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日军的第一波攻击来了。这次他们分成五六股,每股五六十人,从不同方向接近堑壕。赵大勇立即判断出主攻方向正面的两股敌人装备更好,动作更专业。
“一排对付左翼,二排对付右翼,三排跟我守正面!”赵大勇迅速下令,“新兵全部留在掩体里,看老兵怎么做!”
战斗打响。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再次响起。新兵们蜷缩在掩体里,透过射击孔看着外面的厮杀。他们看到老兵们沉着地瞄准、射击、投弹;看到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人立即补位;看到日军冲到近前时,老兵们挺起刺刀迎上去。
一个叫王二狗的新兵突然哭了起来。他才十九岁,现在看到这血肉横飞的场面,恐惧压倒了一切。
“哭什么!”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回头吼道,“拿起枪!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王二狗浑身一颤,抓起步枪,手却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旁边一个老兵夺过他的枪,麻利地拉开枪栓推弹上膛,塞回他手里:“对准冲过来的鬼子,扣扳机!就这么简单!”
一个日军士兵跳进了堑壕,距离王二狗不到十米!那日本人看到这个年轻的新兵,狞笑着挺起刺刀冲过来!
王二狗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却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日军士兵的胸口,那人踉跄一下,刺刀脱手,直挺挺地倒下。
王二狗呆呆地看着,直到老兵拍了他一巴掌:“好样的!继续!”
那一刻,王二狗突然不害怕了。他握紧步枪,学着老兵的样子,瞄准、击发。虽然准头很差,十枪可能只有两三枪命中,但他不再发抖。
这就是以老带新的过程在血与火中,新兵被迅速锻造成战士。
这一天,日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小规模袭击不计其数。革命军防线多处告急,但始终没有崩溃。每当一个地段岌岌可危时,二线部队就会通过战壕及时增援,填补缺口,击退敌人,这一切都非常成熟,不管是指挥官还是战士们都有丰富的应对办法。
夜幕降临时,战报汇总到张虎威手中:日军伤亡估计一万五千人,革命军伤亡四千余人。交换比略有下降,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增补的预备1旅和2旅士兵表现如何?”张虎威问。
“伤亡较大,特别是新兵。但活下来的,都变样了。”
张虎威点点头:“就是这样,老兵带新兵,打一仗就成熟一批。我们损失的只是数字,得到的是经历过血战的战士。”
“可是总指挥,一线三个军伤亡已经超过四成,有些部队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撤到二线休整,让二线部队顶上去。”张虎威语气坚定,“只要防线不崩溃,主力军就不能动,日子还长着!”
接下来的三天,清川江防线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盘,日军如同发疯的野兽,不计代价地连续进攻。他们再一次改变了战术,尝试了夜袭、渗透、敢死队爆破等所有能想到的手段。
革命军工事在反复轰炸和攻击下,许多地段已经面目全非,堑壕被炸平,掩体被摧毁,铁丝网和障碍物荡然无存。
但革命军的防御体系依然在运转。这得益于周鼎甲战前制定的轮换补充机制:一线部队打一天,撤到二线休整,由二线部队接防。撤下来的部队不是彻底休息,而是接收预备旅的补充兵,以老带新,进行战场紧急训练,然后准备再次投入战斗。
同时,工兵部队在夜间拼命抢修工事,虽然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防御功能。
又是一天过去了,二线阵地某休整营地,赵大勇的2连撤下来时,全连只剩下四十七人,其中还包括十二个轻伤员。他们从四百米长的防线上撤下来,每个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军装破烂,满脸硝烟,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被战火淬炼后的坚硬。
补充给他们的预备旅新兵已经等在那里了整整八十人,几乎都是第一次上前线的新面孔。
“都站起来!”赵大勇强打精神,尽管他自己累得只想倒头就睡,“我是你们的连长赵大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们要记住我说的一切,因为上了前线,这能救你们的命!”
他开始讲解:如何防炮击,如何在堑壕内移动,如何判断日军主攻方向,如何与机枪阵地配合,如何投掷手榴弹,如何在肉搏战中存活……
新兵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知道,这些经验是老兵用鲜血换来的。
“最重要的是,”赵大勇加重语气,“不要怕。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相信你身边的战友,相信我们的工事,相信我们的炮兵。日本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子弹打进去一样会死。”
一个年轻的新兵举手问:“连长,听说鬼子不怕死……”
“放屁!”赵大勇打断他,“是人就怕死。他们冲锋是因为后面有督战队,不冲就会被自己人打死。而我们,”他环视所有新兵,“我们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为身后的父母妻儿而战,为中华民族不再受人欺凌而战!”
新兵们的眼神开始变化。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第四天夜里,补充完毕的2连重返一线阵地。他们接替了已经苦战一天,折损大半的一个连,阵地上,尸体的腐臭味、硝烟味、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堑壕多处坍塌,需要一边战斗一边修复。
但没有人抱怨。老兵们默默地进入战位,新兵们紧紧跟在后面。当日军第二天清晨再次进攻时,这支刚刚补充的新部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防线上不断重复。部队像传送带上的零件,在一线、二线、休整营地之间循环。伤亡数字不断攀升,但防线始终没有崩溃。
而在日军指挥部,气氛越来越绝望。
儿玉源太郎看着桌上的伤亡报告,手在颤抖。短短五天,日军在清川江防线前又损失了四万余人!
更可怕的是,冲锋在前,战死的大多数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虽然国内紧急征召了二线兵补充,但这些新兵缺乏训练,战斗意志薄弱,在残酷的堑壕战中表现并不是太好,偏偏这些人很多能逃回来……
“将军,第四师团报告,今天进攻中有一个中队集体抗命,拒绝冲锋……”参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指挥官呢?”儿玉冷冷地问。
“已经……按军法处置了。”
儿玉闭上眼睛。军法处置,说得轻巧。实际上就是枪决。可枪决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杀了一个抗命的,就会有十个、一百个在心里抗命。士兵不是机器,他们也有极限。
“第一军……还是没出现?”儿玉睁开眼,问道。
“没有。根据侦察,出现在一线的都是原本的二线部队,并且大量增补预备旅,据说光光朝鲜境内的预备旅就有十五个之多,这些预备旅被拆开,补充一线部队的伤亡……”
儿玉源太郎牙根紧咬,对手太难缠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在乎的是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清川江防线就是一台绞肉机,日军每发动一次进攻,就要往里面投入更多的血肉。而革命军,用轮换补充的方式,维持着机器的运转。
儿玉深吸一口气,“明天不要再顾忌炮弹,可我猛攻,不惜代价的猛攻!”
“嗨!”
第六天,清川江防线经历了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日军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疯狂进攻。从清晨到黄昏,炮击几乎没有停止,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完全不计伤亡。
革命军一线部队伤亡惨重,许多连队打光了补充兵,再次撤下来时,只剩下十几个、二十几个老兵。预备旅的兵源也开始紧张虽然后方还在不断训练新兵,但速度跟不上前线的消耗。
张虎威在观察所里,接到了各军接连告急的电话。
“总指挥,21团伤亡超过七成,团长请求撤到二线休整!”
“14师报告,弹药消耗过大,补给跟不上!”
“左翼三号地段被突破,日军一个大队突入纵深,正在组织反击!”
每一个消息都令人揪心。参谋长看着张虎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张虎威头也不回,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战场。
“总指挥……是不是该动用预备队了?一线真的快撑不住了。”
张虎威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你算过日军的伤亡吗?”
“估计……已经超过八万。”
“八万。”张虎威走到地图前,“他们国内能动员的兵力有限,训练一个合格士兵至少需要半年。
死一个老兵,补充两个新兵,实际战斗力不增反降。而我们,”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革命军后方的位置,“我们的主力军完整无损,士气高昂,养精蓄锐。”
“可是前线……”
“前线还没崩。”张虎威打断他,“只要没崩,就不能动主力,大帅交代过,清川江防线丢了,我们还有鸭绿江防线。我们有的是纵深,有的是战略空间。但千锤百炼的主力军却不多,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电话又响了。张虎威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知道了,坚持住。”他挂断电话,对参谋长说,“左翼三号地段,日军投入了新的部队。装备更好,战术更灵活,战斗力明显强于之前。”
“是他们的主力师团?”
“还不确定。但至少是经过加强的精锐。”张虎威沉思片刻,“命令第十二旅,增援左翼。告诉许文昌,我不要他击退敌人,只要他守住现有防线,拖住敌人。”
“是!”
命令下达后,张虎威重新举起望远镜。左翼方向,战斗异常激烈。他看到了那些新出现的日军部队确实不同,队形更分散,火力配合更娴熟,突击时懂得利用地形掩护。
“终于……要亮底牌了吗?”张虎威喃喃自语。
第246章 学生和老师
凌晨4时30分,清川江上游“鹰嘴岩”隘口以东三公里无名山谷,第五师团第11联队第三大队第九中队第二小队长藤原信吾少尉,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中的湿润。
他是联队里公认的“山地作战专家”。此刻,他率领的这支加强小队五十七人,正潜伏在革命军前沿防线侧翼的山林中,藤原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达命令:“检查装备,最后确认。”
身边响起轻微而熟练的器械触碰声拉枪栓的轻响、弹夹插入的咔嗒、刺刀卡榫的锁定。这支小队是他亲自挑选训练的:全员服役三年以上,参加过至少两次大型战役,一半以上有山地剿匪或侦察经验。
装备更是精良:一挺从丹麦购进的麦德森轻机枪,两门60毫米迫击炮,每人配发120发步枪弹、四枚手榴弹,正副射手额外携带两个32发弹鼓。小队还加强了一个来自联队直属炮兵中队的75毫米山炮观测组。
“记住,”藤原的目光在每一张涂着黑灰油彩的脸上扫过,“我们不是来硬冲的。我们要像水渗进沙地,像毒蛇一样钻进鼠洞。快速展开,交替掩护,火力压制。打乱支那军的指挥,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
他做了个攥拳的手势。
“哈依!”士兵们低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三个月的强化训练,让他们熟悉了这套与以往“猪突”冲锋截然不同的战术。
他们学到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新的作战思维:利用地形,小组协同,精确打击,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5时整,天色微熹。藤原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小队如鬼魅般散开。机枪组在军曹小林勇的带领下,率先沿左侧山脊线运动,寻找第一个火力支撑点。
步枪组分作两个小组,由藤原和副队长吉各自率领,呈“V”字形在前方交替跃进。迫击炮组和山炮观测员居中,随时准备提供曲射火力支援。
他们避开山谷底部可能埋设地雷的小径,选择从植被茂密、坡度较陡的北侧山坡迂回。藤原亲自带领的第一步枪组十二人,以松散的单兵间隔,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作掩护,无声而迅速地向前推进。
前方一百五十米处,一座依托天然岩洞修筑的革命军前沿观察哨隐约可见。哨位很隐蔽,若非藤原经验老到,几乎难以察觉几块看似随意堆砌的石头后,伸出一根极细的金属天线,岩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藤原打出停止手势,全员瞬间伏低。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哨位里似乎只有三四个人,枪口对着山谷方向,典型的警戒性前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侧翼的盲点。
藤原向后方打出几个手势。小林勇的机枪组迅速在六十米外一处凹地架设阵地,两门迫击炮也在后方八十米的反斜面展开。山炮观测员开始测算坐标。
“烟雾弹,正前方五十米。”藤原低语。
吉田准尉亲自操作,一枚发烟罐划着低平的弧线抛出,落在观察哨与山谷之间。“嗤”白色浓烟瞬间升腾,遮蔽了哨位的正面视野。
几乎同时,麦德森轻机枪开火了!“哒哒哒-哒哒哒”清脆而密集的点射,子弹精准地泼洒在岩洞口的机枪阵地上,激起一串火花和石屑。哨位里的革命军士兵显然被打懵了,他们大概从未遭遇过从侧面如此精准而猛烈的火力突袭。
“迫击炮,一号目标,两发急促射!”
“咚!咚!”两枚迫击炮弹几乎垂直落下,一枚在岩洞上方爆炸,碎石纷飞;另一枚落在哨位后方,切断了可能的退路。
“步枪组,左右包抄,上!”
藤原和吉田各带一组,从烟雾两侧急速突进。他们不再隐蔽,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拉近距离。革命军哨兵试图还击,但正面被烟雾遮蔽,侧面遭到机枪压制,头顶还有炮弹威胁,完全乱了章法。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藤原已经能看清哨兵年轻而惊恐的脸。他率先投出一枚手榴弹,精准地滚入岩洞口。
“轰!”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去,藤原已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进去。残余的两名革命军士兵,一人重伤倒地,另一人刚抬起步枪,就被藤原一个突刺扎穿胸膛。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藤原小队无人伤亡,全歼革命军一个五人前沿观察哨,缴获步枪四支,更重要的是他们缴获了哨位里的简易地图和尚未销毁的通讯记录。
藤原快速翻阅,眼中精光一闪:“这里是支那军第5军16旅51团的前沿警戒线。主阵地就在西南方向两公里的‘老鸹岭’。记录显示,他们预料到我们会从鹰嘴岩正面进攻,侧翼防御薄弱。”
他立刻向后方大队部报告:“我已突破支那军前沿警戒,确认其侧翼防御存在空隙。建议主力沿我开辟的路线快速渗透,直插老鸹岭侧后。”
同一时间,清川江上游多处隘口、山谷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点位同时上演。日军第五、第六师团精锐的渗透小队,利用黎明时分的能见度不良和革命军对“日军必从主要隘口正面强攻”的思维定势,从多个意想不到的侧翼缝隙,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革命军的前沿防御体系。
他们的战术高度统一:小组编成灵活(通常3-5人一组,多组协同),火力配置合理(直射与曲射结合),推进节奏分明(跃进-掩护-再跃进)。
遇到坚固据点,呼叫后方山炮或迫击炮精准拔除;遇到小股警戒,直接以优势火力迅速歼灭;遇到通讯线路或补给节点,则优先破坏。
至上午8时,短短三小时内,清川江上游革命军第5军的前沿阵地,超过七处重要警戒哨、两个连级支撑点被日军渗透小队拔除或绕过。
多条电话线被切断,三个营级指挥所遭到迫击炮火力袭扰,一个团属弹药补给点被渗透小队引导山炮摧毁。
革命军前沿部队的报告如雪片般飞向后方,共同传递着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这次的日军,打法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