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物?生丝茶叶?”霍金斯简直要气疯了,“这些东西现在运不出去,就算运出去也卖不上价!这根本不是补偿,这是欺骗!”
“运不出去?”坐在陈昭常旁边、一直沉默的周学熙微微一笑,“霍金斯先生,据我所知,贵国远东舰队的贝雷斯福德将军,最近对‘维护贸易通道’非常热心。贵公司的太古洋行朋友们,似乎也找到了一些……特殊的物流渠道。
第一批价值250万两的货物,数量虽然庞大,但以贵国海军和商船的能力,协助运往香港、新加坡甚至欧洲,想必并非难事。战争导致中国特产在欧美市场供应减少,价格反而可能看涨。这笔生意,未必会亏。至于未来两年的支付,相信届时局势会有变化,运输更不成问题。”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商人间谈判的默契:“霍金斯先生,这是个特殊的时期。强行留在上海,船厂可能血本无归。接受搬迁和补偿,虽然方式特别,但好歹能拿回大部分价值,还能与我国政府保持一个……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的关系。
未来,等战争结束,上海恢复稳定,阁下若还想回来投资兴业,政府必定给予最优惠的政策。毕竟,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日本,不是英国商人。
现在,就当是……将资产暂时转换为更容易携带和保值的‘商品’,如何?贵国舰队,想必也很乐意在‘护航’这些高价值货物时,获得合理的‘佣金’吧?”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英国海军参与走私的现状,又给出了未来合作的暗示,还把这场强迁包装成了一种“特殊时期的资产置换”。
霍金斯张了张嘴,发现竟无法反驳。副领事也陷入了沉思。伦敦的指令是“尽力维护利益,但避免与中国政府彻底对抗,尤其不要损害正在进行的其他‘贸易’”。
如果中国人在“名义上”给予了“补偿”,尽管是用货物,而且分期,这在外交上似乎……也能勉强交代过去?毕竟,船厂设备现在也收不回来,中国摆明一定要拿到手。
霍金斯内心剧烈挣扎。拒绝?中国人很可能强行入驻,武力搬迁,到时候真的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彻底得罪这个正在崛起的政权。
接受?虽然憋屈,但至少有拿回东西的希望,而且那位副市长暗示的与英国海军的“合作”可能性,似乎……有利可图?太古洋行的例子就在眼前。
最终,在副领事微微点头示意后,霍金斯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下,“我需要与伦敦董事会沟通……但原则上……可以就补偿的具体货物品类、作价标准、交付和运输细节进行谈判……”
徐建寅和周学熙对视一眼,知道最大的障碍已经松动,“可以。我们的人会与您详细洽谈。同时,搬迁工作组明天需要进驻船厂,开始资产清点和搬迁准备。希望霍金斯先生及贵方管理人员予以配合。对于愿意随迁并提供技术指导的英方及其他外籍技师,我们将给予优厚薪酬和特殊津贴。”
就这样,在上海滩外资企业中堪称巨无霸的耶松-瑞船厂,在革命政府软硬兼施、利用战争特殊性和列强复杂心态的策略下,被成功“国有化”并启动了内迁程序。
消息传出,震撼了整个上海工商界。民族企业看到了政府的决心和诚意,外资企业则到了凛冽的寒意与不得不妥协的现实,而随着一船又一船设备被运到武汉,中国又掀开了新的一页……
第290章 崩溃边缘的日本
也就在中国方面启动上海造船和机械企业搬迁的同时,日本还在抓狂中。一艘帝国耗费巨资、倾注心血建造的新锐主力舰,不是被敌人的主力舰队击败,而是被造价可能不到其百分之一的“铁棺材”用两枚鱼雷送进了海底!
这不仅仅是一次惨重的物质损失,更是一次毁灭性的心理打击。它彻底戳破了日本海军“大舰巨炮”不可战胜的神话,宣告了一种全新、廉价而致命的海战方式的崛起,并将日本的缺陷,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日本海军中蔓延。如果“筑波”号都无法幸免,那么其他更老、更慢、防护更差的战舰呢?那些巡洋舰、驱逐舰、运输船呢?中国到底有多少潜艇?它们下次会在哪里出现?
就在日本人疑神疑鬼时,日本新的损失出现了,刚刚从德国返回的中国两艘潜艇被部署在台湾海峡,而他们第一次出战就成功得手。
1910年1月2日,深夜,一支由五艘老旧货船组成的日本运输船队,正以不到8节的蜗牛速度,在浓雾中胆战心惊地摸索着航向。
它们满载着从台湾南部压榨来的蔗糖、樟脑和少量粗铜矿石,以及前线急需的药品和零件,目的地是日本本土的门司港。
护航的,只有一艘锈迹斑斑、1899年下水的二等巡洋舰“千岁”号和一艘同样老迈的驱逐舰“雷”号。在“筑波”号沉没的恐怖阴影下,日本海军已不敢再为这些“次要”的运输线投入任何宝贵的新锐力量。
“千岁”号的舰桥上,松本大佐神经紧绷,他不断催促着望哨:“眼睛都瞪大点!耳朵竖起来!任何异常的水花、气泡、黑影,立刻报告!”
没有声呐,没有可靠的探测设备,他们就像瞎子一样在海上摸索。唯一的反潜手段,就是靠肉眼观察水面异常,以及用舰炮轰击任何可疑目标。
松本知道,台湾海峡,尤其是澎湖列岛附近复杂的水道和暗流,是潜艇理想的狩猎场。而最近零星的情报和令人不安的传言都暗示,中国那些“铁棺材”的活动范围,可能已经延伸到了这里。
“保持Z字航线!所有人员一级戒备!主炮、副炮装填实弹,炮手就位!”松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命令被传达下去,舰上的水兵们强打精神,但疲惫和麻木写在每个人脸上。这种在浓雾中的高度戒备,除了消耗体力,效果微乎其微。
在船队后方约一海里半的浓雾深处,一个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黑影,正以不到4节的极低航速,悄无声息地潜航着,仅露出指挥塔顶部的通气管和潜望镜基座,如同漂浮在海面的两截朽木。
这是革命军海军“海狼三号”,排水量不过三百多吨,艇员加起来29人,艇体狭小,空气污浊,装备两具450mm鱼雷发射管,使用压缩空气发射。
“海狼三号”航速慢,依靠蓄电池,仅能维持数小时低速航行,所以水下潜航时间极短,,潜深有限,观察和攻击全靠那根狭窄的潜望镜。
“海狼三号”艇的艇长陈少安,半个身子探出湿漉漉的指挥塔,他双手紧握着固定在指挥塔围壳上的高倍率双筒望远镜,眼睛死死贴在冰冷的镜片上,努力穿透浓雾,捕捉前方船队模糊的轮廓和微弱的航行灯。
艇内,艇员们挤在各自的战位上,动作僵硬而缓慢,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只有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和舵轮转动的轻微摩擦声,证明着这具“铁棺材”还在运转。
“目标确认,五艘货船,两艘护航舰。‘千岁’号在右前方约一海里,‘雷’号在左前方稍近。”陈少安的声音低沉沙哑,通过传声筒传入艇内,“货船在中间,航速很慢,大约7到8节。队形松散,机会难得!”
陈少安将望远镜对准了船队中一艘吨位最大、吃水最深、航速也最慢的货船悬挂着“日之丸”商船旗的“高雄丸”号。这艘船笨重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移动的活靶。
“目标,‘高雄丸’,方位角045,距离约800米,航速7节,航向不变。”陈少安快速报出参数。
艇内,鱼雷军官立刻在艇艏的鱼雷发射管旁,依靠简陋的角度指示器和心算,结合艇速和航向,估算着鱼雷的射击提前角和定深。这个过程充满不确定性,完全依赖经验和运气。
“准备攻击!收起通气管!下潜至潜望镜深度!”陈少安果断下令。柴油机停止,通气管收起,潜艇依靠蓄电池动力,开始缓慢下潜。
海水涌入压载舱的声音在艇内回响。艇身微微摇晃,最终稳定在潜望镜刚好露出水面的深度。陈少安迅速钻进指挥塔,抓住潜望镜的把手,眼睛贴上目镜。
冰冷、狭窄、扭曲的视野里,浓雾让一切更加模糊。“高雄丸”号庞大的船体在十字分划线上晃动。距离在拉近……700米……600米……陈少安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需要足够近的距离,才能保证鱼雷那可怜的命中率,没办法,此时的鱼雷航速低、航程短、易受海流影响,且可靠性差,而与此同时,他必须警惕任何可能发现潜望镜的日军望哨。
“鱼雷发射管准备!一号、二号管!定深3.5米!”陈少安的声音紧绷。鱼雷兵迅速完成装定,手指悬在发射扳机上。
“目标锁定!发射角……左舷5度!”。
“发射一号!……间隔三秒……发射二号!”
“嗤!”
“嗤!” 两声沉闷的压缩空气释放声在艇内响起,伴随着艇身明显的后坐震动。两枚修长的、涂着黑漆的鱼雷,如同两条致命的毒蛇,从艇艏发射管冲出,拖着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气泡尾迹,破开海水,朝着“高雄丸”号庞大的身躯疾驰而去!
“潜望镜收起!紧急下潜!最大深度!右满舵!全速脱离!”陈少安没有丝毫停顿,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潜望镜被迅速收回,潜艇艇艏猛地向下倾斜,压载舱全力注水,开始向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扎去。
柴油机在深水无法使用,只能依靠有限的蓄电池动力,以不到5节的速度缓慢逃离。他们必须在日军护航舰发现鱼雷航迹或潜望镜并开火前,尽可能下潜到安全深度并远离。整个过程需要时间,而潜艇下潜和加速都极其缓慢。
海面上,“高雄丸”号的望哨正被浓雾和疲惫折磨得昏昏欲睡。突然,左舷前方海面上,两道异常快速、笔直延伸的白线,如同死神的指路标,在浓雾的间隙中一闪而逝,直扑船体而来!
“鱼雷!!!”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划破了死寂!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高雄丸”号的船长被这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左舷栏杆边,只看到那两道死亡白线已近在咫尺!
他绝望地嘶吼:“右满舵!全速!!”但庞大的货船反应迟钝得令人绝望。舵轮刚刚转动,船体才开始笨拙地向右扭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第一枚鱼雷狠狠地撞在“高雄丸”号左舷舯部水线下方!剧烈的爆炸将船壳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冰冷的海水裹挟着火焰和碎片狂暴地涌入货舱和机舱!船体猛地一震,剧烈地向左倾斜!
紧接着,仅仅数秒之后 “轰隆!!!” 第二枚鱼雷命中了几乎同一区域稍靠后的位置!更加猛烈的爆炸发生!
这一次,爆炸似乎直接引爆了货舱中堆积如山的蔗糖袋!恐怖的殉爆从船体内部传来,整艘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折断!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瞬间撕破了浓雾,将周围的海面映照得如同炼狱!船体以惊人的速度断裂、下沉,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敌袭!潜艇!左后方!开火!向鱼雷来向开火!”松本大佐在“千岁”号舰桥上发出咆哮!他只能根据鱼雷航迹的大致方向判断攻击来源。
“千岁”号上所有能指向左后方的火炮152mm主炮、76mm副炮、47mm速射炮都疯狂地朝着浓雾弥漫的海面倾泻炮弹!
炮弹呼啸着砸入水中,激起一道道高大的水柱。然而,没有精确的瞄准点,没有目标的踪影,这种盲目的射击除了制造巨大的噪音和混乱,以及浪费宝贵的弹药外,毫无作用。炮弹落点距离早已下潜逃离的“乙二”艇,偏差足有数百米之远。
“雷”号驱逐舰也像没头苍蝇一样,高速冲向爆炸点附近的海域。舰长红着眼睛,命令所有小口径速射炮朝着任何可疑的波纹、气泡甚至漂浮的杂物疯狂扫射!
密集的弹雨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线,却连潜艇的影子都摸不到。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正在剧烈爆炸燃烧的“高雄丸”号残骸,生怕那里是潜艇设下的陷阱。
海面上,一片末日景象。“高雄丸”号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断成两截,带着熊熊烈焰和大部分船员沉入海底,只留下燃烧的油污和漂浮的碎片。
另外四艘货船彻底吓破了胆,不顾一切地开足马力,像受惊的兔子般朝着不同方向四散奔逃,船队瞬间瓦解。
在浓雾、黑夜、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鱼雷威胁下,救援成了奢望。“千岁”号和“雷”号自身难保,根本不敢停留。
他们只能象征性地向“神户丸”号附近海域投下几个救生圈,并用旗语(天知道商船能不能看见)命令其他逃散的货船“自行前往门司”,便如同惊弓之鸟,加速逃离了这片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死亡海域。
在深海的黑暗与寂静中,“海狼三号”艇内,陈少安和艇员们紧贴在冰冷的舱壁上,屏息凝神。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头顶海面上传来的猛烈爆炸声、密集的炮火声、以及船只沉没时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每一次爆炸都让艇身微微震动。他们不知道具体战果,但剧烈的爆炸声至少说明有一击成功!
确认海面上的炮火声逐渐远去,混乱的引擎噪音也分散开来后,陈少安才谨慎地命令:“上浮至通气管深度!观察海面!”
柴油机重新启动,通气管升起,潜艇缓慢上浮。陈少安再次冒险探出指挥塔,举起望远镜。浓雾依旧,但远处海面上那片燃烧的油污和漂浮的残骸,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胜利,击沉一艘!
没有欢呼,只有如释重负的沉重喘息和相互间疲惫的眼神交流。他们知道,这次攻击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浓雾的掩护、日军的麻痹大意以及那几分运气。鱼雷没有哑火,日军没有提前发现潜望镜,护航舰的反击也毫无章法。
“保持通气管状态,航向270,航速6节,目标汇合点。”陈少安下达了撤退命令。这艘立下战功却同样脆弱的小艇,如同完成猎杀后舔舐伤口的孤狼,在浓雾的掩护下,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向安全的归途。
消息传回日本国内。“高雄丸”沉没,货物尽失,船员损失惨重。这对刚刚经历“筑波”号噩梦、国内经济已摇摇欲坠的日本,不啻于一记重锤。它冷酷地揭示:
日本视为内海的台湾海峡,已不再安全。中国潜艇的阴影,已笼罩在其本土与南方殖民地的生命线上。
面对神出鬼没的潜艇,缺乏有效探测和反制手段的日本护航舰队,在恶劣天气或复杂环境下,几乎束手无策,只能被动挨打。
恐惧开始渗透进日本每一个依靠海运的城市和港口。每一次船笛鸣响,都像是一声走向未知命运的悲鸣。而这条无形的海上绞索,正通过每一次简陋却有效的潜艇出击,在日本帝国最脆弱的海上动脉上,越收越紧……
得到消息后,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正在考察“生驹”号,这艘军舰原计划与“筑波”号几乎同时建设,但由于朝鲜战争导致的经费不足,一直拖到1908年才开工,此时才刚刚下水。
想到这些,东乡心就在流血,“筑波”号拥有四门威力强大的45倍径305毫米主炮(双联装炮塔两座,艏艉各一),高达24.5节的航速,以及借鉴自英国“无敌”级的部分设计理念。
在海军内部,它被寄予厚望,被视为对抗英美新锐无畏舰的“非对称利器”,以及在未来的大洋决战中执行高速侦察、破交甚至追歼敌巡洋舰队的核心力量。
但谁也想不到,“筑波”号第一次上阵,就因为没有巡航时打开防雷网,被中国海军棺材一般的潜艇击沉,这对日本海军的发展简直是致命的。
“筑波”号以及这艘“生驹”号几乎是日本海军在无畏舰时代来临前,所能拿出的最后、也是最好的“主力舰”家底,虽然“筑波”号被击沉有大意的成分,但也暴露出日本海军家底严重不足的缺陷。
连续的战争、拮据的财政、昂贵的舰艇造价(尤其是从英国进口主机、装甲钢和主炮的成本)、国内相对薄弱的造船工业,使得日本海军更新换代举步维艰。
偏偏此时世界海军正在进行大变革,当英国“无畏”号在1906年下水,宣告所有前无畏舰一夜之间过时;
当日本海军最大的潜在敌人,美国“大白舰队”16艘前无畏战列舰在1907-1909年进行环球航行,炫耀其国力和远洋投射能力;
当英德两国在北海两岸展开疯狂的无畏舰建造竞赛,每年都有更新、更强大的钢铁巨兽滑下船台时……日本海军感受到的,不仅是技术上的代差,更是国力上令人绝望的差距。
东乡平八郎,这位在日俄战争中凭借运气和决断取得对马海战胜利,被捧上“军神”宝座的老将,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海军的虚胖与隐忧。
对马海战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是俄国舰队万里劳师、指挥混乱、士气低落的果,而非日本海军真正拥有压倒性优势。
战后,胜利的光环掩盖了诸多问题:战舰设计过度强调速度和主炮口径,导致防护不足;舰队战术思想僵化,仍然迷信“T字头”决战;更重要的是,工业基础无法支撑长期、高强度的海军军备竞赛。
如今,面对中国这个“弱敌”发起的、完全不同于传统海战的袭扰和消耗战,这些隐疾正以惊人的速度爆发出来。
“关键不在于我们有什么,而在于支那人找到了对付我们的办法。”东乡终于开口,对秋山真之说道,“潜艇……那种像铁棺材一样的小东西……若是出现在我国周边,不断攻击沿海的商船……”
“这或许就是周鼎甲所说的总体战,他完全做得出来,他甚至都不需要围困帝国周边,只要封锁南海航线,我们的日子就会异常难过!”
潜艇。这种在大多数日本海军高级军官眼中,不过是造价昂贵、性能不可靠、作战效能存疑的“玩具”或“辅助兵器”,甚至被认为是“非骑士精神”的卑鄙武器,此刻却成了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它们不像舰队那样寻求堂堂正正的对决,而是像水下的毒蛇或幽灵,潜伏在航道附近、港口外围,耐心等待,然后发起致命一击。
中国人的目标也未必是强大的战列舰或巡洋舰,“筑波”号被击沉,只能说运气太差,事实证明,中国似乎更想攻打防御比较差的运输船等等。
而每一次成功的偷袭,哪怕只是击伤,都严重打击了日本的信心,此时对“铁棺材”的恐惧,正在蔓延。望哨草木皆兵,士气在无休止的、低效的反潜巡逻中磨损,焦虑在每一个未曾发现潜艇却总感觉水下有黑影的夜晚滋长。
“必须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东乡咬着牙说道,“否则,我们的舰队将被困死在港口,或者成为水下的活靶!”
秋山真之苦笑:“深水炸弹的投掷技术还在摸索,准头很差。加装更多的速射炮和平射炮?那会占用甲板空间,增加重量,影响战舰的平衡和战斗性能……而且,潜艇如果不上浮,火炮毫无用处。目前……似乎只能靠眼睛观察,真的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这就是日本海军的困境:技术储备不足,战术思维滞后,面对非对称威胁时,显得笨拙而无力。他们擅长的是以舰队决战为核心的“大炮巨舰”主义,是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战中专断独行却又侥幸成功的“敌前大转向”和“T字战法”。
但对于如何保护漫长的海上交通线,如何应对神出鬼没的水下威胁,如何在这种“不体面”的消耗战中维持舰队士气和战斗力,他们缺乏经验,更缺乏有效的对策。
东乡的视察,带着沉重的心情结束。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生驹”号流线型的雄壮舰体,心中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现在中国的潜艇才刚刚建军,就有那么大的威胁,若是他们有几十艘,几百艘,那该怎么办?
到了这一步,在巨大的恐慌和无法承受的损失风险面前,任何试图继续在中国沿海保持积极进攻态势的提议,都变成了不负责任的疯狂。
海军军令部在震惊和哀悼之余,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东乡平八郎大将亲自签署了紧急命令:召回所有在中国沿海活动的战列舰、战列巡洋舰、装甲巡洋舰等主力舰只,以及所有新近服役、价值较高的轻巡洋舰和大型驱逐舰。
在中国沿海的封锁与巡逻任务,交由旧、速度较慢的二等巡洋舰、炮舰、改装商船以及部分驱逐舰承担。但严禁上述舰只过于靠近中国大陆海岸线,尤其是已知或疑似有潜艇/鱼雷艇活动的区域,如长江口、杭州湾、珠江口等,巡逻范围应保持在距离海岸至少30海里以外,并实行严格的编队航行和反潜警戒制度。
暂停一切原定的,对长江口及其他中国重要河口、海湾的渗透袭击计划。未经海军军令部特别批准,任何舰只不得进入水深较浅、水文复杂的近岸水域。
这道命令,实际上意味着日本对华海上封锁线的全面收缩和事实上的瓦解。当那些最具威慑力的钢铁巨兽从中国沿海消失后,剩下的那些老旧的、火力贫弱的、航速缓慢的“看门狗”们,根本无力维持一条严密且具有攻击性的封锁线。
它们的巡逻变得小心翼翼,疑神疑鬼,往往在远距离象征性地游弋一番便匆匆返航,生怕成为下一个“筑波”号。
而对于列强的商船,这道收缩的命令更如同打开了闸门。此前,日本新锐战舰的存在,还能对它们形成一定的心理威慑和实际拦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