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声几乎在头顶炸开的巨响!炽热的气浪和尘土从洞口猛灌进来,油灯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窒息。张铁柱感到背后被重物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但他死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似乎……开始变得稀疏,并且逐渐向更远的后方移动。
炮火延伸了!
张铁柱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泥土和断裂的木料,咳嗽着,摸索着拉起惊魂未定的王栓子。“快!栓子!拿上枪,跟我出去!鬼子要上来了!”
两人挣扎着爬出几乎被埋了一半的防炮洞。
外面的景象,让即便是历经战阵的张铁柱也瞬间窒息。
黎明前微弱的天光下,曾经熟悉的阵地已经面目全非。原本纵横交错的堑壕和交通壕,大部分被炸平、扭曲、填满浮土和残骸。
精心布置的铁丝网荡然无存,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冒着缕缕青烟,边缘散落着变形的钢盔、枪支碎片、以及……难以辨认的焦黑残肢。
硝烟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浓得化不开,刺鼻欲呕。一些地方还在燃烧,火光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完好的工事。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凄厉的哀嚎和呼救声,那是被埋在废墟下或重伤未死的弟兄们。
“柱子!还活着吗?!”不远处,传来排长赵大勇嘶哑的吼声。他半截身子被埋在土里,满脸血污,正奋力向外爬,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
张铁柱和王栓子赶紧冲过去,七手八脚把他扒拉出来。“排长!你的手……”
“废不了!别管我!”赵大勇挣开他们,用没受伤的手抓起地上的步枪,声嘶力竭地大喊:“还活着的!都他妈给老子起来!到射击位置去!鬼子要过江了!机枪!机枪手!张铁柱!你的机枪!”
张铁柱一个激灵,猛地扑向自己机枪掩体的方向。那里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掩体顶部的水泥板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扭曲的钢铁支架。但他那挺马克沁,竟然奇迹般地被掀翻在坑边,沾满泥土,水冷筒瘪了一块,但整体似乎还完整。
“栓子!帮我!”他吼着,和王栓子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挺沉重的杀人利器拖到弹坑边缘一个相对稳固的土堆后面。
快速检查,枪机似乎还能活动,供弹板有些变形,但还能用。他撕开一个弹药箱,扯出弹链,颤抖着手压入枪膛。王栓子手忙脚乱地帮他接上冷却水管桶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水!快去弄水!”张铁柱吼道。王栓子抓起一个破钢盔,冲向不远处一个积满泥水的弹坑。
此刻,江对岸,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冲锋号,穿透渐渐稀薄的硝烟,刺破了黎明的天空。
北岸,藤田少尉的指挥刀猛地向前挥下:“突击!!!板载!!!”
“板载!!!”疯狂的呐喊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狂野,更加歇斯底里。无数黑色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出发阵地一跃而出,汇成一道道汹涌的黑色人潮,向着清川江扑去!
第一批冲锋的,主要是藤田所在的第一中队,以及配属的工兵。他们扛着简易浮桥材料、登岸梯,或者仅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吼叫着冲向江岸。
第一批日军士兵毫不犹豫地跳下江岸,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军裤和绑腿,像无数钢针扎进骨髓,许多人控制不住地倒吸冷气,动作顿时僵硬。
更麻烦的是,人在冰面上行走,很难保持平衡,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而若是倒霉,陷入到冰窟窿中,就算不死,也会冻伤,但军官的怒吼和身后同伴的推挤,让他们无法停下,“前进!前进!不准停!”
南岸,零星的枪声开始响起。那是从废墟中幸存下来的革命军狙击手和观察哨在开火。子弹啾啾地射了过来,不时有日军士兵中弹,闷哼一声栽倒在冰面上,鲜血迅速晕开,但立刻被后续的人流冲散、掩盖。
张铁柱将脸颊紧紧贴在被晨风吹得冰凉的枪托上,透过残缺的机械瞄具,看向江面。他的呼吸粗重,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冰冷的杀戮决心。
他看到,江对岸,黑压压的人群正疯狂涌下江堤,像无数下饺子的蚂蚁,瞬间铺满了靠近北岸的江面,正向着中央,向着南岸而来。人数之多,超出了他以往任何一次战斗的见闻。
“狗日的……真他妈不要命了……”他咬着牙,低声咒骂。
“柱子哥……”旁边传来王栓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已经找回了小半钢盔的泥水,倒入马克沁的水冷套筒。
“稳住!”赵大勇拖着伤臂,趴在不远处一个弹坑里,声嘶力竭,“听我命令!等近了再打!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江面上,日军前锋已经冲到了江心,晃晃悠悠中,队形也开始混乱,但他们依然在军官的刀光和呵斥下,拼命向前挪动。喊杀声、涉水声、中弹者的惨叫、落水者的扑腾,混杂在一起。
“打!!!”赵大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开火命令!
刹那间,南岸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死亡之地,仿佛突然复活!从无数个弹坑边缘、废墟缝隙、残存的掩体射击孔中,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张铁柱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特有的、沉重而连贯的怒吼声响起!枪身剧烈震颤,炽热的弹壳欢快地跳出,在泥土上叮当作响。长长的火舌喷出近一米,在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水冷筒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条肉眼可见的、由致命金属组成的火鞭,狠狠地抽向江心最密集的人群!
子弹钻入肉体的沉闷响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的凄厉惨叫,被轰鸣的枪声和爆炸声掩盖,但从那突然倒下的一片片人影和骤然变得猩红的江水,可以想象其下的惨状。
张铁柱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臂稳健地控制着枪身左右摆动,进行扇面扫射。他看到子弹打在日军士兵身上,溅起一蓬蓬血雾;看到有人被拦腰打断,上半身栽进水里;看到有人头部中弹,钢盔高高飞起……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行杀戮程序般的冷静,这些人是来杀他、杀他的兄弟、杀他身后千千万万同胞的侵略者!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其他方向的机枪也相继开火,交叉的火力网开始成形。步枪、轻机枪的点射和连发声也密集起来,而部署在后方的迫击炮、山炮开始发言,炮弹呼啸着落入日军渡江队形中后段和北岸出发阵地,炸起冲天水柱和泥土,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江面上,顿时成了血肉屠场,日军队形被猛烈火力打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倒下,但日军的冲锋并未停止!
第一波攻击受挫,伤亡惨重,但第二波、第三波日军士兵,已经紧跟其后冲了过来,哪怕是江冰被炸开,他们也会跳入刺骨的江中,踏着前方同伴漂浮的尸体和血水,继续向前冲锋,而军官则挥舞军刀,哪怕下一秒就被子弹打成筛子,不断激励着后续士兵。
“弹药!栓子!弹药!”张铁柱打空了一个弹链,嘶声吼道。王栓子脸色苍白,但动作不慢,迅速扯开另一个弹药箱,协助他更换弹链。冷却水已经快开了,冒着白气。
“手榴弹!准备手榴弹!”赵大勇在那边狂喊。一些日军前锋,凭借着惊人的悍勇和同伴尸体的掩护,已经冲过了江心最危险的火力带,靠近了南岸浅水区!
第一批日军士兵,大约数十人,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嚎叫着冲上了南岸松软的滩涂。他们来不及整理队形,就嘶吼着挺起刺刀,扑向最近处的革命军火力点或散兵坑。
短兵相接,瞬间白热化!
“上刺刀!”赵大勇扔下打空子弹的步枪,单手抽出了背后的工兵锹锹刃被他磨得雪亮。几个还能动的战士也嚎叫着挺起刺刀或举起铁锹、枪托,迎了上去。
张铁柱的机枪无法向如此近的距离射击,容易误伤。他猛地调转枪口,对准江面上后续仍在拼命涌来的日军后续梯队,继续疯狂扫射,竭力封锁江面,阻止更多敌人登岸。
滩头上,刺刀与工兵锹碰撞,迸出火星。怒吼声、惨叫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手榴弹在近距离爆炸的巨响,混杂在一起。
一个革命军战士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但他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一个日军曹长凶悍地连续砍倒两人,被赵大勇从侧面一铁锹劈开了半边脑袋……
战斗残酷而混乱。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鲜血泼洒在焦黑的泥土和冰冷的江水间。
更多的日军从江中冒出头,登上滩头。革命军这边,从更后方未被炮火完全摧毁的二线阵地、从侧翼,也冲上来更多的预备队士兵,吼着“保家卫国!消灭日寇!”的口号,加入战团。狭窄的滩头阵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肉搏漩涡。
张铁柱的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冷却水彻底沸腾,蒸汽嗤嗤作响。王栓子拼命用钢盔从旁边弹坑里舀来冰冷的泥水浇上去,升起大团白雾。枪机过热,连续射击后开始出现卡壳。
“柱子哥!枪太烫了!”王栓子带着哭腔喊。
“别停!浇水!”张铁柱眼睛赤红,粗暴地拉开枪栓,退出变形的弹壳,再次压上弹链。他知道,一旦他这里火力中断哪怕十几秒,江面上的日军就会像决堤洪水一样涌上岸,到时候滩头上那点兄弟瞬间就会被淹没。
他的手指已经被滚烫的机匣烫出了水泡,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耳朵里只有枪声、爆炸声和一种高频的耳鸣。视线里,江面上依旧有无穷无尽的黑色人影在涌动,仿佛怎么也杀不完。
就在这时,“轰!”一声巨响在他左侧不远炸开!气浪将他连同机枪一起掀翻!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是日军的迫击炮弹!
“柱子哥!”王栓子扑过来。
张铁柱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吐掉嘴里的泥土,挣扎着坐起。左臂传来剧痛,低头一看,一块炙热的弹片嵌在小臂上,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包扎,第一时间看向他的机枪机枪被掀倒,枪架歪了,但主体似乎还没坏。
“扶起来!快!”他吼道。
两人奋力将沉重的机枪重新架起。张铁柱用受伤的胳膊勉强协助,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他咬着牙,再次将眼睛凑到瞄具前。
江面上的日军,似乎因为滩头激烈的争夺和持续的火力封锁,势头为之一滞。许多士兵在齐胸深的水里徘徊,被对岸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或者被炮弹炸起的浪涛冲倒。
但北岸,日军的炮兵再次开始咆哮!这次是延伸后的火力回卷,以及针对南岸暴露火力点的精准打击!炮弹开始落在南岸滩头和浅近纵深,试图为渡江部队提供掩护和打开缺口。
一颗炮弹落在张铁柱右侧二十多米处,几名正在射击的革命军士兵连同他们的掩体瞬间消失在火光和尘土中。
“小心炮击!”有人嘶喊。
张铁柱死死扣住扳机,继续向江面倾泻子弹。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让鬼子冲上来也是死!只有顶住!只有杀光他们!
时间,在鲜血、烈火、钢铁和生命的疯狂消耗中,缓慢地流逝。清川江,这条原本宁静的河流,此刻彻底变成了一条流淌着鲜血和死亡的血河。
南岸滩头,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骸层层叠叠。日军的攻击波次,正如周鼎甲所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毫不间断,仿佛要将守军的意志和肉体一起拖垮、碾碎。
这场被后世称为“清川江血磨坊”的战役,在最残酷的开端,就已经展现了其吞噬一切的恐怖本质,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第245章 正面鏖战
当日军第一发试射炮弹的尖啸声传来时,张虎威正透过观察窗,平静地看着那发炮弹落在前沿阵地前方三百米处,炸起一团混合着积雪和冻土的烟柱。
炮击开始后,日军的阵地上空升腾起无数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地狱的篝火。成百上千发炮弹划过天空,拖着死神的呼啸,砸向南岸阵地。
爆炸连绵不绝,整个北岸前沿瞬间淹没在火海和硝烟中。大地在颤抖,观察所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发出低沉的呻吟,顶部的尘土簌簌落下。
“挺下本的呀,这么多大炮!”
“总指挥,是否到掩蔽部……”参谋建议。
张虎威摆了摆手:“就在这里。”
透过硝烟的间隙,他看到了革命军工事在炮火下的表现。那些倾注了无数人力物力构筑的堑壕和掩体,此刻正在接受最严酷的考验。
一线堑壕深度两米半至三米,壕壁用圆木框架和沙袋加固,顶部设有防炮掩盖部。这是按照大帅亲自制定的标准建造的,每隔两百米一个重机枪火力点,每八百米一个迫击炮阵地,全部采用半地下式,只露出射击孔。
堑壕呈锯齿状和曲折线布置这是为了避免被纵向火力贯穿。张虎威记得周鼎甲说过:“一条直线的堑壕,敌人一挺机枪就能从头扫到尾。我们要让敌人每前进一米,都要面对新的火力点。”
而那些加固据点更是精心设计。内部用圆木和泥土层层夯实,顶部覆盖一米多厚的土层和沙袋,足以抵御280毫米榴弹炮的近失弹爆炸。每个掩体都有射击孔、通气孔,储备着够用三天的弹药、饮水和干粮。
“报告总指挥!”通讯兵喊道,“一线各军报告,防炮掩体基本完好,伤亡轻微!”
张虎威点了点头,按照大帅的说法,这就是科学防御的力量不是靠血肉之躯硬扛炮弹,而是用工程智慧减少伤亡。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日军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时,张虎威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而与此同时,南岸的乃木少尉听到炮火延伸的瞬间,肾上腺素冲上脑门。
“突击!板载!!!”
乃木拔出军刀,朝前一指:“跟我来!”
他指挥的五十名士兵从掩体后跃出,汇入进攻的洪流,而在他们的身后,成千上万的日军士兵如开闸的洪水,涌向冰封的清川江江面!
最初的几十米还算顺利。炮击刚刚过去,南岸阵地一片死寂,只有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藤田踩着光滑坚硬的冰面,每一步都可能打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速度。
“快!快!趁支那人还没反应过来!”
身边全是奔跑的身影,粗重的喘息汇成一片,脚步声在冰面上产生共鸣,如同战鼓。藤田看到前排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后排背着梯子、炸药包,更后面是推着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小组。
突击队成员冲在最前面,他们队形更分散,利用弹坑和冰面起伏交替掩护前进。藤田认出了自己手下的军校同学铃木,他的动作敏捷得像只雪地里的狐狸。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距离南岸越来越近,乃木少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此时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特有的、沉重而连贯的怒吼声骤然响起!不是一挺,是十几挺,几十挺!炽热的弹雨从南岸阵地喷吐而出,在晨光中划出无数道火线,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冰面!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成排成排地倒下!子弹撕裂肉体,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隐蔽!”乃木少尉嘶吼着扑倒在冰面上,一颗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铃木已经倒下,铃木本人胸口开了个大洞,鲜血汩汩涌出,在冰面上迅速冻结。。
“砰!砰!砰!”步枪的点射声密集响起,乃木少尉看到一个举着军刀的日军中尉头部中弹,像截木头般向后栽倒。
“轰!轰!轰!”迫击炮弹呼啸着落入日军密集队形中,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好几条生命!冰面在爆炸下碎裂,有人掉进冰冷的江水中,瞬间被淹没。
“前进!不许停!”督战队在后方嘶吼,军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后退者死!”
乃木少尉咬紧牙关,从冰面上爬起来:“继续冲!冲过去才有活路!”
幸存的士兵们跟着他,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冰面上已经尸横遍野,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冻硬的肢体。鲜血浸透了冰层,在低温下凝成暗红色的冰壳,踩上去滑腻而恐怖。
乃木少尉等人利用弹坑和尸体作为掩护,竟然冲到了距南岸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他们架起哈奇开斯机枪疯狂扫射,迫击炮“咚咚”发射,小炮弹落入堑壕,炸起团团土柱。
“手榴弹!”南岸传来中文的吼声。
无数木柄手榴弹从堑壕中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滩头!
“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