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304节

  雨还在下,营地里的凤凰花开得正艳,血红血红的,像极了去年剿匪时那些牺牲战友的血。毛承业站在雨中,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是不想挣钱。当兵三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因为穷而活不下去的人,他拿到146块钱,再加上二十五水田,在老家日子过得顶呱呱的!

  虽然去缅甸当雇佣兵,也许真能发笔横财,但他忘不了离家时母亲红肿的眼睛,忘不了父亲那句“活着回来”。

  他更忘不了去年在宣光剿匪,那个被他击毙的土匪头目临死前说的话:“小兄弟……你以为……打完了我们……就天下太平了?这世道……换个主子……还是老样子……”

  毛承业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想明白了:如果这世道真要变好,不该是在缅甸的深山里替某个“土司”卖命,而该是在自己的家乡,看看周总统说的那个“新国家”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毛承业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棉布便服,背着一个帆布包,登上了开往凭祥的军列。火车是缴获的法国造蒸汽机车,拉着十几节闷罐车厢,里面挤满了退役士兵。

  车厢里气味混杂汗味、烟草味、廉价肥皂味,还有士兵们带的各地特产的味道。毛承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交趾的山水和湖南有些相似,都是连绵的丘陵,都是绿得发亮的稻田,“看什么看?马上就回国了!”旁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毛承业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络腮胡,左脸颊有道刀疤。

  “我叫雷大炮,原78旅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哪个部队的?”

  “58旅。”

  “在奠边府剿匪的?听说你们打得不错。”雷大炮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抿了一口,“退役了?去哪?”

  “回湘潭。”

  “嘿,我衡阳的!”雷大炮低声问道,“你选了哪条路?回老家还是去边疆?”

  “回老家。”

  雷大炮啧啧两声:“可惜了,我准备先回家看看,然后去澜沧,几年就能挣下几百亩地,这比种地什么的强多了!”

  毛承业笑笑,没说话,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进,沿途不断有士兵下车。到了凭祥,车上只剩不到一半人了,过了镇南关之后,就转走水路。

  此时衡阳通往交趾的铁路正在修建,还据说已经到了桂林和南宁之间,再过两年就要全线通车,所以毛承业等人需要走水路,从左江上溯到南宁,再转西江前往梧州,然后转漓江前往桂林。

  此前为了战争的需要,革命政府做了大量的水路疏浚,也有大量的船舶,可以拉人,虽然慢一些,但也能起到不少作用,一站又一站,用了好几天时间,毛承业终于来到了桂林。

  桂林车站是新修的,红砖灰瓦,站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建设大西南铁路网”、“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穿着制服的铁路员工来回忙碌,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米粉米粉,正宗的桂林米粉!”

  “报纸报纸,《广西日报》!”

  毛承业买了一份报纸,又买了一碗米粉,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边吃边看,报纸头版头条是《国会选举条例正式颁布,中国迈入宪政新时代》。

  下面还有几条新闻:《全国铁路里程突破一万公里》、《湘江航道整顿工程启动》、《贵州剿匪胜利,百年匪患基本肃清》。

  翻到第二版,是一篇长文《论大元帅之‘建设主义’》,文章写道:“大元帅尝言,革命之功在于破,建设之功在于立。今军阀铲灭,匪患既平,外患暂息,当举国以赴建设。铁路、公路、水利、工厂,此四者为国家富强之基……”

  毛承业看得入神。他虽然只读过几年私塾,但在部队里坚持自学,已经有中学文化程度,也能看懂报纸,越看越是感慨,这才几年,都有上万公里铁路了?

  “小兄弟认字?”旁边一个老者好奇地问。

  “认得一些。”毛承业抬头,是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戴着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难得难得。”老先生赞许地点头,“现在国家正需要你们这些既打过仗又读过书的年轻人,你这是退役回家?”

  “是,回湘潭。”

  “湘潭好啊。”老先生感慨,“我年轻时去过,那是光绪二十几年的事了。湘潭码头,百舸争流,商贾云集。可惜后来闹会党,闹土匪,就衰败了。现在不知怎样了?”

  毛承业摇摇头:“我当兵三年,也没回去过。”

  “该回去看看。”老先生指着报纸,“你看这报纸上写的,湖南这两年修了潭宝铁路、长株公路,洞庭湖修了排灌工程,听说还要修湘江大坝。变化大着呢。”

  正说着,广播响了:“开往衡阳的113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一号检票口排队……”

  毛承业告别老先生,背起行囊去检票,这次坐的是民用客车,条件比军列好多了。硬座车厢里一排排木制长椅,虽然还是简陋,但窗户明亮,车厢也干净。乘客三教九流都有商人、学生、公务员,还有像他一样的退伍兵。

  火车一路向北,过了柳州,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漓江水清澈见底。但与毛承业记忆中不同的是,沿江建起了一座座水车、一道道水渠,田里还有新式的脚踏式抽水机。

  “那是去年修的水利工程。”一个中年人指着窗外,“广西这几年修了三百多处水利,灌溉面积增加了五成,耕地增加了四成,粮食和蔗糖产量大增,尤其是蔗糖贵得很,虽然耗费地力,但收入还是不错的!”

  “修这么多水利,钱从哪里来?”毛承业好奇。

  “几个来源。”中年人如数家珍,“一是打土豪,中央和地方手里都有一些钱,这些钱没有被贪污,用来办厂子,修水利;二是太平了,工商税什么都多了起来;三是地方政府和民兵也愿意出钱出力,有水库,就有产出,虽然这几年大家都挺苦的,大冬天修水利,但想想修建的水库,心里也高兴!”

  毛承业听得入神。他在部队里也听过一些建设的事,但远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震撼,火车在衡阳站停靠半小时,毛承业下车活动筋骨,被站台上的景象惊住了。

  毛承业当兵那会,衡阳还没通铁路,但现如今,车站广场开阔平整,铺着青石板。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钟楼,四面都有时钟。

  周围是一排排整齐的二层楼房,挂着各种招牌:“衡阳百货公司”、“新华书店”、“邮电局”、“盐业银行”,站前街道干净整洁,看不到一个乞丐,也看不到早先年城市常见的烟馆、赌场。

  “变化大吧?”那个中年人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

  “太大了。”毛承业喃喃道,“简直像两个世界。”

  “这都是周大帅‘建设主义’的成果。”中年人语气中带着自豪,“剿匪、禁烟、禁赌、扫黄、扫盲、修路、兴修水利……一套组合拳下来,社会风气焕然一新。现在衡阳城里,黄赌毒基本绝迹,盗窃抢劫案比三年前少了九成。”

  他指着远处一群正在扫街的人:“看到没?那是‘社会服务队’,听说都是丧失劳动力的乞丐、瘾君子组成,找不到事情做,政府安排他们做事,让他们有个养老的地方,不至于饿死。”

  毛承业沉默了,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诉苦运动听闻的种种,想起父亲当年被吊打的惨状,想起母亲夜里的叹息,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早点来,该多好。

  “你在想什么?”中年人问。

  “我在想……”毛承业缓缓说,“那些牺牲的弟兄,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他们不会白牺牲。我们活下来的人,要替他们把没看到的盛世,好好看看,好好建设。”

  当火车终于驶入湘潭站时,已是一天后的傍晚,站在站台上,毛承业几乎认不出这是故乡。记忆中的湘潭满地垃圾,乞丐成群。

  如今的湘潭站,是一座漂亮的西式建筑,红砖拱窗,站前广场铺着水泥,立着一座高高的路灯。广场周围,是一排排整齐的商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承业!”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毛承业转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二哥!”毛承业惊喜地喊。

  这是他二哥毛承斌,比他大四岁。三年前他参军时,二哥还是个瘦弱的书生,如今却结实了很多,穿着蓝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可算回来了!”毛承斌上下打量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走,先回家,爹娘等你等得脖子都长了。”

  兄弟俩出了车站,没走几步,毛承斌指着一排人力车:“坐车回去,现在路好走了,半个时辰就能到韶山冲。”

  “算了,做什么人力车,走回去就行了!”

  毛承业这才注意到,车站外的道路是平整的砂石路,两边还栽了行道树。路上不仅有牛车、马车,还有一辆“汽车”,突突地冒着烟。

  “这是……汽车?”他惊讶地问。

  “这是木炭汽车,据说是周大帅找人做的,”毛承斌得意地说,“咱们县供销公司有一辆,烧木炭就能跑,虽然慢点,但比马车强多了。”

  “真是不可思议,竟然还有这样的车子!”

  兄弟们向韶山冲走去,“二哥,这路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秋天!”毛承斌笑着回答,“县里组织的‘以工代赈’,县政府组织民兵和无地少地农民出工修路,管饭还有工钱,沿途有土地的人家出粮出钱,修了三个月,从县城到韶山冲,二十里路全铺了砂石。现在下雨天也不怕泥泞了。”

  毛承业看着路两旁的景象。正是春耕时节,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但与记忆中不同,田里多了许多新东西脚踏式抽水机、铁制犁铧。

  “那些都是免费发的?”

  “不是免费,是赊销。”毛承斌详细说道,“农民秋收后按市价还钱,或者用粮食抵,如果收成不好,可以延期,这些东西首先在官地推广,慢慢的,大家也都在购买。”

  兄弟俩路过几个村庄,毛承业看到村口都立着牌子,写着“某某乡第几保第几甲”。村子里,最显眼的建筑不再是祠堂庙宇,而是挂着“乡公所”、“保甲办公室”、“民兵连部”、“夜校”牌子的新房。

  毛承斌告诉弟弟,“乡长、保长、甲长听说以后都要选举,当然……”他压低声音,“候选人都是上面审查过的。但不管怎么说,总比过去地主说了算强。”

  “那民兵连长呢?也要选举吗?”

  “不用选举,这是县武装部任命的!”

  毛承斌如数家珍,“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男子,农闲时都要参加训练。武器是淘汰下来的老式步枪,弹药严格控制。平时维持治安,战时辅助正规军。咱们韶山冲的民兵连长,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毛福轩。”

  毛承斌笑着说道,“承业,你有三等功,又认字,乡长说过,可以去乡里做文书,不用种地,种地太辛苦了!”

  “我想先读书……”

  “读书好呀,可以报考公务员!”

  毛承业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终于到了韶山冲。村口立着一座新牌坊,上书“韶山冲”三个大字,两旁挂着灯笼。牌坊下,几个民兵正在站岗,看见人力车,其中一人举起灯笼照了照。

  “是承斌哥?”那人问。

  “是我。这是我三弟承业,刚退役回来。”毛承斌跳下车。

  那人仔细看了看毛承业,忽然立正敬礼:“是立了三等功的毛承业同志?欢迎回家!”

  毛承业愣了一下,赶紧回礼。

  那人笑道:“我是韶山冲民兵连的毛福生,福轩是我哥。你的立功喜报早就送到乡公所了,全冲的人都知道。走,我送你们回家。”

  毛承业这才注意到,村里变化太大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路旁挖了排水沟,装了一盏盏煤油路灯,已经有了一些砖瓦房,这才几年?

  最显眼的是村中央那座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韶山冲乡公所”、“韶山冲保甲办公室”、“韶山冲民兵连部”、“韶山冲供销社”四块牌子。

  “这是去年新建的。”毛福生介绍,“乡长、保长、民兵连长都在这里办公。那边是供销社,油盐酱醋、布匹农具都有卖,价格公道,秤准尺足。再那边是医疗站,有个医生常驻,头疼脑热都能看。”

  毛承业家在半山腰,原来是五间茅草屋,如今,竟然多了两间砖瓦房,围了个小院。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娘……”毛承业喉咙发紧。

  妇人手中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她颤抖着走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然后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毛承业也哭了。三年军旅,多少次生死关头,他都咬牙挺过来了。但此刻在母亲怀里,他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父亲毛顺良闻声从屋里出来,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农,此刻也红了眼眶,用力拍着儿子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进了屋。堂屋里点着明亮的煤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家具还是老家具,但墙上多了几张新画周鼎甲像。

  “家里……变化真大。”毛承业感慨。

  “都是托周大帅的福。”毛顺良让儿子坐下,“你刚刚当兵走,那个欺负我的毛鸿宾被枪毙了,咱们家是积极分子,你又当兵,记起来分了十二亩地,加上我们家原来的二十七亩,一共三十九亩,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这两年气候不错,多产了一些粮食,卖给国家,再加上你寄过来的钱,就盖了这两间房子,以后你娶媳妇可以用上!”

  母亲端来热茶:“还不止呢,你爹会种油茶,去年也有一些产出,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你写信回来说除了在部队期间的薪水,还可以再分25亩水田……”

  毛承业点点头,“是这么规定的,但要去长沙登记,然后才知道分配的官地在哪里?我们这人多地少的,当兵的也不少,分给我的土地应该不在韶山冲!”

  毛母大惊,“承业,你这意思要迁出去?”

  “也不一定,我也可以拿钱!”

  毛父立刻否决,“迁出去就迁出去,承业,记住了,不能要钱,要地,我打听过了,这分配给退伍老兵的,都是好地,拿着钱想买都买不到。咱们家本来就有三十九亩地,地若是凑在一起,也惹眼,等你成婚了,本来就要分家……”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毛福生带着一群人进来,都是村里的长辈和同辈,“承业回来了!”

  “听说立了三等功?”

  “快说说,外面现在什么样?”

  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毛承业拿出在越南卖得水果糖分给大家,又讲了些军中的见闻。当听到他说交趾和桂林的变化时,众人都啧啧称奇。

  “咱们这也变了。”一个长辈说,“县里正打算修韶山水库,蓄水灌溉,再不怕旱了。还修了两条水渠,把山上的水引下来。”

  “会党也没了。”另一个说,“‘洪门’‘天地会’那些,被一锅端了,头目枪毙,小喽改造。现在晚上出门,再也不怕被人敲闷棍了。”

  “烟馆赌场也没了。”毛福生插话,“这几年年年扫荡,抓了好几千烟鬼赌棍,都送去‘改造营’了。现在湘潭城内外,清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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