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22节

  但由不得他反抗。周鼎甲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奇大,另一只手挥刀掠过!

  刀光一闪,王士珍只觉得脑后一轻,那根他留了半辈子、象征着功名与身份的辫子,已然被齐根割断,飘落在地。

  王士珍呆立当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看着地上那根属于自己的辫子,再看看周围一群断辫而立、目光灼热的军官,以及手持佩刀、笑容冷冽的周鼎甲,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已经被彻底绑上了周鼎甲这辆疯狂冲向深渊的战车。

  周鼎甲收刀入鞘,环视全场断发的军官,厉声道:“好!回到各自的部队中,解释一番,让士卒割辫子,不割辫子者斩!割辫之后,全军绕行,目标昌平、居庸关,我等等着慈禧!”

  “是!”震天的吼声冲破屋顶,在这京畿之地的边缘,一场旨在改天换地的巨大风暴,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第三十二章 各自的行动

  南苑军营,一场与旧时代彻底告别的仪式,正在仓促而肃杀地进行。军官会议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后,“割辫明志”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伴随着远处北京城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炮声,瞬间燃遍了全军每一个角落。

  各营、各哨的教化官们眼神灼热,声音嘶哑,将士兵们紧急集合起来,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迂回铺垫,只有最直白、最露骨、最能撬动这些贫苦出身士兵心扉的尖锐宣告:

  “兄弟们!都听见炮声了吗?!北京城马上就要完蛋了!守不住啦!”

  “太后和皇上那两个满清头子,已经准备扔下咱们,扔下全城百姓跑路了!朝廷早就不要咱们了!”

  “看看这天下被祸害成什么样子!洋人打到家门口,都是这帮骑在咱们头上的满洲老爷造的孽!他们什么时候把咱们汉人当人看过?!”

  “咱们在西沽发放军械,在直隶杀过贪官污吏,在朝廷眼里,咱们早就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的叛匪!等他们缓过这口气,秋后算账,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一个都别想活!”

  “周军门给咱们指了明路!唯一的活路,就是跟他们干到底!宰了那对狗男女皇帝太后,咱们自己打出一片江山,为自己,为家人,博个前程!”

  “是爷们儿的,就割了这狗奴才的辫子!从此挺直腰杆,做顶天立地的汉人!不愿意的……就别怪军法无情,认不清形势!”

  这些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响是背景音,军官们刚刚割断、扔在地上的发辫是无声的示范,混合着对死亡的恐惧、对压迫的积怨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迅速点燃了这群由贫苦农民、矿工、溃兵组成的队伍。

  他们本就对清廷无多少忠诚可言,连日来的政治教育不断冲刷着旧有的观念,而眼前这绝望的境地,更是将“断辫造反”变成了看似疯狂、实则唯一的生路。

  “干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妈的,反了就反了!总比窝窝囊囊等死强!”

  “跟狗日的朝廷拼了!跟着军门搏个出身!”

  一时间,军营之中群情激愤,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气氛弥漫开来。士兵们互相帮忙,或用刺刀小心翼翼,咬着牙,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恐惧与奇异释放感的低吼,将脑后那根象征着二百六十年奴役的丑陋辫子纷纷割断、扯下,狠狠地扔在尘土之中,用力践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决绝。少数几个年纪稍长、脑中传统纲常观念根深蒂固的老兵,瑟瑟发抖地护住自己的辫子,声音凄惶地哭喊着:“使不得啊!使不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割不得啊!”

  “造反……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们的哀嚎和恐惧,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和不合时宜。负责监督执行的军官和教化官们面色冷峻,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几声短促而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一切异议和犹豫,都在铁与血的冷酷法则下被迅速抹平。这残忍的强制,为这场看似“自愿”的集体明志,涂抹上了最现实、最残酷的底色。

  短短一个多时辰,周鼎甲麾下这支近两千人的部队,已然从内到外“焕然一新”。虽然军装依旧杂乱破旧,但人人脑后轻便,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抛弃一切后的决绝、迷茫以及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他们被彻底绑上了周鼎甲的战车,再无回头路可走。

  周鼎甲屹立在稍高处,满意地审视着这支已然打上他个人烙印、蜕变为复仇与野心利刃的军队。他不再有丝毫耽搁,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斩钉截铁,下达一连串命令:

  “骑兵营全部先行!立刻出发!斥候前出二十里,遇有敌情即刻回报,遇小股阻扰就地清除!你们的任务是抢在所有目标之前,抵达居庸关军都陉,详细勘察地形,为大军设下天罗地网!”

  “主力随后开拔!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弹药和五日口粮!全军轻装,全速前进,目标昌平居庸关!”

  “王安礼,你率领一哨骑兵精锐,即刻出发,急行赶往密云古北口方向!虽联军主力在东,未必敢分兵远追,但需严防太后慌不择路北窜热河!若遇小股溃兵或銮驾,坚决阻击!若遇大队洋兵,不可力敌,立刻回报!”

  命令简洁、清晰、充满杀伐之气。部队闻令而动,迅速而高效。马蹄叩击大地,步兵脚步声隆隆,军官的催促声、口令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钢铁洪流,趁着夜色掩护,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方向的昌平滚滚涌去。

  直到部队开拔,在疾行军的队列中,面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王士珍,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望着前后那些断发出征、神情亢奋的士兵,最终驱马赶到周鼎甲身侧,声音干涩而沉重:“事已至此……我……我已无路可退,只能追随于你。但我绝不会为你污蔑袁抚台!此事我必须言明!”

  周鼎甲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哈哈哈!好!王公果然是信人!

  放心,我周鼎甲做事,还不至于如此下作,非要攀咬袁抚台到底。既然你愿留下,那就屈就我的参议官吧!正需要你这般熟知政务军务的人才!”

  王士珍苦笑一声,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的安排,但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他驱马与周鼎甲并行,压低声音问道:“军门,即便……即便你我心知肚明,此番有心算无心,太后皇帝……被你除掉的可能性极大。

  然则之后呢?之后又当如何?弑君之名,天下震动,虽然攀附诸督抚,但天下有识之士众多,必然四方汹汹,洋人未退,我等区区三千之众,何以自处?何以面对天下滔滔众口?”

  周鼎甲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他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参议放心,我岂是那等只图一时之快的莽夫?”他的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汝可看看吾准备好的文字!”

  周鼎甲看了一眼袁子笃,袁子笃笑着递过来一封“报文”,看完之后,王士珍目瞪口呆,“这,这天下人如何能信?”

  “为甚不信,据我所知,李中堂在上海与东南诸督抚,还有袁巡抚不断商议天下大事,而参议又冒险北上送信,我这个小管带自然要听天下督抚的!”

  周鼎甲嘿嘿笑了笑,“虎威上将军、晋蒙冀三省巡阅使,这么大的官,我一个见识浅薄的小管带迷花了眼睛,有什么奇怪的!”

  王士珍再一次看向周鼎甲,此人乱世而起,心机之深、谋划之远、胆略之雄,令人心惊,更令人……生出一丝寒意与莫名的折服。

  就在周鼎甲部义无反顾地扑向他们的命运伏击点时,紫禁城内的气氛,已经超越了恐慌,达到了彻底的、歇斯底里的崩溃边缘。

  隆隆的炮声,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仿佛就炸响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外,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每一声巨响传来,深宫中的慈禧太后都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早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最初还试图强撑太后的威仪,效仿历代君王危难时的样子,紧急召集六部九卿、王公大臣商议对策,内心深处甚至残留着一丝可怜的幻想,指望能出现奇迹,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无情的嘲弄。派出去传旨的太监一拨又一拨地出去,却又一拨接一拨地连滚带爬、面色如土地回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回老佛爷……军机处值房空了……几位中堂大人……不知去向……”

  “禀太后……各部衙门乱成一团,奴才跑遍了,也找不见几位尚书、侍郎大人……”

  “奴才罪该万死……王府井、东华门外大街已是乱兵和溃勇,烧杀抢掠,根本过不去了啊……”

  偌大的紫禁城,昨日还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座被世界抛弃的孤岛。昔日那些在她面前谄媚微笑、山呼万岁、信誓旦旦表忠心的股肱之臣,此刻竟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一人应召前来!

  巨大的被抛弃感和末日来临的冰冷恐惧,像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攫住了这位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的心。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二百七十多年前,那位在煤山歪脖子树上自尽的崇祯皇帝,在生命最后时刻是何等的绝望、悲凉与愤怒!

  “完了……都完了……这群没良心的东西……狼心狗肺……全跑了……”她失魂落魄地瘫软在宝座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精心保养的、戴着长长鎏金指甲套的手指,死死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就在这时,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最致命的消息,终于传来:广渠门……被英人攻破了!洋兵正潮水般涌入外城!激烈的枪声和骇人的喊杀声,似乎已然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这九重宫阙!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慈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所有的体面、尊严、威仪都顾不上了,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本能。

  她此刻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那几个同样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或是不敢)跑掉的近支王公:载澜、载漪、奕,还有脸色死灰的刚毅、赵舒翘等寥寥数人。

  “走!必须立刻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声音尖利得刺耳,完全失了方寸,“皇帝呢?!快去把皇帝找来!换衣服!快换普通老百姓的衣服!越破越好!”

  她又猛地一把抓住负责部分京城防务的端郡王载澜,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载澜!你快!快调集你的戈什哈和还能找到的护军营兵,护驾!护驾西行!”

  载澜此刻早已是面如土色,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什么“精兵”可调?城外武卫军、甘军败退如潮,城内八旗、绿营守军早已溃散,甚至很多都脱下号衣,加入了抢劫的乱兵行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老佛爷!奴才……奴才实在无兵可调啊!九门守军早已跑散了,神机营、虎神营……根本找不到人啊!这……这如何是好啊老佛爷?”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竟然脱口而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建议:“要不……要不咱们……咱们挂……挂白旗吧?或许……或许洋人能……”

  “放屁!”慈禧厉声尖叫打断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投降?向那些她一向鄙夷的“洋鬼子”投降?

  她堂堂大清国圣母皇太后,怎能受此奇耻大辱?那将是比死更可怕千万倍的事情!她宁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也绝不能投降!

  “没用的东西!滚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命令着,已经完全乱了章法,“去找车!找骡马!找些可靠的内侍和嬷嬷!快!快去!”

  仓皇之下,什么皇家威仪、太后体统都顾不上了,慈禧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如同木偶般的光绪皇帝,在手忙脚乱的宫人伺候下,匆匆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粗糙不堪的汉人老妇和老农的深灰色粗布衣裳。

  而大太监李莲英带着几个心腹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将一些最值钱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打包塞进几个不起眼的包袱里。

  慈禧身着蓝布夏衫,发不及簪,农家老太的派头十足。光绪一袭黑纱长衫,随行的还有奕、载漪、溥、善耆、赵舒翘、李莲英等人。老太太边走边流泪,临行前还不忘将光绪最宠爱的珍妃投入井里。

  一行人在少量八旗护军和两千马玉昆的甘军护卫下,仓皇无比地从西华门和德胜门逃出了已然烈焰冲天、杀声四起、彻底陷入混乱与劫难的北京城。

  皇家銮驾仪仗早已被丢弃,华丽的凤辇龙舆更是妄想。一行人灰头土脸,惊惶万状,如同惊弓之鸟,狼狈不堪地经过已无人顾及的颐和园,沿着他们记忆中唯一熟悉且认为相对安全的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昌平居庸关,亡命奔逃。

  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帝都天空和震天的哭喊喧嚣。古老的北京城,正在经历庚子年最深的屈辱和劫难。

  而他们前路,通往居庸关的那条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险峻的峡谷古道旁,一双双冰冷、锐利且充满杀意的眼睛,已经悄然睁开,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三十三章 绝陉惊变

  慈禧太后这行仓皇北顾的队伍,虽然远离了烈焰焚天、杀声盈耳的北京城,但其狼狈艰辛之状,远超想象。

  昔日天子巡幸,何等煊赫?八旗禁旅开道,仪仗遮天蔽日,卤簿绵延数里,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百官青袍乌纱跪迎于道左,百姓匍匐回避于野径。煌煌天威,直冲九霄。

  而此刻,所谓的“西狩”銮驾,仓促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什么龙旗凤幡、金瓜钺斧、紫盖华幢,早已丢弃在宫阙残影之中,昔日那点维系天下的“威望”,更是在连夜的奔逃和被臣下无情抛弃的冰冷现实里,彻底丧尽。

  队伍的核心仅是几辆破烂的骡车,那是仅存的移动工具。车辆拥挤不堪,塞满了惊魂未定、哭哭啼啼的后宫嫔妃、宗室格格以及那几个行将就木、吓得腿软的老王公。

  尊贵如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也只能在刺鼻的牲口气味和剧烈的颠簸中,一同挤在一辆最为破旧、遮帘都漏着风的骡车里。

  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剧烈的摇晃都让车体发出吱嘎呻吟,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撞,骨头都要被颠散,这份苦楚,难以言喻。

  然而,最紧迫的问题,早已不是那点随风散尽的天家体面,而是最原始、最要命的生存需求食物!出逃时惊慌失措,人人只顾活命,谁曾想到备足维系生命的干粮?

  从凌晨仓促离京,一路颠簸至中午才勉强抵达昌平城下,粒米未进。平日里钟鸣鼎食、珍馐美味的太后、皇帝、亲王、贝勒们,何曾尝过这般饥火燎灼的苦楚?

  辘辘饥肠如同擂鼓,在寂静的队伍中清晰可闻,绝望的叫苦声、疲惫的抱怨声、无法抑制的肚子咕噜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帝国末路的绝望哀鸣。

  骡车之内,慈禧太后脸色铁青,胸中翻腾着怒火,胃中却又绞痛着难熬的饥饿。光绪帝则面无人色,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魂魄早已被一路的恐惧抽离,也或许他一直在想着被抛到井里的珍妃……

  有侍卫在路旁野地里寻来些尚未灌浆成熟、坚硬如柴的高粱秆子,慈禧与光绪,这对名义上拥有四海、至高无上的母子,费力地啃噬着苦涩粗粝的高粱秆,试图用那一点点可怜的水分和纤维,勉强压住那烧灼五脏的饥饿感!

  就在这昌平城外一片狼藉、尘土飞扬之地歇脚的狼狈片刻,慈禧强压住眩晕和心头的滔天怒火,几乎是凭着本能的权力惯性,连续下达了两道在帝国末日映衬下显得无比荒诞讽刺的诏书。

  第一道,是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发往广东,任命李鸿章是议和大臣,同时下令诛杀义和团,诏文痛心疾首,切齿痛斥拳民为“祸国殃民之徒”、“邪术惑众之妖”,严令各地文武官员“上紧严行剿办,务期净绝根株,毋稍姑息”!

  这道诏书,是试图在最后关头,向可能尾随追来的列强洋兵递上一份“悔过书”、一份撇清责任的投名状!

  昨日还在谕旨中口称“义民赤心为国”、恩赏不绝的“忠勇之师”,今日在仓皇逃命的缝隙里,便成了必须即刻剿杀、毫不留情的“拳匪乱党”!其翻云覆雨之手段,唯在生死关头显露无遗。

  第二道诏书,则是发给怀来县县令吴永,传旨的驿卒带着这道以最简陋方式发出的“圣旨”不过是一张粗糙的毛边纸,无函无封,团皱如腌菜一般,墨迹也因慌乱显得潦草不堪十万火急地飞驰而去。

  这份“圣旨”的核心诉求,已非天颜所系的安全护卫,更非关乎社稷存亡的御前对奏或朝廷仪制安排。其字里行间,倾注了所有绝望与希冀的,竟是同一个无比卑微又无比固执的愿望食物!伙食!

  诏文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流露着极度渴望的语气,着重要求怀来县必须为太后皇帝备好一桌足堪“慰劳圣心”的“满汉全席”!同时,为随行的每位亲王、贝子、军机大臣等,必须备妥一个丰盛实惠的“一品锅”!

  在胃部空无一物、饿得头晕目眩的驱使下,这些昔日坐拥华夏、一食万钱的天潢贵胄和封疆大吏们,此刻对于一顿饱饭的渴求,已然压倒了对安全、对颜面、甚至对未来的一切思虑……

  随着这两份在帝国挽歌下显得尤为荒诞的诏书飞向不同方向,逃亡队伍也不敢在昌平城下多留片刻。匆匆咽下点凉水,略作喘息,便强撑着饥饿疲惫的身躯,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一行人越过了居庸关,然后进入到军都陉,也就是关沟古道,这条连接塞内塞外、蜿蜒于燕山余脉之中的峡谷通道,长达四十余里,地势险峻到了极致。

  两侧山岭壁立千仞,如巨人环伺,将天空挤压成一线。脚下路径曲折逼仄,巨石嶙峋,最窄处仅容一车一骑勉强通过。

  时值夏末,山间草木疯长,藤蔓纠缠,更显得古道幽深莫测,光线晦暗不明,仿佛巨兽的咽喉,吞噬着闯入者的一切生机。

  随扈护驾的老将马玉昆,紧握着缰绳,警惕地护卫在銮驾那辆破骡车附近,越是深入峡谷腹地,一股寒意便越是顺着他久经沙场的脊骨往上爬。

  多年血与火磨砺出的战场直觉,如同预警的寒号鸟,在他心头不断鸣叫,这鬼地方!这地形!马玉昆额角渗出了冷汗。

  两侧的高地简直就是天生的炮台射界,曲折的路径完全无法展开兵力,若有人在此地设下伏兵……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踢马腹,冲到端郡王载澜和军机大臣刚毅的车旁,声音焦虑而急促,几乎是在低吼:“王爷!中堂!此地凶险万分!山高林密,路狭且长,乃绝佳的埋伏之所!万万不宜滞留!

  应即刻传令前军不顾一切加快速度,后军务必紧跟其后,抛下一切不必要的累赘,尽全力快速通过此险关要隘!迟恐生变啊!”

  然而,载澜、刚毅等人,已被长时间的亡命奔逃、彻骨的恐惧和那无法消除的饥饿感折磨得心力交瘁、神思恍惚。

  载澜闻声只是倦怠地掀开车帘一角,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一眼马玉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又带着愠怒:“马军门,休要多虑!京师洋兵追剿正紧,其锋锐必然在东!

  此僻远深山之中,哪有什么伏兵?不过是你行军多年过于敏感罢了!切勿危言耸听,徒增惊扰,若再惊了圣驾,尔可担待得起?退下!”

  马玉昆看着载澜那张因惊恐与饥饿而浮肿、却又充满了愚蠢自负的脸,再看看旁边刚毅那闭目如同入定、实则神思已溃的表情,一股透骨的冰寒瞬间浇遍全身,连那点最后嘶吼出来的力气也消散了。

  他调转马头,不再言语,只余下一声长长的、被峡谷吞没的沉重叹息。他只能暗自传令给他所剩不多、同样萎靡不振的嫡系亲兵,要求警惕性提到最高,同时他死死盯住两侧那看似死寂、却暗藏无限杀机的茂密山林,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尖一颤。

  蜿蜒如同长蛇的队伍,终于完全陷入军都陉最险峻、最窄深的地段。前队已在山弯不见踪影,后队还在险峻的坡道下蠕动,整个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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