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私塾先生解释道:“意思就是,洋人的枪炮厉害,咱们要学造枪炮;洋人的机器厉害,咱们要学造机器。但不是学他们欺负人,是学来自保,来自强。”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刘老爷回不来了?”有佃户小声问。
私塾先生笑了:“肯定回不来了,周大帅是咱们自己人!”
“好,好!”
文章引发的讨论,迅速超越了单纯的愤怒。
在茶馆、在学堂、在工厂、在田间,人们开始认真思考:到底什么是“先进”?什么是“糟粕”?怎么“学习”?怎么“抛弃”?
报纸上开始出现各种争论,有人写文章主张全面西化:“既然我们落后,就该彻底学习西方,从政治制度到生活习惯,全盘改造。”
有人反驳:“全盘西化是自我殖民!我们要学的是科学技术,不是跪下来当洋奴!”
有人问:“祖宗之法还要不要?孔孟之道还要不要?”
有人答:“孔孟之道里有益世济民的精华,也有禁锢思想的糟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和周大帅说的对外国文化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开明的传教士主要是新教和少数真正有良知的天主教士也开始在报刊上发表声明:“我们谴责那些伪善的同僚。真正的基督教是爱,不是掠夺。
我们愿意在中国法律框架内,继续从事教育、医疗和慈善事业但绝不再涉足政治,绝不再享受特权。”
德国驻华使馆迅速抓住机会,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德意志帝国尊重新教信仰自由,愿意帮助中国建立现代教育体系。我们已经准备好派遣教师团、工程师团、医疗队……”
周鼎甲的办公室里,陈昭常汇报着社会反响:“大帅,您的文章……效果远超预期。现在全国上下,愤怒的情绪已经转化为一种……一种复杂的共识:要强国,要学习,但要有选择地学习,要保持自尊地学习。”
“排外事件呢?”
“比预想的少。各地都有一些冲击教堂的行为,但大多数被我们的干部和士兵制止了。民众更关心的是揭露真相、审判罪犯,而不是无差别攻击外国人。而且……德国新教传教士现在很活跃,到处办识字班、诊所,口碑不错。”
周鼎甲点点头:“这就对了。愤怒需要靶子,但靶子要精准。帝国主义是靶子,但‘外国’不是;殖民掠夺是靶子,但‘知识’不是。”
而周鼎甲搞了这么一出,法国人立马难看了,巴黎《费加罗报》总编辑吉拉尔丹看着桌上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手在颤抖。这些照片是通过秘密渠道从北京寄来的,附有详细的法文说明。
“这是……假的!一定是伪造的!中国人想污蔑我们!”他怒吼。
但照片太清晰了。骸骨的数量、发现的地点、证人的证词……每一张都像一记耳光。
第二天,《费加罗报》不得不报道了这件事因为柏林和伦敦的报纸已经抢先刊登了。
柏林《德意志汇报》的标题极具讽刺:“慈善还是屠杀?法国传教士在中国的‘育婴事业’”。文章详细转载了周鼎甲的文章内容,并评论道:“当法国人指责别人‘野蛮’时,或许该先看看自己在殖民地做了什么。”
伦敦《泰晤士报》相对克制,但标题也足够惊悚:“中国教堂发现大量婴儿遗骸,引发全国愤怒”。
文章中提到:“无论真相如何,这一事件已经严重损害了法国在中国的道德威信。周鼎甲政权巧妙地利用了这场悲剧,将民族情绪引向了反帝而非排外的方向。”
巴黎的沙龙里,人们窃窃私语。
“那些照片……太可怕了……”
“一定是中国人伪造的!他们在污蔑我们!”
“可是证词里有修女的忏悔,还有法国传教士的私人信件副本……看起来不像假的。”
“即使是真的,那也是少数败类!不能代表所有传教士!”
“但中国人不会这么区分。现在他们恨死法国了……”
议会里,反对党趁机发难:“政府必须解释!我们在远东的传教事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些指控属实,法兰西的荣誉将荡然无存!”
克列孟梭政府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准备战争,一方面要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道德危机,更糟糕的是,柏林方面开始公开表态。
德皇威廉二世在接受采访时,“委婉”地表示:“每个国家都有权保护自己的儿童。如果传教活动导致了这样的悲剧,那么确实需要反思。德意志帝国一贯主张,文化交流应该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进行。”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戳法国人的肺管子,而在伦敦,唐宁街10号的书房里,阿斯奎斯首相和外交大臣格雷爵士也在讨论这件事。
“中国人这一手……很高明。”格雷吸着雪茄,“他没有简单煽动排外,而是把矛头精准地对准了法国殖民体系的伪善。现在,法国人在道德上陷入了被动。”
“对我们呢?”阿斯奎斯问。
“暂时没有直接冲击。我们的新教传教士口碑一直相对较好,而且我们在中国的教育投资比如中国天津大学,现在成了正面例子。”格雷笑了笑,“周鼎甲欢迎真正的外国教育者。我们可以顺势加强文化外交。”
“但他掀起的反帝情绪,最终也会针对我们。”
“所以我们要在他划定的红线内行事:放弃特权,平等交往。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国家主权和尊严合作是可能的。”
“再等等。”阿斯奎斯谨慎地说,“等法国人和他打一仗,看看结果,我倒要看看与法军主力相比,周鼎甲部的战斗力到底怎么样?这将决定我们的选择。”
“那这些婴儿骸骨的照片……”
“低调处理。既不要帮法国人辩护,也不要大肆渲染。保持距离,让法国人自己去应付这场道德危机。”阿斯奎斯揉了揉眉心,“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了。”
柏林,威廉二世正在举办一场小型宴会,招待工业家和银行家。宴会间隙,他拿着伦敦和巴黎的报纸,哈哈大笑。
“看看!法国人现在成了道德贱民!全欧洲都在讨论他们的‘慈善事业’!周鼎甲这一招,比攻占河内还狠!”
基德伦也笑:“陛下,我们已经按您的指示,加大了对周鼎甲的援助。武汉造船厂的项目,工程师团队下周就出发。潜艇设计图的第一批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过去了。”
“好!要快!”威廉二世眼神兴奋,“我要让周鼎甲在越南拖住法国人五年!五年后,我们在欧洲的准备就完成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野心熊熊燃烧。
此时在北京清华园,烛光下,周鼎甲正在修改一份作战计划,“法国远征军的第一批,三月初到。”周鼎甲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他们会在海防登陆,然后沿红河进攻河内。这是最直接的路线,也是我们预设的主战场。”
“红河防线已经开始构筑,纵深三十公里,有三道阵地。地雷、铁丝网、机枪掩体、炮位……都按德国顾问的建议布置了。只要法国人按常规打法来,一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但加利埃尼不是庸才。”周鼎甲摇头,“他在殖民地打了三十年仗,最擅长的就是非正规作战。他不会傻乎乎地正面强攻。”
他指着地图上的越北山区:“我猜,他会派一支偏师,从老挝方向穿插,绕到河内后方。同时用小股部队渗透,袭扰我们的补给线。正面则保持压力,迫使我们分兵。”
“那我们的对策是?”
“将计就计。”周鼎甲眼中闪过冷光,“红河防线,摆出重兵把守的架势,但放上部分主力,以老带新耗着就行。
我们的主力要藏起来,等法国人的偏师深入,就包围歼灭,然后发动大反击,把法国人赶下海,至于小股渗透,革命军会教一教法国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渗透!”
他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不是战术,是时间。我们要打一场消耗战,一场让法国人流干血的战争。每拖一个月,巴黎的压力就大一分。每死一个法国士兵,法国的反战情绪就高一分。”
陈昭常递上一份报告:“大帅,我们年年打仗,军费开支太大了,又要搞大规模建设……虽然没收了法国资产,但支撑长期战争还是吃力。特别是军工,现在我们已经没办法从印度和智利进口硝石!”
“不用担心,我们现在的家底还扛得住!”周鼎甲站起身,看向出席的高层,“诸位,请你们一定要明白一点,欧美这些白人不是天然的高人一等,他们本质上还是蛮夷,与我们历史上的匈奴、突厥、满蒙是一回事!
他们今天统治世界是因为他们的科学有了长足的发展,第一个开启了工业革命,有着强大的生产力,对其他国家和民族形成了代差,所以几百名帝国主义者,就可以灭亡一个国家。
但科学和工业是可以传播的,可以迅速拉近与他们的距离,而一旦差距拉近,他们的劣势就一步步暴露出来!
所以英国人面对几十万人口的布尔人打得非常吃力,十万俄军也被我们打的满地找牙,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我们找到了正确的建军和行政之路,与他们的技术代差迅速缩小,此时我们的体量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而具体到法国,法国看着块头不好,但在欧洲需要和德国人对峙,还要镇压殖民地的各种叛乱,其国内问题重重,工人罢工,政局动荡,财政紧张。
他们派远征军来远东,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只要我们顶住第一波,让他们看不到速胜的希望,他们的内部矛盾就会爆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内划到巴黎:“这场战争,战场在越南,但决胜在欧洲。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越南让法国人流足够多的血,流到巴黎的市民上街抗议,流到议会里争吵不休,流到银行家们拒绝继续贷款。”
“然后,”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就会有人出来说:‘够了,该谈判了。’”
“而到那时,”他顿了顿,“谈判的条件,就由我们定了,我的底线是收复越南北部,重建交趾省,同时在琅勃拉邦建立南掌属国!
我打算让继业过去做国王,再把一些将校分封过去,国内核心区域不好封赏,那些不方便管理的边地和周边属国还是可以的,大家伙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头,总得有好处!”
陈昭常很是吃惊,“大帅,让大公子前往属国似乎不妥,南掌瘴疠之地……”
“我听说法国人搞得还是很不错的,南掌确实有些瘴疠,但现在也不是没有适应的办法,继业可以先去广州,等形势稳定了,再去南掌!”
第279章 分封
寒风凛冽,但积水潭新落成的陆军总医院内却气氛热烈。这座采用德国设计、融合中式园林风格的建筑群,今天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参观者二十余名身着将官制服的革命军高级将领,他们许多人眼中还带着疑惑,大帅让他们来医院干什么?
领头的是周鼎甲,紧随其后的是张家铭、华克明、李贺、杨同光、周龙道等一众战功赫赫的将领,他们最近被调到总部参加参谋学院的培训。
虽然南方在打仗,但周鼎甲更多的启用经历东北血战的军参谋长旅长这一级军官指挥,以培养大兵团作战能力,就算有一些疏忽,以周鼎甲的家底也能扛得住。
而朝鲜半岛,过去大半年都没有大规模交火,目前的局面是日本全力以赴的在中南部剿灭游击队,而北部,革命军不动,他们也不动。
根据周鼎甲的判断,日本的财政应该离山穷水尽不远了,这从他们不断从英国借款就能看得出来,所以他也不着急,就算日本稳固了朝鲜中南部又如何?他现在可以用在东北的军队可以高达五十万人。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后勤没有跟上,物资筹备也不够,所以他干脆大规模储备物资,等一等再动手。
所以周鼎甲开始了轮训,这是有必然的,周鼎甲这些老伙计原来一开始不过是军校学员,跟着周鼎甲学习打仗,经验有了,但理论差得比较多,现在进修学一学是好事。
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把坐镇地方的大将调回来,这倒不是怕什么,他们是周鼎甲手把手教出来的,周鼎甲既是统帅,又是老师,也是兄长。
天地君亲师,周鼎甲占了三个,而从制度上,他也从一开始就制定了军政分离的政策,而且在扩军的过程中,有意打乱,就是不让人有能力造反。
当然了,光靠这些还不行,制度上,周鼎甲也有严密的规定,比如指挥官、宣教官双首长制,各自分工,不允许随便逾越;
比如警卫制度的安排,革命军军以上将领,身边都有警卫队,警卫队长是周鼎甲亲自安排,宣教官是革命军总宣教部安排,副队长才是将军们自己的亲信,而下面的师旅一级的将领,身边的警卫也是宣教部安排,就是防范造反……
所以当周鼎甲下达命令,除了坐镇东北的杜根鸿和张虎威以外,其他人都陆续回来,当然了,也并不是都老实,也并不是学习态度都很好,周鼎甲也都默默看着,那些居功自傲的,自然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医院院长伍连德亲自在门口迎接,这位中国最早的医学博士(剑桥毕业)毕业之后,在巴斯德研究所工作,后来返回马来西亚行医,周鼎甲缺乏医生,南洋华侨就推荐他给周鼎甲。
周鼎甲立刻知道他是谁,邀请他为陆军总医院院长,同时周鼎甲也格外关注关外的鼠疫,他还和伍连德多次交谈,征求他对卫生事业发展的建议。
而按照周鼎甲的要求,《赤脚医生手册》也正在伍连德和全国招聘过来的名医一起编订,某种意义上,伍连德现在就是中国现代卫生事业的奠基人。
伍连德是医生,水平很高,而将军们得罪谁,也不可能得罪医生,一个个对他很客气,他也笑着说道:“各位将军,大帅已在第三演示厅等候。”
穿过铺着水磨石地面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病房里躺着的伤兵,“伍兄,这些患病的弟兄现在情况怎么样?”
“能挺到现在大多能活下去!”
杨同光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听说南方瘴疠厉害,我们北方兵过去,折损率能到四五成?甚至与于好些军官都没有扛过去?”
这正是所有将领最关心的问题,在进军南方的战斗中,周鼎甲喜欢在秋收后出兵,不仅仅是为了粮食,更多的也是防范水土不服生病。
但即便如此,在进军南方的过程中,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战斗伤亡。发热、腹泻、打摆子……各种怪病困扰着南下的部队。
伍连德却微微一笑:“杨将军,请放心。大帅今日请各位来,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请随我来。”
第三演示厅是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病理示意图。周鼎甲已经坐在讲台前,他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玻璃瓶和一套简单的化学实验装置。
“都来了?坐。”周鼎甲做了个手势,语气轻松,“今天不上战术课,上医学课。”
将领们按军阶落座,目光都聚焦在周鼎甲身上,“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去南方有顾虑。”周鼎甲开门见山,“越南、老挝、柬埔寨那边气候湿热,蚊虫遍地,北方兵过去水土不服,疟疾、霍乱、伤寒……各种疾病比法国人的子弹还厉害。对不对?”
张家铭点头:“大帅,我听说,第三师南下交趾后,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1600人。军医说是疟疾,可我们除了给弟兄们喝符水、吃奎宁,没什么好办法。奎宁还贵,都是从英国人那里高价买的。”
“奎宁?”周鼎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从今天起,我们不用求英国人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结晶粉末:“这个,叫‘磺胺’,我们一步步合成出来,现在已经可以生产,它能治疗伤口感染、肺炎、痢疾、伤寒……凡是细菌引起的感染,大部分都有效。”
在座将领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战场老手,太清楚伤口感染有多可怕一颗子弹可能只伤及皮肉,但感染却能要命。以往战场上,受伤士兵有近四成死于感染。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周鼎甲看向伍连德,“博士,请开始演示。”
伍连德拍了拍手,两名医官推上来一个移动病床。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士兵,左小腿包扎着绷带,但露出的皮肤红肿发亮,显然是严重感染。
“这位士兵三天前在训练中受伤,伤口未及时处理导致化脓性感染,已出现高热和败血症症状。”伍连德一边说,一边解开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溃烂,脓液渗出,散发着腐臭。几名将领皱起眉头。
伍连德用蒸馏水清洗伤口,然后取出一小瓶磺胺粉末,均匀撒在创面上。重新包扎后,他又取出一支注射器,吸取了溶解的磺胺药液。
“静脉注射,效果更快。”
针头刺入士兵的手臂静脉。整个过程,士兵只是微微皱眉,没有更多反应他其实已经因高烧而意识模糊。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周鼎甲说,“但不是现在,伍先生,带各位将军去看看另一项演示。”
一行人来到隔壁的隔离病房区。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十几张病床上,躺着的都是疟疾病人。他们脸色蜡黄,时而寒战如坠冰窟,时而高热如置火炉,有些已经陷入昏迷。
“这就是打摆子。”周鼎甲语气沉重,“越南丛林里,蚊子一叮就可能染上。以往,要么靠奎宁硬扛但奎宁对恶性疟效果有限,还有耳鸣、头晕的副作用;要么,就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