人,成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念头。
雪地上,一串串踉跄的脚印伸向黑暗深处,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掩盖,仿佛这个村子从未存在过。但仇恨,已经像种子一样,被活着的人,带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汉城,钟路区,一家名为“晓星”的西式诊所门前,李仁宇医生是少数留学日本东京帝大医科的朝鲜精英之一,归国后开了这家诊所,信奉科学、理性与文明。
即便在日军占领下,他也尽力保持着一个医者的中立,救治所有伤患,包括偶尔送来的日本伤兵。他天真地认为,医学超越民族,文明终将战胜野蛮。他甚至私下里对友人说过:“日本虽行侵略之实,但其科技、制度确有可学之处,一味仇恨并无益处。”
此刻,诊所刚处理完一个急诊,是附近一户商家被流弹误伤的伙计。窗外,汉城的夜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和远处日军哨卡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巡逻队皮靴踏过积雪的单调声响。
李仁宇准备关门歇息。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的尖叫声。他透过玻璃窗看去,只见几个醉醺醺的日本兵,正拉扯着一个身穿韩服的年轻女子,看样子像是晚归的女校学生或职员。女子拼命挣扎,哭喊,但路过的零星朝鲜行人皆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管。
李仁宇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医者的良知和作为一个人的底线,让他无法袖手旁观。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诊所门走了出去。
“住手!”他用日语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在干什么!放开她!”
几个日本兵一愣,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西式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朝鲜男人竟敢用日语呵斥他们,顿时恼羞成怒。
为首的军曹松开女子,摇摇晃晃地走向李仁宇,满嘴酒气:“支那人?敢管皇军的事?活腻了?”
“我是医生,这里是街道,你们的行为有损军纪!”李仁宇强作镇定,试图讲道理,“请放开那位女士,离开这里。”
“医生?哈哈哈!”军曹大笑,回头对同僚说,“听见没?一个朝鲜医生,跟皇军讲军纪?”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李仁宇的衣领,“我看你是通匪的奸细!带走!”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有行医执照!我是帝国大学毕业生!”李仁宇挣扎着,他的文明世界规则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帝国大学?”军曹凑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和恶意,“那又怎么样?支那人永远是支那人!学了点东西,就敢跟主人顶嘴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李仁宇的胃部。
剧痛让李仁宇弯下腰,干呕起来。眼镜掉在地上,被一只军靴踩得粉碎。紧接着,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头上。那些他救治过的、认为可以被文明感化的“人”,此刻露出了野兽般的面目。他们不仅殴打他,还肆意侮辱着他所珍视的一切。
“学医?你们支那人也配学医?”
“穿得人模狗样,骨子里还是贱种!”
“是不是觉得去了趟日本,就了不起了?嗯?”
李仁宇蜷缩在冰冷肮脏的雪地上,口腔里满是血腥味,肋骨可能断了,耳朵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额头、嘴角流出,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的西式大衣被扯破,文明人的体面被践踏进泥泞。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个他试图救助的女子,早已不知逃往何处,而街边建筑的窗户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却依旧沉默。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时,殴打忽然停了。军曹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李仁宇啐了一口:“今天给你个教训,记住,在朝鲜,皇军就是法!就是天!你们这些支那人,只配跪着活!”
他们哄笑着,整理了一下军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迈着步子继续巡逻去了。留下李仁宇一人,躺在冰冷的街心,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不知过了多久,寒冷和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爬起来。手指碰到地上破碎的眼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但他浑然不觉。他挣扎着,扶着诊所的门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脸上血肉模糊,昂贵的西装沾满泥雪和血污,曾经代表着理性与知识的金丝眼镜只剩下扭曲的镜框。他转过头,望向那几个日本兵消失的街口,又缓缓环顾四周死寂的街道、紧闭的门窗。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痛哭流涕。李仁宇忽然笑了起来,开始只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空旷无人的街头回荡。
他笑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知识,却直到今天,才被最粗暴的方式“教育”明白:在侵略者的逻辑里,根本没有文明对话的空间,没有理性斡旋的余地,更没有所谓的“中立”生存的缝隙。他们不需要你理解,只需要你服从;不介意你多文明,只在乎你是否跪下。
他笑着,踉跄着走回诊所,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他摸索着,用颤抖的手,打开药柜,拿出酒精、绷带、手术刀…不是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坐在手术椅上,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看着镜中那个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眼神却前所未有清醒的自己。
然后,他拿起最锋利的那把手术刀,这把刀曾在他的手中救死扶伤,追求生命的尊严。现在,他要用它,去做另一件事。
他没有去追杀那几个日本兵,那是以卵击石。他也没有颓废绝望。他仔细地、像进行一场精密手术一样,处理着自己脸上的伤口,清洗,消毒,缝合。每一下刺痛,都让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一分。
包扎完毕后,他烧掉了所有的学位证书、日文书籍、以及与日本友人的合影。从地下室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
天亮前,李仁宇换上一套最普通的朝鲜平民服装,戴上帽子遮住脸上的纱布,将短刀和一点药品、干粮仔细包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理想与幻灭的诊所,决然地推门而出,融入尚未苏醒的汉城街道的阴影中。
他不再是什么留学精英,什么理性医生。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现实“手术刀”解剖了所有幻想的朝鲜人。他要去找一把真正的刀,或者,去找那些懂得如何用刀的人。
他要去的地方,不再是灯火通明的医院或讲堂,而是传说中那没有法律、只有血火、却可能存有真正尊严的深山与战场。
当夜,无数个“崔成浩”、“金顺子”、“李仁宇”在朝鲜半岛的不同角落,以不同的方式,经历了他们的“死亡”与“重生”,枪声、火光、惨叫、哭泣,成了1905年寒冬朝鲜大地的主旋律。
日本人掠夺的清单被迅速填满:黄金、白银、古董、字画、粮食、布匹、牲畜…源源不断地从各地汇集到港口,装上运输船,驶向日本本土。
两班贵族的千年积累被一夜剥夺,平民百姓的最后口粮被抢走,无数人失去亲人、家园,被驱赶到矿山、工厂、前线充当苦力。
日军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每一个朝鲜人:顺从,是缓慢的死亡;反抗,是即刻的毁灭。但压迫到了极致,毁灭的威胁反而失去了威力。当活路彻底断绝,剩下的,就只有以死相搏。
无数目睹或听闻惨剧的朝鲜人,擦干眼泪,埋好亲人,握紧了手中能找到的任何武器镰刀、锄头、猎枪、甚至是削尖的木棍,趁着夜色,逃离被日军控制的城镇村庄,朝着深山老林、朝着北方,踉跄奔去……
第239章 血火淬刀
1906年1月,忠清北道,俗离山深处,“俗离”游击队临时营地处在山谷背风处,几十个简易窝棚和山洞,构成了这支约三百人队伍的容身之所。
营地中央,篝火旁围坐着几十名骨干,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姓朴,原是东北朝鲜族有名的猎户,如今是这支名为“俗离”的游击大队大队长。
朴队长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简陋的沙盘(用碎石和树枝摆成)上比划:“……清州方向来的鬼子搜索队,大概一个小队,五十来人,带着两条狼狗,明天中午前后应该会经过‘鹰嘴岩’。
那里地形险,咱们打他个埋伏。一中队正面诱敌,二、三中队两翼夹击,务必全歼,速战速决,抢了武器弹药粮食就走。”
正说着,哨兵领着三个人穿过营地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第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癯,身形单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褡裢,眼神里带着一种书卷气,却也有一股压抑的悲愤和坚毅。
他是崔成浩最小的弟子,名叫柳在元。松月轩焚毁、恩师惨死那夜,他躲在远处山岗上,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将牙龈咬出了血。
他背着恩师生前叮嘱一定要带出的几部最核心的典籍抄本和家族史稿,一路向北,几经辗转,加入了活动在全罗道与忠清道交界处的“俗离”游击队,他背上的褡裢,比性命还重。
第二个是个妇人,金顺子。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颊凹陷,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石头,冷硬、执拗。她一手搀扶着蹒跚的瞎眼婆婆,背上用布带绑着昏睡的儿子。
从江原道那个被血洗的小山村逃出来后,她们随着零星难民,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半个月,婆婆几次差点冻死,儿子高烧不退,是她用最后那点粮食和挖到的草根树皮,以及一种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硬生生拖着一老一小撑了下来。
遇到“俗离”的侦察员后,她要求加入,不是为了打仗,朴队长看她带着老人孩子本想拒绝,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我男人被抓走了,村里人死了,我认得路,会找吃的,也能杀人。不收我,我就自己去找鬼子。”
第三个是李仁宇。他脸上的纱布已经拆除,留下几道新鲜的疤痕,破坏了原本儒雅的面容,却让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棉袄,但举止间依然带着受过高等教育的痕迹。
他径直走到朴队长面前,用冷静的语调说:“我是医生,东京帝大医科毕业,有完整的外科手术经验。你们需要医生。作为交换,给我一支枪,教我如何用它杀人。”
朴队长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三个“特殊”的投奔者。书生、农妇、洋大夫……这组合在刀头舔血的游击队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能从柳在元紧抿的嘴角看到深仇,从金顺子的眼里看到死志,从李仁宇看似平静的语调下感受到了决绝。更重要的是,游击队现在严重缺乏识字的人、稳定的后勤帮手、以及真正的医生。
“柳在元,”朴队长开口,“听说你读过很多书,会写字算数?”
“是。”柳在元点头。
“好,你暂时跟着书记官,登记物资,记录战况,帮伤员写家书。有空教教队里那些小子认字。”朴队长顿了顿,“但别只待在后面。仗打起来,你也得拿起枪,就算打不准,也得学会怎么保命,怎么帮别人。”
柳在元用力点头:“我明白。恩师的仇,文化的恨,我都记着。”
“金顺子,”朴队长转向她,“带着老人孩子,跟着队伍转移太危险。但我们在大白山里有个秘密营地,相对安全些,有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在那里做些后勤,种点山地菜。你可以带他们去那里安顿。”
金顺子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去后方。我认得这一片的山路、水洞、能吃的野物。我可以当向导,找吃的。我男人被抓去修路,我要去找他,也要杀鬼子。”她拍了拍背上的孩子,“孩子和婆婆,可以送去后方营地。但我,要留在前面。”
朴队长看着这个瘦弱却倔强的女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你先跟着炊事班,负责找野菜、辨识可食用植物。但同样,要学怎么隐蔽,怎么听枪声。”
最后,他看向李仁宇:“李大夫,你是我们最缺的人才。营地后面有个山洞,稍微整理过,算是‘医院’。但条件你也看到了,要什么没什么。伤员很多,冻伤、枪伤、营养不良…你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枪…”
朴队长从腰间解下一把保养得很好的手枪,连同一个皮质枪套和两排子弹,递给他,“先拿着防身。杀鬼子,不急,有你动手的时候。现在,你的手术刀,比枪更重要。”
李仁宇接过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况,退出弹匣看了看,又推回,抬头道:“我需要酒精、干净的布、缝线、止痛药…任何你能搞到的医疗用品。另外,尽快给我找两个伶俐点的年轻人,我教他们基本护理和止血包扎。”
“没问题。”朴队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欢迎三位,‘俗离’又多三把不一样的刀。是卷刃还是见血,咱们战场上见。”
次日中午,鹰嘴岩
所谓鹰嘴岩,是一处突兀的山梁,形似鹰喙,下方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狭窄山路,是日军从清州方向进入俗离山区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是陡峭的斜坡和密实的灌木丛。
柳在元趴在一丛干枯的榛子树后,心跳如擂鼓。他怀里抱着一支老旧的村田式步枪,枪身冰冷,手心却全是汗。
按照部署,他所在的一中队负责正面诱敌和初步阻击。他旁边趴着的是个叫铁蛋的老兵,脸上有道疤,正眯着眼,用一根草茎剔牙,显得漫不经心。
“小子,第一次?”铁蛋斜睨了他一眼。
“嗯……”柳在元声音有些干涩。
“别怕,待会儿听我口令。枪端稳了,瞄准了再扣扳机,这破枪后坐力大着呢。打完一枪赶紧缩回来拉枪栓,别傻站着。”
铁蛋絮叨着,“看见那个拿指挥刀、走在中间的军官没?那是肥肉,不过轮不到咱们。咱们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把鬼子往峡谷里引。”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日语交谈声,还有狼狗偶尔的吠叫。日军的尖兵小队出现了,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前行。柳在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护圈。
“稳住……等他们再近点……进伏击圈……”铁蛋的声音低不可闻。
日军尖兵过去后,主力小队开始进入峡谷。大约五十多人,成两路纵队,中间果然有个挎着军刀的少尉。他们似乎对这条安静的山路有些疑虑,行进速度不快,不时用望远镜观察两侧山坡。
就在这时,前方山路上一声枪响!
“砰!”是游击队预设的绊发雷被触发了,虽然没炸到人,但巨响和硝烟让日军队伍瞬间一滞。
“打!”朴队长的吼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砰!砰!砰!”埋伏在正面和两侧的游击队同时开火!枪声在峡谷中回荡成一片。日军反应极快,立刻卧倒,依托路边石块和倒木还击。
柳在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铁蛋的话,瞄准一个正弯腰奔跑的日军士兵,扣动了扳机。
“砰!”枪托狠狠撞在肩窝,震得他生疼,硝烟弥漫。他根本没看清打中没有,慌忙缩回石头后,手忙脚乱地拉枪栓退弹壳,因为紧张,弹壳卡了一下,他急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