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将来!"李东旭打断他,"所有人都在说'将来'!'将来'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身要走,张猛叫住他:"李先生,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那些相信革命军的人,告诉他们,他们被出卖了!"李东旭的声音悲愤交加。
"李先生,革命军没有出卖任何人!"张猛提高声音,"朝鲜是中华属国,是中华的一部分,大帅已经决定设立乐浪省,生活在这里的朝鲜人,将成为中国公民,享受和中国人一样的权利,你可以随同我去乐浪省……"
"什么?你们要在朝鲜设省?那陛下呢?你们怎么安排?"李东旭回过头,眼中含泪,"还有那些生活在平壤、汉城的人呢?他们怎么办?继续忍受日本人的压迫?"
张猛沉默了,“中华需要发展,等中华强大了,自然会南下,彻底赶走日本人!”
"我明白了。"李东旭凄然一笑,"你们只要土地,不要人。或者说,你们只要听话的人。"
他转身离去,留下张猛站在原地,神色复杂,朝鲜北部就是汉四郡,是中华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朝鲜人只是想借助中国的力量赶走倭寇,然后自己关门做土皇帝,真是白日做梦,革命军凭什么要为朝鲜牺牲?
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在革命军下发的教材中,有甲午之后,朝鲜觊觎东北领土的种种行为,为以防万一,大帅的思路是未来朝鲜北部要成为中华的直辖。
朝鲜南部则交给朝鲜有识之士领导,但朝鲜王必须是大帅之子,以保证朝鲜世世代代拥护中华,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筛选有识之士……
福溪里城内一座破旧的客栈,聚集着十几个朝鲜义士。他们有的是两班贵族子弟,有的是平民出身,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痛恨日本统治,向往朝鲜独立。
革命军到来后,他们积极配合,提供情报,组织民众,甚至直接参与战斗。有两人在战斗中受伤,现在还缠着绷带。
停战的消息传来后,他们聚在一起,争论不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叫朴承浩的青年激动地说,"革命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停战?明明就差一步就能打到平壤、汉城了!"
"消息确认过了,千真万确。"年长一些的金尚宪沉痛地说,"革命军已经开始撤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撤退?"一个年轻人愤怒地拍桌子,"我们相信他们,跟着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结果他们却抛弃我们?"
"听说是列强干涉。"有人说。
"列强?"朴承浩冷笑,"周大帅会怕列强?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付英国人的!香港都敢打,还会怕所谓的五国调停?"
客栈陷入沉默。
良久,金尚宪叹了口气:"也许...那位大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解放朝鲜。"
"什么意思?"
"我得到消息,清川江以北,咸兴平原,这些地方将设立什么...乐浪省,由中央直辖,而不再归属朝鲜属国!"金尚宪苦笑,"说白了,周鼎甲也不是真正的解放朝鲜,但相比于日本人一门心思烧杀掠夺,他把朝鲜人看成自己的臣民,并不歧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有人悲愤地问,"工具?炮灰?"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工具。"金尚宪说,"利用我们的人脉和影响力,帮助革命军在朝鲜立足,然后..."
"然后把我们一脚踢开!"朴承浩接口道。
"不,没有一脚踢开。"金尚宪摇头,"他们会邀请我们北上,但那样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再是朝鲜人,而是中国人..."
“上国臣民,还是二等国民?”
“应该是前者,我们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接受相同的教育,可以做官,可以从军,也有土地分配,没有歧视!”
“这看起来不错,可我们好好地朝鲜人,怎么就变成中国人了?”
“我们和中国人本来就没什么区别,要说起来,周大帅英明神武,跟着他至少不会被欺负,相反,皇帝就太废物了……”
客栈再次陷入沉默,更加沉重的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我不去!"朴承浩坚定地说,"我是朝鲜人,我要留在朝鲜,继续抵抗日本人!"
"可是革命军撤走后,日本人肯定会报复。"有人担忧道,"我们这些配合过革命军的人,日本人不会放过的。"
"那就战斗到底!"朴承浩说,"我宁可死在朝鲜的土地上,也不愿意去做中国人!"
"朴兄,你太激动了。"金尚宪劝道,"朝鲜太弱小了,光靠自己很能生存,相比于俄国人、日本人,我们毕竟是中华属国,完全可以臣服周大帅!"
"可我们是朝鲜人!"
“我说了,我们朝鲜人要生存,光靠一腔热血是不行的!”
另外一个沉默已久的声音问道,“金兄认为当如何做?”
金尚宪沉思良久:"我认为,我们应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愿意北上的,跟着革命军走,至少能保住性命,而且在北方也许能继续为朝鲜做些事情。另一部分人愿意留下的,就留在南方,继续地下斗争,等待时机。"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同,但争论远没有结束。
"我有个问题。"一个平民出身的义士说,"去北方的人,我们以后是朝鲜人,还是中国人?"
"这,应该都是吧,朝鲜人和北京人、南京人以后一样..."
“可我总觉得不对,我们朝鲜人听的是朝鲜皇帝,是李家人,怎么就做不到呢?”
“谁让朝鲜弱小呢,只能做中华的属国……”
客栈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这些义士渐渐意识到,无论选择北上还是留下,朝鲜独立的梦想,似乎都越来越远了。
三月三十日,革命军开始撤退,朝鲜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默默地看着革命军撤离。有的人眼中含泪,有的人面无表情,更多的人则是茫然无措。
李东旭站在自家宅邸门口,看着最后一批革命军战士走过。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军官看到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敬了个军礼:"李先生,保重。"
李东旭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李先生,司令让我问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北上?"战士说,"在北方,您可以..."
"不用了。"李东旭打断他,"我是朝鲜人,我要留在这里。"
战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李东旭看着战士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他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朝鲜绝不会亡,绝不会亡!"
客栈里,朝鲜义士们也在做最后的道别。
"金先生,您真的要北上?"朴承浩问。
金尚宪点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日本人的追捕。而且,在北方也许还能为朝鲜做些事情。"
"做什么?做中国人?"朴承浩冷笑。
"朴兄,不要这么说。"金尚宪叹气,"中国人也好,朝鲜人也好,最重要的是我们和我们的后人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的理想!"
"理想?"朴承浩苦笑,"我们的理想应该是朝鲜独立,但现在,朝鲜北部变成了中国的乐浪省,南部还在日本人手里。这就是我们理想的结局?"
金尚宪无言以对。
"金先生,保重。"朴承浩最后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个独立的朝鲜见面。"
"我期待那一天。"金尚宪握住朴承浩的手,"朴兄,您也保重。在南方,要小心日本人。"
两人紧紧握手,然后分开,一个向北,一个留在原地!
几天之后,当最后一支革命军部队离开春川,当最后一名战士消失在地平线上时,站在城楼上的李东旭突然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几天后,日军重新占领这个小城,他们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捕那些曾经配合革命军的人,李东旭被捕,遭到严刑拷打,但他始终没有供出其他人的名字。
最终,他被处以绞刑,临刑前,他对监刑的日本军官说了最后一句话:"朝鲜终将独立,你们等着看吧!"
日本军官笑了笑,“朝鲜人已经不存在了,未来要么是中国人,要么是日本人……
”
……
北京,清华园,周鼎甲的书房,周鼎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朝鲜地图。地图上,清川江以北和咸兴平原被涂成红色。
"朝鲜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周鼎甲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对身边的将帅和幕僚说道,"你们辛苦了,我们设立乐浪省后,一定会有一些朝鲜人反对,包括那些曾经支持我们的义士,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周鼎甲转向李云鼎:"老李,你去乐浪,担任乐浪都督,乐浪三年内不设省长,你军政一肩挑,你的责任重大。
你要做三件事:第一,乐浪推行第二轮土地改革,乐浪省实行均地,男子50亩土地,妇女儿童25亩土地,且不需要缴纳任何赋税,保证他们衣食无忧,但作为交换,乐浪男子要接受军事训练。”
周鼎甲顿了顿说道,“乐浪省多山地,可耕地不多,不可能保证有这么多土地可以发放,所以多余人口必须内迁东三省、西蒙和西北等多处移民点,分散安置,每个移民点朝鲜人不得超过10%……尤其是乐浪东部咸兴平原一带,此地人口不少,一定要做好人口迁徙。"
"第二,乐浪省从上倒下,必须是汉人,基层的帮办可以是东北调过来,但必须是在东北有家业的朝鲜籍人,绝不允许在乐浪安家,隔一段时间换一批人。
两班贵族子弟和读书人,凡是有一定文化水准的,全部迁徙内地,分散安置,他们的财产朝廷溢价赎买,同时收缴乐浪的朝鲜语书籍!"
“第三,乐浪各类矿产众多,但只允许国家开发,不对私人开放,中央和乐浪省政府要修建铁路、开发煤矿、铁矿和各类矿产,工人要从内地调,绝不允许用朝鲜人,你要做好监督,这些人要鼓励在乐浪安家,一步步增加汉人在乐浪的人口比例。”
李云鼎立刻听明白了,大帅这是通过给予乐浪朝鲜人比较好的待遇,减少本地朝鲜人的数量,同时推动矿山开发,增加汉人比例,再推行教育,一步步把乐浪真正变成中华牢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若是朝鲜人不愿意离开,甚至反抗,怎么办?”
"会有反抗,但可以控制。"周鼎甲说,"只要给予足够的补偿,给予足够的优惠政策,大部分人会接受的。至于那些顽固分子...只能强制执行了。"
他看着地图,语气坚定:"非如此,乐浪省不足以稳固。我们不能重蹈历史覆辙,让朝鲜成为我们的隐患。宁可现在把事情做到位,也不能将来后悔。"
"那些朝鲜义士们..."
"朝鲜义士们,愿意跟随我们的,自然是中国公民,享受同等待遇。不愿意的,他们可以离开,明确告诉他们,朝鲜独立,短期内不可能实现。"周鼎甲说,"若是有人敢于乱来,那就镇压!"
他转身,看着在场众人:"你们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的中国。短期的争议、短期的批评,我们可以承受。但如果因为心软,留下隐患,将来的子孙就要付出百倍的代价。"
停战协议墨迹未干,一场规模空前、影响深远的社会工程,便在朝鲜北部这片新划定的“乐浪省”土地上,以革命军特有的高效与冷酷,轰然启动。
咸镜南道,新兴里,朴家宅院,朴正浩站在自家那几间低矮却整洁的茅草屋前,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契。
那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朴正浩”、“五十亩”、“永业田”、“免赋税”这几个关键的字眼,他早已请村里的识字先生反复念了无数遍,早已刻进了心里。
“是真的吗?这地以后就是咱家的了?不用交租子了?”他十五岁的大儿子朴勇俊,兴奋得脸膛通红,围着父亲又蹦又跳,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小女儿朴英爱也怯生生地拉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
朴正浩的妻子金氏,用围裙擦着湿润的眼角,声音哽咽:“老天开眼啊……周大帅开恩啊!咱们家祖祖辈辈给贵族老爷当牛做马,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自己的地,还这么多!五十亩啊!”
朴正浩是新兴里朴氏一族的旁支,家境贫寒。革命军初来时,他冒着被日本人砍头的风险,给一支迷路的革命军小队带过路,还偷偷藏匿过一名受伤的战士。
这份“功劳”被记录在案。如今,停战令下,乐浪设省,革命军兑现了承诺对“有功”且“可靠”的朝鲜人,给予厚待。
“是真的!”朴正浩终于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周大帅说了,咱们这些跟着革命军一条心的,就是自己人!
这五十亩地,是咱们朴家永世的基业!勇俊,你和你娘、妹妹,也各得二十五亩!加起来,一百五十亩!全是上好的土地!”
他猛地将手中的地契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对着院外闻讯赶来的邻里乡亲,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周大帅万岁!革命军万岁!”
“周大帅万岁!”
“革命军万岁!”
朴勇俊和几个同样拿到地契的年轻后生跟着父亲振臂高呼,声浪在小小的新兴里上空回荡。无数羡慕、惊叹、甚至有些复杂嫉妒的目光聚焦在这几户幸运儿身上。
那些地契,是实实在在的田产,是摆脱世代贫困的登天梯,是足以让一个家族在乐浪省的新秩序里挺直腰杆的底气。虽然拿了地就得服兵役,可朴正浩父子觉得天经地义地是周大帅给的,命自然也该卖给周大帅!
与新兴里的喜庆喧天相比,仅仅几十里外的金家庄,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哀伤。金春子默默地收拾着简陋的家当。
两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大女儿顺英和小儿子明哲,懵懂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把仅有的几件破旧衣裳、一口铁锅、两个陶碗,还有丈夫生前唯一留下的一把旧柴刀,仔细地包进一个磨损的布包袱里。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军装、表情严肃的革命军士兵,还有一位穿着便服、拿着名册簿册的朝鲜人民政官。
“金春子?”民政官核对了一下名字,用朝语说道,“迁徙令已下,你家分在通辽屯垦点。这是安家费和迁徙费,一共三十五元,请清点签收。” 一叠纸币递了过来。
金春子木然地接过纸币,盐券三十五元,这是中国过来的革命军发行的货币,能买很多很多东西,对她们这样的赤贫之家,是笔很大的钱。
民政官见她不动,加重了语气:“政策规定,所有未列入‘优抚名单’的原住民,必须迁往东北安置。这是为了乐浪长治久安!到了那边,官府会分给你们土地、种子,帮你们安家落户,比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强多了!”
“长官……”金春子终于开口,带着浓浓的乡音,“我男人……就埋在后山岗子上……我……我走了,逢年过节,谁给他烧把纸钱啊……” 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淌下。
她不是朴正浩那样的“有功之人”,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守着薄田和两个孩子的贫苦寡妇。在乐浪省的新规划里,她属于必须被“移走”的对象,她的土地和房屋要分配给那些有功之人。
“人死如灯灭,顾好活人要紧。”民政官的语气略显不耐,“你带好孩子,立刻出发。屯垦点有食堂,管你们一路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