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咆哮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所有质疑和侥幸的念头冻结。恐慌像瘟疫般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女人们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泣;商人们面无人色,喃喃自语着“我的货”、“我的船”;几个年老的殖民官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安静!都给我安静!”布莱克威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试图压下这混乱的声浪。他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通讯兵威尔金斯:“司令部!立刻给我接通司令部!我要和值班的麦克莱恩少校通话!立刻!”
“将……将军,”威尔金斯的声音带着哭腔,“电话……电话线……爆炸后……全……全断了!备用线路……也……也联系不上!我们……我们用的是……是最后一部……手摇野战电话……才……才接到沙头角……的……的求救……”
“该死!”布莱克威尔狠狠咒骂一声,一把推开通讯兵,“罗伊德!跟我去司令部!快!其他人,留在总督府!总督阁下,请您立刻组织人手,安抚民众,准备……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布莱克威尔和同样脸色惨白的罗伊德上校冲出宴会厅,冲下楼梯。当布莱克威尔一行人骑着马风驰电掣般驶向位于中环的驻港英军司令部时,这座帝国在远东的军事神经中枢,已经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灾难性的混乱。
司令部大楼灯火通明,但灯光下晃动的不是冷静参谋的身影,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士兵和低级军官。刺耳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却无人能有效接听。走廊里回荡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语无伦次的报告。
“沙头角请求支援!重复!沙头角请求支援!敌人炮火太猛!我们伤亡惨重!”
“落马洲失守!落马洲失守!敌人已突破河岸防线!正向纵深推进!”
“文锦渡方向发现大量敌军!至少一个团!配备重机枪!”
“黄泥涌……黄泥涌彻底完了!火势无法控制!”
“通讯!通讯!所有对外有线线路全部中断!”
布莱克威尔冲进作战指挥室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沉谷底。偌大的指挥室里,只有寥寥几个面色惨白的尉官和士官在值班。
本该坐镇指挥的麦克莱恩少校今晚的最高值班军官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对着一个手摇野战电话咆哮,但电话那头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巨大的香港及新界沙盘地图前空无一人。墙上挂着的作战态势图一片空白。
“麦克莱恩!”布莱克威尔的声音如同炸雷,“现在什么情况?!给我一个清晰的报告!增援部队在哪里调动?炮台为什么不开火支援河岸?!”
麦克莱恩少校猛地转过身,他的军服扣子都扣错了位,额头上全是冷汗:“将军!您……您终于来了!情况……情况糟透了!”
他语速飞快,带着绝望的颤音,“深圳河全线告急!至少五个主要渡河点被同时猛攻!敌人火力异常凶猛,不仅有迫击炮,还有疑似重炮支援!我们的前沿哨所和碉堡……损失极其惨重!很多……很多已经失去联系!”
他指着沙盘,手指都在发抖:“我们……我们无法判断敌人的主攻方向!兵力……兵力也完全无法确认!前线报告混乱不堪,有的说几千人,有的说上万人!
更糟的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黄泥涌爆炸……不仅摧毁了弹药库,剧烈的冲击波和地震……震坏了司令部的主电力系统……我们的人正在抢修,但……但需要时间!现在……现在我们和所有前线部队……除了几部手摇电话,几乎完全失去了有效联系!”
“什么?!”布莱克威尔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失去通讯,意味着他成了瞎子、聋子!无法指挥部队,无法调动增援,无法协调炮火!这比弹药库被炸更致命!
“增援呢?!”他几乎是咆哮着,“廓尔喀营!苏格兰营!他们人呢?!为什么没有报告他们的动向?!”
“廓尔喀营……廓尔喀营营长哈米什少校……他……他今晚也在总督府参加宴会!”旁边一个参谋小声提醒,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苏格兰营……他们……他们大部分军官今晚也休假了……
营区里只有值班军官……现在……现在正在紧急集合,但……但缺乏统一指挥,非常混乱!而且……而且……”参谋的声音低了下去,“黄泥涌爆炸后,通往新界北部的几条主要道路……被爆炸震落的巨石和倒塌的建筑堵塞了!增援部队……被卡在路上了!”
“上帝啊……”布莱克威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部队在安逸中滋生的致命懈怠。
军官们沉迷于社交和享乐,基层士兵训练松懈,危机意识荡然无存。整个指挥系统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堡垒,瞬间土崩瓦解。
最关键的是弹药库被毁,预备队大部被拖在混乱的路途上,与前线部队的联系几近断绝。手里能打的牌,似乎只剩下星罗棋布在港岛海岸线上的那些耗资巨大、象征帝国威严的巨型炮台了。他们的射程,足以覆盖整个新界北部和深圳河一线!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倚仗!
“炮兵!”布莱克威尔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立刻联系所有岸防炮台!摩星岭!昂船洲!西环!赤柱!命令他们,立刻!向我指定的深圳河前沿地带,进行覆盖式炮击!压制敌人渡河部队!不惜弹药!快!”
然而,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在下一秒被无情斩断。
“将……将军!”一个负责炮兵联络的少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联系不上!完全联系不上各个炮台!
我们的炮台主控指挥室……都严重依赖有线电话……现在……现在大部分线路在黄泥涌爆炸和地震中都被破坏了!
而且……而且……”少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不知道炮台的具体情况!黄泥涌爆炸的巨大震动……很可能已经震坏了一些炮座的结构!甚至……甚至有炮弹殉爆的风险!没有经过安全检查,炮台指挥官……绝不敢贸然开炮!”
“废物!都是废物!”布莱克威尔再也控制不住,抓起桌上一摞电报狠狠砸在地上!纸张四散纷飞。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引以为傲的炮台、曾经牢不可破的帝国荣耀,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暴撕扯得支离破碎。
深圳河畔,晚上三点整,革命军第一师师长林浩宇站在临时指挥所内,看着对岸的英军阵地。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坚毅而平静。
“黄泥涌爆炸成功。”参谋长报告,“敌指挥系统已陷入混乱。”
林浩宇点点头:“按计划渡河。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心理战。”
数百艘早已准备好的木筏和小船同时下水。第一波渡河的是第三团,他们轻装上阵,只携带步枪和手榴弹,但每支分队都配有一名英语或印地语喊话员。
当船只接近南岸时,英军阵地上响起了零星的枪声。但正如情报显示,大部分印度士兵并没有全力抵抗。
第三团第一营营长周卫国的小船第一个靠岸。他跳下船,指挥部队迅速建立桥头堡。英军阵地上,几个印度士兵正在犹豫是否开枪。
周卫国拿起扩音喇叭,用练习了无数次的英语喊道:“印度兄弟们!我们是中国的革命军!英国人是压迫者!他们剥削中国,也剥削印度!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阵地上,来自旁遮普的印度士兵哈尔达尔辛格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旁边的年轻士兵小声问:“班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哈尔达尔回答,但他想起了在英国军营里受到的歧视印度士兵的军饷只有英国士兵的三分之一,不能进入军官俱乐部,还要承受各种侮辱。
一个英国中尉跑过来,大喊:“开枪!你们这些懦夫!开枪!”
但为时已晚。革命军已经冲上了阵地,而且他们的火力远超预期。当几挺革命军的重机枪开始扫射时,印度士兵们纷纷趴在地上,不愿冒死还击。
“撤退!撤回九龙塘防线!”英国中尉无奈下令。
6月14日凌晨4点,革命军已经控制深圳河南岸全线,并开始向九龙半岛纵深推进。独立炮兵第一团的重炮开始发言,鲤鱼门炮台遭到重点打击虽然炮台本身坚固,但通往炮台的道路和支援设施被迅速摧毁。
在沙田附近,革命军第二团包围了英军一个连的阵地,阵地上有七十名印度士兵和十名英国军官。经过短暂交火后,革命军喊话员再次使用双语喊话。
“印度兄弟们!想想你们的家人!为什么要为压迫你们的人送死?放下武器,革命军将给予你们人道待遇,战后可以选择返回印度!”
阵地内,印度士兵们开始骚动。
“他们在撒谎!”英国连长詹姆森上尉怒吼,“中国人会杀光你们!”
但印度士兵已经不再完全相信英国军官,一名参加过第二次英阿战争的老兵低声说:“我在阿富汗见过英国人如何对待投降的敌人。他们从不留情。”
“够了!”詹姆森拔出手枪,“谁再敢动摇军心,我就……”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但开枪的不是革命军,而是一名印度士兵他击中了詹姆森的手臂。
“够了的是你,上尉。”士兵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已经为英国人死得够多了。”
几分钟后,阵地上举起了白旗。
天蒙蒙亮,革命军前锋已接近狮子山隧道入口,这里是九龙半岛的防御核心,一旦突破,就能直接威胁维多利亚港。英军在此部署了一个营的兵力,其中大部分是印度士兵。
主攻团团长亲自来到前线,他观察地形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进行正面强攻,而是派遣特种分队攀爬狮子山,从侧后方袭击英军阵地。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上的心理战进入高潮。革命军的扩音器不断播放着印度民族主义歌曲和口号,以及用英语宣读的“告印度士兵书”:
“印度兄弟们!英国殖民者掠夺了你们的土地,羞辱了你们的尊严!现在,是时候选择自己的命运了!中国人不是你们的敌人,我们同样是被压迫的民族!让我们并肩作战,推翻共同的压迫者!”
许多印度士兵本来就对英国统治心怀不满,只是迫于生计和压力才参军。现在,面对强大的进攻和有力的心理攻势,他们的抵抗意志开始瓦解。
7点30分,迂回部队成功登上狮子山顶,从后方突袭英军指挥所。混乱中,英军指挥官被迫下令撤退,狮子山隧道防线告破。
维多利亚港内,英国远东舰队的三艘军舰巡洋舰“曙光”号、驱逐舰“迅速”号和炮艇“坚定”号已经全员戒备。
舰长们接到命令,准备炮击九龙半岛的登陆点。但当他们开始射击时,却发现目标难以确定革命军已经与英军阵地混在一起,而且大量平民开始向港口方向逃难。
更糟糕的是,来自鲤鱼门和摩星岭炮台的求援电报显示,炮台本身正遭受猛烈炮击。155mm重炮的射程和威力超出了英军的预期,炮台的还击能力受到严重限制。
“我们必须撤离。”布莱克威尔将军在海军司令部紧急会议上说,“九龙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必须确保总督和重要人员的安全。”
“放弃香港?”一位海军上校难以置信。
“是暂时撤退。”布莱克威尔苦涩地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住整个香港岛,而且炮台即将失守。一旦炮台失守,军舰在港口内就是活靶子。”
6月15日清晨8点,革命军开始从多个地点渡海进攻香港岛,此时,英军的抵抗已经基本瓦解。许多印度士兵主动放下武器,英国军官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但发现自己指挥不动部下。
在铜锣湾,甚至发生了象征性的一幕:二十多名印度士兵主动解除了三名英国军官的武装,然后向革命军投降……
上午10点,鲤鱼门炮台升起了白旗。炮台指挥官在报告中说:“我军士气崩溃,无法继续有效抵抗。”
中午12点,梅总督面色苍白地看着窗外,革命军的旗帜已经在不远处升起。布莱克威尔将军在一旁催促:“阁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船已经准备好了。”
“香港……在我手中丢失了。”梅总督喃喃道。
“这不是您的错。”布莱克威尔试图安慰,“没有人预料到中国军队会如此强大,也没有人预料到我们的印度部队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下午1点,总督和约两百名英国官员、商人及其家属登上“曙光”号巡洋舰和几艘运输船,仓惶离开维多利亚港。与他们一同撤离的还有约三百名坚决不愿投降的英国士兵。
下午3点,最后一批英军抵抗停止。
下午4点,革命军第一师完全控制香港岛。
林浩宇师长站在原总督府阳台上,看着港口内飘散的硝烟。参谋长走过来报告:“我军伤亡总计432人,其中牺牲127人。英军伤亡约200人,其余大部分投降或被俘。平民伤亡极小。”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林浩宇说,“不是因为我们太强,而是因为殖民统治本身已经腐朽。”
远处,一面新的旗帜在总督府升起红底,中间是金色五角星,这是中华革命军的军旗,也是新政权的临时标志。
6月16日清晨,香港街头贴满了中英文公告,“告香港同胞书:香港已回归祖国怀抱。新政府将保障所有居民生命财产安全,尊重一切合法权利。殖民统治已经结束,新时代已经开始。”
许多市民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发现街道上虽然有革命军士兵巡逻,但秩序井然。一些商铺试探性地开门营业。
在维多利亚公园,宣教官向聚集的民众发表讲话:“香港同胞们!英国殖民者被赶走了!从今天起,香港将不再是外国统治下的殖民地,而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人流下了眼泪不是所有人都欢迎革命军,但对于长期受英国殖民统治、被视为二等公民的香港华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第285章 连锁反应
1909年6月17日,清晨六时,伦敦,六十七岁的英国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捏着刚刚从外交部紧急密码室送来的电报。
“香港全面沦陷。总督梅、驻军司令布莱克威尔将军在内的驻港英军残余约八百人撤至维多利亚港外海,目前集结于“不屈”号战列舰,中国军队已控制港岛、九龙、新界全境。远东司令部急电”
“这不可能……”阿斯奎斯喃喃自语,“香港……香港是不沉的战舰……他们怎么敢……怎么可能……”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甚至来不及敲门,“首相!您看到了吗?香港!上帝啊,香港丢了!印度事务部那边已经疯了!孟买、加尔各答的股市开盘就暴跌十五个百分点!殖民地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都在问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们!”
阿斯奎斯缓缓抬起头,将电报推过桃花心木桌面:“告诉我,爱德华,这是不是哪个喝醉了的电报员编造的恶作剧?”
“我多么希望它是。”格雷抓起电报又看了一遍,“但这是远东司令部通过海军无线电接力传来的,三重加密,确认无误。而且……而且我们与香港的所有有线电报联系,从三天前的黄泥涌爆炸后就全部中断了。”
财政大臣大卫劳瑟乔治也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金融时报的早间特刊,头版通栏标题触目惊心:《远东惊雷:香港陷落传闻重创英镑》。
“赫伯特!交易所要开天窗了!汇丰银行的股价现在只有五天前的十分之一!伦敦城的所有银行家都在问我,女王陛下的海军是不是已经变成纸糊的了?”劳瑟乔治的威尔士口音因为激动变得更加浓重,“我们必须立刻发表声明!否认!一定要否认!”
“否认什么?”阿斯奎斯苦涩地反问,“否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还是否认大英帝国在远东最坚固的要塞,在三天之内就被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野蛮人’攻陷了?”
上午十时,下议院紧急会议。
议会大厅里挤满了人,连旁听席都站满了面色凝重的记者和外交官。阿斯奎斯站在首相席前,手里拿着只有三页纸的简短声明。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但内阁连夜争吵五个小时,只勉强达成这寥寥数语的共识。
“尊敬的议长先生,各位议员,”阿斯奎斯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政府于今日凌晨收到来自远东的令人深感痛心和震惊的消息。在中国南部发生的武装冲突中,香港殖民地遭受了……未经证实的重大军事损失。”
“未经证实?!”保守党后排席位上,一个年轻议员猛地站起来,他是前印度总督之子,家族在远东有大量投资,“首相先生!全伦敦的报纸都在报道香港已经陷落!
上海的租界电台昨天就开始广播中国军队在维多利亚公园升起了他们的旗帜!您还在这里说‘未经证实’?!”
议长敲击木槌:“秩序!请遵守秩序!”
但秩序已经崩溃,工党议员们开始高喊:“结束血腥的殖民冒险!”
“把我们的孩子从远东撤回来!”自由党内的激进派和帝国主义派互相指责,保守党则集体发难,要求政府立刻辞职。
外交大臣格雷试图解释:“先生们,情况复杂。中国政府如果那个自称‘中华革命军政府’的团体可以被称为政府的话他们的领导人周鼎甲,是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揣测的狂徒。
他竟然史无前例的四线作战,一边打内战,一边在朝鲜与日本人开战,一边印度支那与法国人开战,又突然袭击香港……”
“所以我们的军队松懈到被一个‘狂徒’三天攻陷要塞?”保守党领袖亚瑟贝尔福冷冷地插话,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了一瞬。
“格雷爵士,我想请问:去年海军部的报告中,不是声称香港的防御‘足以抵挡任何亚洲国家至少六个月的围攻’吗?现在这个‘六个月’变成了三天?”
海军大臣费舍尔勋爵面色铁青:“香港的陷落,主要原因在于卑劣的偷袭和内部破坏!黄泥涌军火库的爆炸显然是早有预谋的破坏行动!我们的军人英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