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怒火,连夜起草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抗议照会,递交天津市革命政府并抄送北京的“中华革命政府外交部”。
照会中指控中国警方“非法侵入英国租界”,“粗暴践踏条约权利”,“严重破坏租界治安与管理秩序”,要求中国政府立即道歉,释放被捕人员,惩处相关官员,并保证此类事件永不发生。
天津市政府的回复很快,语气平静但立场强硬:“我国警方系依法进入租界缉拿本国刑事罪犯,程序正当,符合有关条约及国际惯例。
英租界并非法外之地,容留包庇罪犯,本身即是对治安的破坏。对于英方不实指责,我方深表遗憾并予以驳回。我方保留就英租界管理松懈、成为犯罪窝点一事,进行进一步交涉的权利。”
一来一回,外交辞令下的角力,英方除了愤怒抗议,竟无实质性反制措施。增派军舰?已经在封锁了。经济制裁?正在被中国人抵制得焦头烂额。断绝外交?那意味着彻底放弃在华利益和影响力。
更让英国人难堪和警惕的是,这次“越界执法”事件,扎破了英租界“绝对安全庇护所”的神话泡沫。租界内的华人富商、买办、下野政客,乃至一些与革命政府有过节的外国侨民,开始寝食难安。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面米字旗和印度巡捕,在革命政权坚定的意志和日渐强大的实力面前,并非不可逾越的屏障。今天可以进来抓刑事犯,明天会不会以其他名义……
恐慌和失望的情绪开始蔓延,一些人开始悄悄变卖在英租界的房产、商铺,将资金和家眷转移。
而此时与英租界一河或一街之隔的美租界,此刻呈现出与英租界不同的氛围。美国在华势力相对较晚,利益重心更多在商业和文化传播,与革命政府目前尚无直接尖锐的矛盾。美国领事和商人们,也对英国人的高傲和咄咄逼人有些不以为然。
当英租界发生“侵入执法”风波时,美租界工部局保持了相对克制的沉默,甚至私下里有些乐见其成这或许能吸引更多“优质”居民和资本过来。
果然,风向很快转变。那些从英租界出逃的华人精英和部分外国侨民,发现美租界管理相对宽松,美国领事馆目前对中国革命政府持较为“中立”甚至略带好奇的观察态度,更重要的是,中美之间眼下看不出有像中英、中日那样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许多人判断:美租界,或许能在未来中国的变局中,保留更长时间,提供更多的“安全感”。
于是,美租界的房地产行情应声而涨,空置的洋楼和地块迅速被租售一空。新的商店、诊所、律师事务所挂牌开业,其中不少是从英租界迁来的。美国花旗银行、大通银行等机构的业务量也有所上升。美国领事馆收到的签证和商务咨询明显增多。
这种用脚投票的选择,比任何外交抗议都更让英国人感到刺痛和羞辱。它意味着,英国在华的威望和“信誉”,正在其传统的势力范围内急速流失。
当天津英租界陷入信誉危机的同时,遥远的欧洲,德意志帝国首都柏林,皇宫内的气氛却颇为热烈。
德皇威廉二世站这段时间已经收到了厚厚一叠关于中国的报告,这些报告来自驻华武官、外交官、商人,以及他秘密派遣的考察团。
报告详细分析了周鼎甲政权的军事能力、组织动员力、经济发展潜力,以及其对待列强的不同策略,一切都非常不错,德皇很满意!
“精明!果断!务实!”威廉二世用他特有的高亢语调评价道,“这位周将军,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他清楚地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可以利用的朋友……我们需要和他建交!”
“陛下,”外交大臣比洛亲王谨慎地说,“与革命政府正式建交,意味着完全放弃与共和政府残余的外交关系,可能会引起其他欧洲国家的疑虑……”
“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必须尽快落实所获得种种利益!”
此时此刻,《中德关系基本框架协定》已经完成了谈判。这份协定在高度保密状态下经过数月谈判,基本满足了德方的核心诉求,也体现了周鼎甲“拉拢德国,分化列强”的战略。
德国法律顾问可以参与中国新法典(特别是民商法、矿业法)的起草咨询。德国领事可以参与对在华德人的司法审判(相当于保留了部分领事裁判权,但纳入了中方主导的混合审判框架),这比完全废除更让德方容易接受。
德国部分的庚子赔款余额,将转化为在中国兴办大学,如拟议中的山东大学、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职业技术学校以及资助中国学生留德的基金。这既缓解了中方财政压力,又实现了德国的文化渗透和人才培养。
汉口德租界面积小,商业价值相对有限。双方同意成立“中德联合管理委员会”,名义上归还中国行政管理,但德国可派出顾问参与管理,并保留原有经济利益。这是一种体面的“软收回”。
胶州湾租借地则效仿中俄关东州租借地模式,得以暂时保留,这无疑是给德皇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保住了德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海军基地和商业据点。
当然,更重要的是军事和经济上的巨大好处,大规模的购买德国工业设备,整套引进德国工业标准和空前数量的德国顾问,粤汉、成汉铁路还有陇海线的延伸段,以及一大批战略矿产的联合开采,全部交给了德国……
“看看这些条件!”威廉二世得意地说,“我们获得了经济、法律、教育、文化、商业乃至军事基地方面的长远利益和影响力!这是俾斯麦式现实政治的胜利!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取代英国在东方的影响力……”
一个庞大的、涵盖多领域的八百人德国访华代表团迅速组建完毕,团长由资深外交官、对中国事务熟悉的冯巴兰德公使担任,副团长包括退役将军、著名法学家、柏林工业大学教授、西门子公司高级代表等。
1906年10月初,德国北部最大的港口汉堡,秋高气爽。威廉二世皇帝亲自来到码头,为即将乘邮轮远航的代表团送行。码头上旌旗招展,军乐队奏响雄壮的乐曲。代表团成员精神抖擞,列队向皇帝致敬。
威廉二世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先生们!你们即将启程前往一个古老而正在新生的伟大国度中国!你们肩负着德意志帝国与中华革命政府之间友谊与合作的桥梁使命!……我相信,在周鼎甲将军的英明领导下,中国必将迎来复兴!
而德国的知识、技术、资本,将与中国无穷的潜力、勤劳的人民相结合,共同开创一个崭新的未来!这不仅有利于两国,也将促进整个世界的和平与进步!……祝你们一路顺风!将帝国的问候和友谊,带给东方的朋友! Heil!(万岁!)”
在人群的欢呼和军乐声中,巨大的邮轮缓缓离港,向着东方,向着正在剧烈变革中的中国驶去,到了这一步,英国人彻底坐不住了!
一份又一份来自柏林和远东的加急情报汇总,不断出现在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光洁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局势的恶化超乎了英国内阁的想象。
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面色铁青,“首相阁下,各位同僚,柏林和威廉港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德意志帝国不顾列强反对,正式宣布承认周鼎甲的‘中华革命政府’,两国将在青岛谈判建交事宜。
德国政府打着建交谈判的名头,派出了一个规模空前的‘顾问代表团’,首批人员超过八百人!这还仅仅是第一批!”
他拿起一份长长的清单,“看看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冯泽克特少将,前总参谋部作战处长,现任代表团军事组组长,随行有超过两百名现役或退役的德军军官,涵盖步兵、炮兵、工兵、后勤、参谋等所有领域!
弗里德里希拜尔教授,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主任,带领一百五十名工程师和技术专家!还有政府行政管理顾问、税法专家、铁路规划师、矿业工程师、农业技术员、大学教师、甚至医院院长!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访华代表团,这是要把德意志帝国整套国家机器和工业体系,移植到中国去的先遣队!”
海军大臣费舍尔爵士此刻也难掩焦虑:“根据我们在青岛眼线的报告,中国海军一直躲在青岛港,并接受德国远东分舰队的指挥!”
“这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海关,德国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进驻了被周鼎甲接管的海关大楼!他们的人穿着海关制服,和那些中国官员一起办公,清点货物,征收税款!
很明显,中国人正在用德国顾问替换原有的英国籍海关高级职员!上帝啊,海关!那是我们在华利益的命脉!是我们控制中国财政、监控贸易、施加影响力的最重要工具!现在,它正在被德国人一点点夺走!”
财政大臣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继续汇报着,“……中国抵制英货运动全面展开后,效果开始以惊人的数据体现出来,在上海,英资轮船公司的货运量同比下降超过七成,码头仓库堆满无法运出或卸下的货物,保险和滞港费用激增。
太古、怡和等洋行的对华出口部门报告,销售额环比暴跌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许多华商代理商宁可支付违约金也拒绝提货。英国纺织厂发往中国的订单被大量取消。
在周鼎甲的统治区,英国商品的进口额几乎归零……英国对华出口总额出现了自鸦片战争以来首次的、幅度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惊人暴跌!”
阿斯奎斯告诉首相,利益受损的英国工商界,不断向外交部和大英帝国议会施加巨大压力,伦敦的政客和报纸最初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东方人一时的情绪发泄”。但当损失数字实实在在摆到面前时,他们终于感到了惊愕和慌乱。
《泰晤士报》忧心忡忡地评论:“中国人似乎找到了一种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有效的反击武器。这不仅仅是军队,而是 有组织的意志。他们的领导人成功的发起了一场全民性的民族主义经济运动。我们的对华贸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朱尔典公使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连发出紧急报告,描述中国沿海和内陆城市抵制运动的规模和组织性,警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政治挑战。
他报告称,周鼎甲政权拥有极强的社会动员和控制能力,远非清政府可比。他建议重新评估对革命政府的封锁和高压政策,因为“杀敌一千,自损可能超过八百”。
……
“混蛋!二德子这是赤裸裸地摘桃子!”陆军大臣理查德霍尔丹再也忍不住,怒骂道,“我们在中国经营了几十年,投入了无数资本,建立了贸易网络,控制了海关,扶持了代理人……
现在倒好,德国人几乎没费一枪一弹,就靠着卖机器、派顾问,就想把我们在华几十年的经营成果一口吞下?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问题是,”坎贝尔-班纳曼首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充满了无奈,“我们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直接向德国宣战吗?为了中国?”
向德国宣战?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欧洲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德国的“无畏舰”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实施,其海军力量在北海对英国本土构成了越来越直接的威胁。
摩洛哥危机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英法协约与德奥同盟的对峙日益尖锐。在这个时候,为了远东的利益和面子,与德国进行全面战争?那将是一场可能葬送整个大英帝国的灾难,打仗是不可能的!
“我们可以在外交上施压,揭露德国破坏‘列强一致’原则的行为……”格雷爵士尝试提出建议,但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施压?”费舍尔爵士冷笑,“对威廉二世那个疯子施压?他现在正为能在远东给英国添堵而兴奋不已呢!他巴不得我们反应过度,把主力舰队调往远东,好让他的海军在北海获得优势!”
“还有美国,驻美大使得到消息,美国政府已经坐不住了,他们倾向于承认周鼎甲的革命政权以获得更多的订单,他们也对我们封锁中国港口十分不满……”
“该死的美国人,他们就知道添乱!”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吗?!”霍尔丹不甘心地低吼。
“我们并非毫无作为,”坎贝尔-班纳曼叹了口气,“日本!我们已经给了他们贷款,他们必须有所行动,在战场上给周鼎甲施加足够的压力,打乱他的建设步伐,最好能取得一些实质性的军事胜利,才能挽回局面,也才能让德国人看到支持周鼎甲的风险。”
“日本人?”阿斯奎斯不无嘲讽地说,“他们拿了钱,也确实在动员。但他们的首要目标,似乎是想利用我们的贷款,先解决自己朝鲜的烂摊子,指望他们去和得到德国全面支持的周鼎甲拼命?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且,根据情报,周鼎甲在朝鲜北部的军队不仅没有因为我们的封锁而削弱,反而因为得到了俄国提供的新一批武器装备……”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笼罩着整个房间。这些大英帝国的掌舵者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帝国的力量并非无所不能。
欧洲的牵制、国内的政治压力、财政的拮据、殖民地的暗流,以及一个新兴工业强国和一个意外崛起的东方军事强权的联手挑战,让这个曾经的世界霸主感到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加强对日本人的催促和压力,”坎贝尔-班纳曼最终做出了决定,“要求他们必须尽快在华北方向发动一场有足够声势的进攻!
同时,命令我们在远东的海军,加强对德国商船的骚扰和拦截力度,虽然不能公开扣押,但要制造足够多的麻烦,提高他们的运输成本和风险。
另外,继续在国际上孤立周鼎甲政权,虽然效果有限……还有,加快与俄国的谈判,哪怕做出一些让步,也要稳住沙皇,让他不要再给周鼎甲提供支援!”
这些措施,听起来依然被动而无力。每个人都明白,大英帝国在远东的霸权,正面临着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严峻的挑战。而这一次,他们手中可用的牌,似乎越来越少了,或许真得应该务实的应对中国问题了……
第264章 恩威并施
清华园内园内雕梁画栋犹在,但往来之人已换了新颜剪了辫子、穿着新式军装或鼎甲装的军官、文员步履匆匆,电话铃声不时从改造过的厢房里传出,透着与旧时代截然不同的紧迫气息。
傍晚时分,园内一处临湖的水榭亮起了电灯。周鼎甲在此设下简朴而不失庄重的晚宴,招待两位特殊的客人,刚刚来到北京的咨议会议主席张之洞、副主席魏光焘。作陪的还有政府总理陈昭常、议长黄遵宪等一批革命党重臣。
张、魏二人,皆已年过七旬,在士林和旧官僚体系中威望极高,又都顺应时势,主动献上武汉、西安,避免了更加血腥的厮杀。
周鼎甲请他们担任咨议会议领袖,既是利用其声望稳定过渡期的人心,也是对传统精英阶层的一种怀柔与整合。
宴席是四菜一汤的规格,酒是绍兴黄酒。众人寒暄落座,气氛表面融洽,却隐含着某种紧绷。酒过三巡,话题终究绕不开当前最棘手的困局。
张之洞放下酒杯,清瘦的脸上忧色难掩,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鼎帅,老朽承蒙不弃,忝居咨议之职,日夜思忖当前时局,实是寝食难安。
英日联合封锁海上,贸易断绝,机器原料进不来,国货虽因抵货运动一时畅销,然若无外来技术设备更新,终非长久之计……”
魏光焘接口道,语气更为急切:“香帅所言极是。英国毕竟为世界第一强国,海军雄霸七海。如今其与日本勾结,联合封锁我国。
鼎帅用兵如神,内政手腕亦令老朽叹服,然……国力差距,终是事实。以老夫愚见,或可暂作隐忍,通过外交途径,与英国寻一妥协之道。些许利益让步,换取封锁解除、关系缓和,为我赢得喘息发展之机,似也未尝不可。勾践卧薪尝胆,终成霸业啊!”
陈昭常与黄遵宪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们深知周鼎甲的战略定力,但也理解张、魏二位老臣的焦虑这种焦虑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归附革命政权、却又对列强深怀畏惧的旧精英的普遍心态。
周鼎甲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温热的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二人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张之洞和魏光焘,忽然微微一笑,“香帅,魏老,二位忧国之心,鼎甲感佩但二位可知,你们口中这‘世界第一强国’,其强,究竟强在何处?其弱,又弱在何方?”
水榭内一时安静,两老不知道怎么说,周鼎甲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世界地图前,拿起一旁的细长木棍,径直点在了不列颠群岛。
“英国之强,在于其先发之工业、全球之贸易、无敌之海军,更在于其两百年来积累的金融资本和外交谋略。此乃其‘肌肉’与‘铠甲’。”木棍轻轻移动,落在了爱尔兰岛上,“然其体内,早有沉疴痼疾。”
“请二位看这里,爱尔兰。”周鼎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距离伦敦不过一海之隔,同属英伦三岛。然而,就在四五十年前,此地发生惨绝人寰的大饥荒。马铃薯病害蔓延,粮食绝收。当时爱尔兰人口八百万,饿死、病死者超过百万,另有近两百万人被迫逃亡海外,其中多数去了美国。”
张之洞微微颔首:“此事老夫亦有耳闻,天灾无情,实乃悲剧。”
“天灾?”周鼎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纯是天灾,何至如此惨烈?饥荒期间,爱尔兰本土仍在大量向英格兰出口粮食、牲畜!
伦敦的政客和地主们,死抱着‘自由市场’和‘不干涉’的教条,甚至认为饥荒是上帝对懒惰爱尔兰人的惩罚,拒绝有效赈济,反而继续催租逼税。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赤裸裸的、基于种族和宗教歧视的结构性掠夺与漠视!”
他转身看向众人,“一个连自己家门口、同属一个王国的同胞都无法妥善对待、不能真正整合的民族,凭什么相信它能真心实意地‘治理’好万里之外的亿万异族子民?它的统治合法性,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掠夺与压迫之上,而非建设与共荣。”
木棍再次移动,指向非洲南端。“再看布尔战争。数十万布尔人,英国调集了四十多万大军,耗费近三亿英镑,打了三年(1899-1902),死伤惨重,才勉强迫使布尔人屈服。
对付这么一小撮欧洲移民后裔尚且如此吃力,其陆军真实战斗力、其维持遥远殖民地战争的消耗能力,可见一斑。”
魏光焘若有所思:“鼎公是说,英国外强中干?”
“不止是‘中干’。”周鼎甲的木棍重重地点在了印度次大陆,“它的整个殖民帝国体系,都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精巧而残忍的模式上。这模式,香帅、魏老,你们应该不陌生。”
他走回桌边,示意众人看地图上的印度,“印度,号称‘英国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但英国真的‘拥有’印度吗?不。它从未像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那样真正整合过印度。它在印度做了什么?”
周鼎甲自问自答,语速加快,“首先,它像所有早期殖民者一样,占据几个沿海港口,作为贸易和军事据点,就如同香港、上海、天津这些租界一样。”
“然后,它不是去征服每一寸土地、统治每一个印度人。它找到了印度社会现成的政治结构那数百个大小土邦,以及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阶层。
它用贸易利益收买他们,用武力威慑不合作者,伙同顺从的王公打击顽抗的王公。通过这一张由土邦王公组成的‘网’,英国东印度公司乃至后来的英国政府,宣布‘征服’了印度。”
“说白了,英国人极其聪明地利用了印度固有的四分五裂,他们‘团结’或者会收买了占人口少数的王公、地主、高种姓精英,与他们分享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低种姓和贱民的统治权与掠夺权。
英国人提供武力保护和‘现代’税收、法律框架,印度上层提供本地统治合法性和基层控制。双方合作,共同榨取印度的资源和劳力。”
水榭内鸦雀无声。张之洞的呼吸微微急促,魏光焘瞪大了眼睛,陈昭常和黄遵宪也露出深思的表情。这种对殖民统治本质的剖析,超越了当时中国人普遍对“船坚炮利”的恐惧,直指帝国主义的权力运行内核。
周鼎甲看着他们的反应,缓缓道:“这一幕,是不是很熟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当年,满洲以数十万之众入关,要统治我亿万华夏子民,他们怎么做的?
他们无法直接管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汉人,于是,他们定都北京,坚持满蒙联盟,并在全国要冲设立‘满城’,并分散绿营到各地,同时禁止火器发展,以保持满蒙的武力威慑。
同时,他们宣称‘满汉一体’,开科取士,重用我汉人士大夫阶层,与士绅共治天下。通过士绅,他们得以收税、维持秩序、推行教化。这便是‘以小族凌大邦’的统治术,与英国在印度所为,异曲同工!”
“即便如此,”周鼎甲语气转厉,“清王朝近三百年,反抗可曾断绝?天地会、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军……前仆后继!为何?因为这种统治,根基就不牢靠!
它建立在民族压迫和阶级合谋之上,其内部矛盾从未真正消弭,一旦中央武力威慑下降,或外部压力增大,或底层民众活不下去,反抗必然爆发!
就算没有我,清王朝现在还苟活着,清王朝也已经无力控制南方,等到慈禧和你们这些老一代去世,年青一代统治者必然压不住阵脚,到时候一场风波就可能垮台……”
他重新指向印度:“而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比清王朝在中国更加脆弱!整个南亚次大陆,数亿人口,英国常驻的行政官员和军队,高峰时也不过二十余万!它依靠的是那套与土邦王公合作的‘代理统治’模式。这套模式最怕什么?”
周鼎甲眼中冒出了凶光“最怕基层动员,最怕游击战争,最怕有人去撼动它赖以统治的本地代理人体系,最怕有人去唤醒被它和它的合作者共同压迫的亿万底层民众!而我最擅长的不是这个!”
“你们看现在的朝鲜!”他的木棍跳到朝鲜半岛,“我们派去二十万军队,正面与日军对峙的同时,派出无数游击队南下,不断武装和训练朝鲜义兵,发动广泛的游击战。
日本倾举国之兵数十万,都剿不胜剿,焦头烂额!朝鲜才多少人?印度的人口是朝鲜的多少倍?其内部民族、宗教、阶级矛盾比朝鲜复杂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