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买不到考试通过,因为试卷是密封的,阅卷是盲评的。
钱同样买不到加分,因为只有烈士子弟和有军功的人才能得到加分,而烈士子弟和军功是革命军系统认定的,换句话说这是周鼎甲自己的基本盘制度性的保障。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们终于意识到,周鼎甲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不是维新改良,而是一场彻底的、颠覆性的革命不仅是政体的革命,更是统治阶层构成的革命。
当咨议会里传统士绅们哀鸿遍野时,北京西郊的中华陆军大学,正迎来第一批中高级军官轮训学员,五百八十七名校官,清一色的黄呢军装,都十分年轻,都是从战争中脱颖而出的年轻才俊,是周鼎甲的统治根基。
此刻,他们整齐地坐在大礼堂里,聆听周鼎甲训话,“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周鼎甲开门见山,声音通过新安装的扩音器传遍礼堂,“为什么突然把你们从部队调来北京?为什么让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坐在这里学政治、学经济、甚至学工程技术?”
台下鸦雀无声,五百八十七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因为战争基本结束了。”周鼎甲走下讲台,在过道中缓步行走,“对俄战争赢了,对日战争赢了,国内割据势力也基本扫平。中华迎来了宝贵的和平建设期。
这些年我们不断的扩军,野战军就有一百五十万军队,每年军费开支最高的时候占国家预算的四成以上,即便是现在也占据了三成以上。
可实际上,除了边疆少数地区,大部分军队已经无仗可打,这两年,很多部队已经搞起了屯垦,但几年实践下来发现屯垦兵和野战军的要求不一样,我权衡再三,必须裁军。
我计划用三年时间,全军总兵力缩减到120万人,陆军野战部队总共为60个师,其中一半为架子师,地方公安部队要根据各地的情况进行调整,同时大规模扩充海军、炮兵和工兵等技术兵种,军费开支占据财政总开支要压缩在两成五以下。”
礼堂里一阵骚动。尽管早有风声,但亲耳听到大帅说出“裁军”二字,还是让这些以军队为生的将官们心头巨震。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周鼎甲抬抬手,压下议论,“担心鸟尽弓藏,担心卸磨杀驴,担心自己半辈子戎马,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偏偏诸位与排名靠前的将帅不同,他们可以封侯,可以在交趾有一块封地,你们的功劳不至于获得封地,光光一世爵也比较亏,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今天我在这里,可以向诸位保证国家绝不会辜负有功之臣。但前提是,诸位要跟上国家的步伐,完成从革命军人到建设者的转型。”
周鼎甲打开一份文件:“关于裁军后的人员安置,方案已经制定。士兵想回到老家的,可以分到官地,或进入国营工厂、建设兵团,可优先担任地方保甲长、警察等职务。”
“中初级军官,经过培训考核,可转任地方行政职务。培训期一年,考试合格即上岗,至于在座的各位”他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有三条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第一,通过中级行政官员考试,转任地方实职,先从地方副职做起,凭借表现转正;有一些人对科学感兴趣,可以转入国企,担任领导职务。
但我要说清楚,地方官或者国企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要懂经济,懂民生,懂如何发展工商业。不是会打仗就会当官,若是干得不好,会被撤职的!”
“第二,转入各地的生产建设兵团,兵团实行准军事化管理,主要从事垦荒、采矿、筑路、建厂,条件艰苦,但待遇从优。”
“第三,”周鼎甲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你既当不了官,又吃不了苦,那就只能退役。国家会给一笔丰厚的退役金,保证你和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同时安排竞选中央和地方议员,但议员并无多少实权,说白了,就是养着,做一些调研工作!”
“第四,则是第三条的反面,需要准备好流血。”周鼎甲顿了顿,“现在西南、西北实际上还不稳定,很多地方天高皇帝远,国家要想控制住,搞流官制,控制难度太大,花费也大,可如果不控制,各种土司又会不断破坏。
更麻烦的是,英法俄列强也不安分,他们不断通过土司渗透,所以中央需要安排一些人带着战士去边疆打拼,以攻为守,一步步向各个英法俄殖民地扩张实力,但搞这一块不仅辛苦,而且容易牺牲,若是被抓了,中央是不承认的,只是说这是个人行为。
但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你控制一块,国家就承认你取代了那些土司,这块地盘就是你的,若是后人站得住,也可以世袭,万一以后发现了国家需要的矿产,你就会迅速发大财。”
礼堂里死一般寂静。这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中高级军官,脸上露出了凝重之情,大帅一二三四,把前途说的非常清楚,他们必须选择,问题是该怎么选择?做官当然好,但会不会被排挤?后面三条则各有不同,很难下决心……
周鼎甲看在眼里,忽然提高声音:“我知道,这对你们很难。让你们放下枪,拿起笔杆子、算盘珠子,比让你们冲锋陷阵还难,但诸位想想我们革命是为了什么?”
他走到礼堂中央,声音激昂起来:“难道只是为了改朝换代,只是为了我们这些人升官发财?不!我们革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富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中国再也不受列强欺辱!”
“现在,仗打完了,最艰难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建设建设工厂,建设铁路,建设学校,建设一个强大的现代国家。这场建设的战争,其重要性不亚于我们打过的任何一场战役!
而你们,这些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军人,正是建设新国家最需要的人才!你们有纪律,有执行力,有在困难面前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些品质,在战场上可贵,在建设战场上同样可贵!”
他停下来,让这番话沉淀。然后,语气再次缓和:“当然,转型需要学习。所以我把你们调过来学习,学政治经济学、学行政管理、学基础工程技术,我会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实用的教材。只要用心学,你们一定能成功转型。”
“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那就仔细研究后面的三条,作为你们的统帅,凡是能够想到的,我都会给你们考虑清楚,但肯定也有不足的!
今晚,我在军官食堂设宴。咱们边吃边聊,有什么困难、顾虑、想法,都可以说。我周鼎甲在这里承诺只要你们愿意转型,国家一定会给你们最好的安排!”
掌声响起,起初稀落,随后变得热烈,这些军官们站起身,用力鼓掌,许多人眼中闪着泪光,很多人对清王朝的那一套是知道的,直接给点钱就让滚蛋,大帅就考虑得非常周全了,现在未来都有,这个心意太难得了!
当晚,食堂灯火通明二十张大圆桌摆满了菜肴,虽不奢华,却都是硬菜:整只的烤全羊、脸盆大的红烧肘子、尺长的清蒸鲥鱼、海碗装的葱烧海参……酒是山西汾酒和绍兴花雕,坛子排成一列,任取任饮。
周鼎甲坐在主桌,率先举杯:“第一杯酒,敬所有在革命战争中牺牲的弟兄们。没有他们的血,就没有今天的和平。”
全体起立,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杯酒,敬在座的各位。没有你们带兵打仗,革命不会成功。”
众人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周鼎甲再次举杯,“敬转型。从今天起,我们要从战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杯酒,算是壮行!”
三杯过后,气氛渐渐活络。军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往事,食堂里充满了笑声、吆喝声、划拳声。
周鼎甲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每到一桌,他都能叫出大多数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战绩,“孙大炮!你右臂那道伤,是在锦州那一仗留下的吧?
你小子当时是营长,都做到营长了,还带头冲锋,挨了一枪,听说现在下雨天伤口还隐隐作疼,这一块若是转业,要给你换一块雨水少的地方!”
“老冯!听说你大闺女考上天津女师了?好!将来当老师,教育救国!”
“小陈,腿伤好利索了吗?东北的严寒受不受得了?回头让军医给你看看。”
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被总统几句话说得眼眶发红。他们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大帅,居然记得这些细节。
敬到第五桌时,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将突然站起来:“总统!我李大彪有话要说!”
全场瞬间安静,李大彪原来在淮军干过,革命时率部起义,如今是骑兵旅旅长,在骑兵中威望颇高。
“说!”周鼎甲示意他坐下,“今天就是让大家说话的。”
李大彪却没坐,他端着满满一杯酒,手有些颤抖:“大帅,我十八岁当兵,打过土匪,打日本人,打俄国人,后来又去了西北……我这辈子,除了带兵打仗,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哽咽了:“您让我去当市长?我大字不识一筐,公文都看不懂。您让我去边疆垦荒?我这把老骨头,在战场上落下七八处伤,天阴就疼,去不了苦寒之地。您要是去当议员……我话都说不清楚!”
食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周鼎甲,等待他的回答。
周鼎甲走过去按着李大彪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老李,你说的我懂。”
周鼎甲给自己倒了杯酒,“不光是你,在座很多人都有这个担心。当了一辈子兵,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退役了,就是废人一个。”
他环视四周:“但你们想过没有?打仗需要的是什么?是勇气,是决断,是组织能力,是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是能让士兵心甘情愿跟你赴死的威望。这些本事,难道只能用在战场上吗?”
“一个市长,要管几十万百姓,要处理各种矛盾,要应对天灾人祸,要发展经济民生这难道不需要勇气和决断?
一个建设兵团总指挥,要带几万人在荒漠里开荒建城,要协调物资供应,要鼓舞士气,要解决技术难题这难道不需要组织能力和威望?”
周鼎甲站起身:“我从来不认为,一个好军人就只是一个武夫。你们能在枪林弹雨中指挥若定,就能在复杂政务中游刃有余。你们能让士兵在绝境中依然追随,就能让百姓在困难时依然信任。”
他走到食堂中央:“当然,转型需要学习,所以我把你们调过来学习,只要用心,足够你们掌握履职所需的知识。”
“至于年纪大、伤病多的,”周鼎甲看向李大彪,“可以不转地方官,也不去边疆。军事委员会正在筹建‘军事顾问委员会’和‘战史编纂委员会’,专门安置有功勋的老将。
你们可以研究军事理论,可以编写战史教材,可以指导新兵训练,可以担任军校教官总之,国家不会忘记你们,更不会抛弃你们。”
李大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猛地站起,立正敬礼:“大帅!我……我李大彪明白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要国家还需要,只要总统还看得起,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一定好好学习,绝不辜负大帅的期望!”
“好!”周鼎甲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敬老李一杯!敬所有愿意转型、愿意学习的兄弟们!”
“干杯!”
那一夜,周鼎甲喝了不知多少酒。他和这个聊家常,和那个谈未来,听他们抱怨,听他们担忧,也听他们的抱负和理想。
他听说老王的儿子想学机械,当场批条子调到机械学院附属中学就读;他听说老赵的老家遭了旱灾,立即吩咐秘书联系内政部拨专款赈济;他听说某个旅长手下一批伤兵安置有困难,马上让副官记录,承诺一周内解决。
一杯接一杯,一句接一句。总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统帅,而是兄长,是老友,是和大家同甘共苦的弟兄。
直到深夜,宴席才散。周鼎甲送走最后一批军官,独自走到校园的操场上。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着一棵老槐树呕吐起来。
“父亲。”周继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递上热毛巾和温水。
周鼎甲漱了漱口,用毛巾擦脸,苦笑道:“一过三十五,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十年前,这点酒算什么。”
父子二人沿着操场慢慢走着,“今天你看到了?”
“看到了。”周继业点头,“父亲是在收心,也是在换心。”
“不仅是收心换心,是在重建一支军队的魂。”周鼎甲停下脚步,“这支军队从新军、革命军一路变过来,成分复杂,思想混乱。有的人以为革命成功就该享福了;有的人担心鸟尽弓藏;还有的人,在琢磨怎么拥兵自重,当新时代的藩镇。”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今天我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陪他们喝酒到深夜?为什么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战功?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记得他们的功劳,理解他们的难处,也为他们想好了出路。”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裁军不是为了削藩,转型不是为了鸟尽弓藏。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放下枪……”
周鼎甲继续往前走,“这些人,这些军人,才是新时代的基石。他们或许粗鲁,或许没文化,但他们有一个优点认准了一个人、一个道理,就会跟到底,九死不悔。”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儿子:“继业,你一定要记住。将来你接我的位置,文官可能会阳奉阴违,士绅可能会讨价还价,资本家可能会左右摇摆,列强可能会威逼利诱。但只要你握住军队,握住这些人的心,这个国家就翻不了天。”
“他们,才是你的基本盘。你要和他们打成一片,了解他们的想法,解决他们的困难。要让他们知道,你和他们是一条心,你和他们共命运。”
周继业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郑重:“儿子记住了。这些军人,是国家的柱石,也是我们周家的柱石。”
周鼎甲欣慰地笑了笑,拍拍儿子的肩:“走吧,回去。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第302章 毛承业的国会议员之路
宣统四年,西历1912年4月,交趾谅山,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红河三角洲的稻田里,远处法式风格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在城外的中华革命军交趾驻屯军第五十八旅营地,一批批穿着褪色黄呢军装的士兵正在办理退役手续。
十九岁的毛承业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已经磨损的士兵证和一本薄薄的立功证书。他个子高大,身材精壮,皮肤黝黑,是那种在湘南山地里长大、又在军营里锤炼过的结实。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姓名?”
“毛承业。”
“籍贯?”
“湖南湘潭韶山冲。”
“年龄?”
“十九岁,光绪十九年生。”
“入伍时间?”
“1909年,在湘潭参军。”
坐在长桌后的文书头也不抬,机械地记录着。旁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翻看着毛承业的档案,忽然“咦”了一声。
“三等功?”军官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剿匪立的功?”
“是。”毛承业立正回答,“去年十月在奠边府山区剿灭土匪三百多人,我带一个班抄了他们的后路,毙敌七人,俘八十三人。”
军官点点头,在档案上做了标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个信封:“这是你过去三年存在后勤部的薪水,总共126元;这是路费补贴,二十块。收好。”
毛承业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塞进内袋,“那退役金呢?我是班长,又有三等功,可以分配二十五亩水田或者50亩旱田!”
“根据总后规定,南方各省退役士兵的土地会由各省卫戍司令部安排,你返回长沙后,可以拿着各项证明与卫戍司令部联络,一般会分配到靠近家乡的地方,但也说不准,有些地方士兵多,原籍官地少,或调剂,或提供相应的货币!”
“原来是这样,还挺麻烦的!”
“你虽然退伍了,但按照规定,属于预备役,一旦遇到战事,会被第一时间动员,所以各省卫戍区、市县武装部都必须搞清楚你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军官例行公事地问,“有三个选择:第一,回原籍,如果想种地就当保甲长,不想种地,换成退伍金,可以安排基层工作;第二,去边疆生产建设兵团,新疆、蒙古、西藏都缺人,待遇从优;第三……”
军官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还想打仗,现在都在招人,听说澜沧那边的山区发现了金矿,法国人和当地土司争得厉害。
咱们这边退下去的赵旅长、钱团长,回去那边当‘顾问’,手底下正缺有经验的弟兄。待遇嘛……至少是军饷的三倍,如果找到矿,还能分红。”
毛承业沉默了片刻。
军官见他犹豫,补充道:“你还年轻,又有战功,去那边干几年,挣个几百上千大洋不成问题,总比回老家种地强。”
“谢谢长官。”毛承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我想先回家看看。”
“应该的,你还没娶媳妇吧,先娶媳妇安家,然后若是想继续打,和湘潭武装部负责退伍老兵安置的同志说一声就好!”
“是。”
毛承业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