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找掩护!”买买提伊敏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但复国军根本没有像样的防炮工事。那些沙袋垒成的掩体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一轮齐射过后,阵地前沿已经化为火海。惨叫声、哭喊声、呻吟声响成一片。
阿迪力从泥土中爬出来,耳朵嗡嗡作响。他看见左侧十几米处,一个熟识的同乡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右前方,一门复国军仅有的老旧火炮被直接命中,炮手和弹药一起化作漫天血雨。
“真主至大……”他喃喃道,但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炮声停歇时,复国军的阵地已经面目全非。三千人的部队,第一轮炮击就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幸存者中,许多人精神崩溃,扔下武器向后逃跑。
“不许退!不许退!”买买提伊敏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个逃兵,“真主在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没有呐喊,没有呼啸,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两万五千匹战马同时启动,大地为之震颤。骑兵们俯低身体,将骑步枪平端,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射击!快射击!”买买提伊敏嘶吼道。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复国军残余的火力在冲锋的骑兵洪流面前,如同向大海投掷石子,连涟漪都激不起。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骑兵阵中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不是齐射,而是连续不断的点射。那些骑在飞奔马背上的骑兵,竟然能精准地瞄准射击。复国军阵地上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阿迪力扣动了扳机。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事实上他根本不敢抬头瞄准。打出一枪后,他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弹英国顾问教的五发弹夹装填法,在生死关头全忘光了。
一百米。
骑兵洪流已经清晰可见。阿迪力看见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特殊的部队他们戴着圆顶皮帽,穿着深蓝色制服,马刀比普通骑兵更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波兰志愿骑兵团,远渡重洋来到东方的亡命之徒。
五十米。
波兰骑兵率先突入阵地。他们没有用枪,而是挥舞着马刀。雪亮的刀光闪过,人头滚滚落地。复国军的阵地瞬间被撕开无数缺口。
“撤退!撤回城里!”买买提伊敏终于下了正确的命令可惜太晚了。
骑兵已经完全冲垮了防线。复国军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逃跑的人很快被追上,或被马刀砍死,或被马蹄踏成肉泥。
阿迪力扔掉了步枪,转身向叶尔羌城方向狂奔。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一道黑影从身侧掠过。阿迪力感觉脖颈一凉,随后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向前跑,而头已经飞在了空中。世界旋转、颠倒,最后陷入永恒的黑暗。
波兰骑兵团长扬科瓦尔斯基勒住战马,甩了甩马刀上的血,“清理战场。”他用波兰语下令,“不留活口。”
骑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补刀。无论受伤的、装死的、还是跪地求饶的,一律处决。马刀劈砍声、临死惨叫声、求饶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半小时后,叶尔羌河畔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河水流淌,带走了血水,却带不走岸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三千复国军,除极少数逃入城中,全部战死或被处决。
其中包括复国军“埃米尔”阿布杜拉汗这位被英国扶植的傀儡领袖,在试图渡河逃跑时被机枪打成筛子,尸体顺流而下。
马兴华在卫队的簇拥下策马来到战场,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毫无波澜,“找到阿布杜拉汗了吗?”他问。
“找到了,顺流漂下去三里,已经捞起来了。”参谋长回答。
“枭首,和俘虏的英国顾问的头一起,挂在城门示众。”马兴华淡淡道,“通告全军:今日起,对复国军及其同情者,执行‘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投降者,交出武器和头目可以滚出南疆;顽抗者,城破之日,高过车轮者皆杀。”
“将军,这会不会……太残酷了?恐怕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参谋长小心提醒。
马兴华转头看他,“大帅的命令很清楚:南疆问题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里的缠回百年来叛乱不断,根本原因就是清理不彻底。这次,我们要让这片土地五十年内再无叛乱的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反抗?等他们人都死光了,拿什么反抗?”
参谋长不敢再言。
马兴华策马走向叶尔羌城。城墙上,残余的守军已经竖起了白旗。
但白旗救不了他们。
当天下午,叶尔羌城破。
叶尔羌城西,巴扎尔街,艾山阿卜杜勒蹲在自家葡萄架下,浑身发抖。院墙外,哭喊声、尖叫声、枪声、马蹄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他的妻子阿依古丽紧紧抱着一队儿女十岁的热安和三岁的古丽,古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的恐惧感染,小声啜泣着。
“艾山,我们……我们怎么办?”阿依古丽颤声问。
艾山不知道。三天前,复国军败退入城时,他就知道叶尔羌守不住了。但他能去哪里?他是土生土长的叶尔羌人,祖辈在这里生活了十代。他的葡萄园、无花果园都在城外,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粮食藏在地窖里为了应对围城。
他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像祖辈经历过的那些叛乱一样:汉人的军队进城,杀一些带头造反的人,征收一笔沉重的赋税,然后一切照旧。毕竟百年来都是这样循环的。
但这次不一样。
昨天城破时,他偷偷爬上屋顶,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那些灰蓝色军装的骑兵冲进城门,见人就杀不是只杀拿武器的人,是所有男子,男人、老人、少年……这不是平叛,这是屠城。
“躲起来……都躲进地窖。”艾山终于做出决定。
一家人匆匆钻进地窖。这是艾山的祖父为了躲避阿古柏叛乱时修建的,隐蔽得很好,入口藏在厨房的灶台下。地窖里储存着够全家吃三个月的粮食和饮水。
黑暗、狭窄、闷热。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听着地面上传来的各种声音:马蹄声、脚步声、破门声、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地面上的声音渐渐平息。艾山犹豫着,想出去看看。
“别去!”阿依古丽抓住他的手,“再等等。”
又过了很久,地窖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艾山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地窖的木板,探出头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碗柜被推倒,陶罐碎了一地,面粉撒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人。
他小心翼翼爬出来,走到院子里。院门大开着,街道上静悄悄的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邻居家的院墙塌了一角,艾山透过缺口看去,看见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老邻居玉素甫和他两个儿子,都是被刀砍死的。玉素甫的妻子和女儿不见踪影。
艾山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艾山!”阿依古丽也从地窖出来了,看见邻居家的惨状,捂住了嘴。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回去!快回去!”艾山拉着妻子儿女想退回地窖。
但已经晚了,一队骑兵出现在街口,发现了他们,五名骑兵策马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骑兵穿着与破城时不同的制服深蓝色,戴着圆顶皮帽,是波兰人。
“男人,站出来。”
艾山听不懂,但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颤抖着上前一步。
波兰军官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地面:“跪下。”
艾山和十岁的儿子跪下了。阿依古丽和女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军官拔出马刀,却没有砍向艾山,而是走到他的儿子身边,用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热安吓得大哭。
“高过车轮吗?”军官问同伴。
“超过一点。”士兵说。
军官点点头,收回马刀,对艾山说:“你,还有儿子,要死。”他指了指阿依古丽和古丽:“女人和小女孩,可以活。”
艾山听不懂,但看得出他们的意思,连连磕头:“军爷!军爷饶命!我儿子才十岁!他还是个孩子!”
“命令:高过车轮者,杀。”军官面无表情,“跪下,给你个痛快。”
阿依古丽扑过来抱住丈夫:“不要!不要杀他们!我们愿意做奴隶!做牛做马!”
军官一脚踹开她,对士兵示意。两个士兵下马,将艾山按倒在地,“热安!跑!”艾山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热安转身想跑,但被另一个士兵抓住。
马刀挥下。艾山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看着儿子。
“爸爸!”热安尖叫。
军官走向热安,阿依古丽发疯般冲过来,被士兵一枪托砸倒在地,“孩子……我的孩子……”她趴在地上,伸出手,却够不着。
军官举起马刀,热安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街道上又传来马蹄声。一队中国骑兵赶到,为首的是一名汉人军官。
“停手!”汉人军官喝道。
波兰军官皱眉:“马将军的命令:高过车轮者杀。”
“那是昨天的命令。”汉人军官下马,展开一份文件,“今天的新命令是愿意走的,可以走,去俄国,去阿富汗,随便。但限期十天,十天后还留在城里的,格杀勿论。”
“放他们走?那不是放虎归山?”
“将军说了,让他们走,长途旅行,也允许他们用财物换取粮食!”汉人军官冷笑,“这些人就算到了俄国,几十万难民,俄国人养得起吗?养不起,还不是死。”
波兰军官恍然大悟:“高明。这样既清理了土地,又不用背屠夫的名声。”
“所以叫‘外科手术’。”汉人军官翻身上马,“干净,彻底。”
骑兵队离开了巴扎尔街,留下了阿依古丽和一队儿女,街道重归寂静,只剩下艾山无头的尸体,以及满地干涸的血迹。
第二天,通告贴满了叶尔羌城残存的墙壁:所有缠回居民,限期十日内离境,逾期不离者,以叛逆论处,全家处决。
就这样,叶尔羌绿洲无数人开始了大迁徙,他们扶老携幼,哭哭啼啼,在骑兵的鞭笞和驱赶下,向着西北方向的俄国边境蹒跚前行。
道路上,倒毙者越来越多。老人走不动了,被遗弃在路边等死;孩子饿哭了,母亲没有奶水;有人试图回头,被巡逻队当场射杀。
慢慢的,叶尔羌绿洲一步步空了,然后西域骑兵兵团前往第二个绿洲,不过相比于叶尔羌绿洲,情况要好很多,因为大部分人都往西逃跑,而随着波兰志愿骑兵团和蒙古骑兵一清理,剩下的人又得跑路……
又是一年春天,叶尔羌河谷,春风吹绿了胡杨林,融雪汇成的溪流在河谷间潺潺流淌,如果忽略那些焦黑的废墟、无人打理的果园、干涸的水渠,这依然是南疆最富饶的土地。
张二柱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黑油油的沃土,带着冰雪融水的湿润气息。这样的土地,在四川老家,只有地主老爷才配拥有。而在这里,整整三十亩,都是他的。
“张大哥,你看这水渠,还能用不?”同村的李铁牛走过来,指着一条破损的灌溉渠。
张二柱站起身,仔细查看。水渠是用石头和黏土砌成的,很有些年头了。多处坍塌,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修修能用。”他说,“咱们想办法把塌的地方补上。这渠一通,咱们这三十亩地,今年就能种上棉花。”
李铁牛咧嘴笑了:“棉花好啊。兵团说了,种棉花他们包收,一斤给一角二分钱。三十亩地,少说能收两千斤,那就是二百四十块钱!乖乖,在老家,十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张二柱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这里时的景象。
那时叶尔羌城刚刚“清理”完毕,他们这些从甘肃来的建设兵团先遣队主要由无地农民和退伍士兵组成奉命接管这片土地。第一步就是清理尸体。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四处散落的尸体收集起来,运到城外的大坑里焚烧。有时候尸体太多,烧都烧不完,只能草草掩埋。整个河谷弥漫着尸臭,半年不散。
清理完尸体,就是清理废墟。倒塌的房屋、烧毁的巴扎、废弃的清真寺……能用的材料拆下来再利用,不能用的全部推平。最后,整个叶尔羌城除了几座官府建筑和城墙,几乎被夷为平地。
然后他们在废墟上重新规划:哪里建住宅区,哪里建集市,哪里建学校,哪里建兵营,要求整齐划一,横平竖直,与原来杂乱无章的缠回风格完全不同。
最让张二柱感慨的是分配土地。兵团工作组把河谷里所有无主的土地也就是原主人的土地全部测量、登记,然后按户分配,每户三十亩,不论原来这块地是谁的,现在都归国家,国家再分给移民。
他分到的这三十亩,原来属于一个叫艾山的缠回,他在清理废墟时,在艾山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些私人物品:一本手抄的什么经、几件小孩的衣服、一个摔碎的陶罐。他把这些东西埋在了胡杨林里,算是给原主人一个交代。
“张大哥,你说……”李铁牛压低声音,“原来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张二柱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好奇。这么大一片地方,原来得有多少人啊?现在全空了,怪人的。”
“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张二柱淡淡道,“上面说了,这些人勾结外国,背叛国家,罪有应得。咱们能来这里,是国家的恩典。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铁牛讪讪点头:“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其实张二柱心里也好奇。他听兵团的军官说过,大部分缠回被驱赶到俄国去了,路上死了很多人,但具体死了多少,没人知道。军官只说:“反正,南疆五十年内,再无叛乱之虞。”
这话里的血腥味,张二柱听得出来。但他选择不去深想。在四川老家,他租种地主的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还不够全家吃半年。
他两个儿子,一个饿死,一个病死了。妻子在逃荒路上跟别人跑了,他孤身一人,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