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中国的民族主义现在找到了自己的领袖!那个周鼎甲!那个可怕的、无情的战略家!他洞悉了中国底层那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
他利用我们的进攻,成功铲除了清廷中枢,制造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然后用一个天才般的、无耻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共和国’谎言,将这一切整合起来!”
“他伪造共和国的旗帜和李鸿章的任命,让所有渴望稳定秩序的汉族地方精英和军队有了一个名义上的、暂时无法证伪、也无法公开反对的投靠对象!清廷旧官僚系统在他面前,从法理和心理上瞬间瓦解!这让他迅速得以扩张!”
“他用土地这个农民永恒的命根子为最大诱饵,发动了一场原始的,也是血腥的自发性土地革命,这让他拥有了最底层的支持,只要这种支持在,他就有无数资源、无数人力去抗争,可以长期支撑!”
“他没有仅仅依靠义和团那些愤怒的乌合之众!他还保有一支核心一支在剿灭清军残余和残酷袭扰战中快速锻炼出来的、有纪律、熟悉新式武器、并懂得运用新式作战方式的军队!”
“他精通英语、德语,了解欧洲!他巧妙地利用我们八国联军彼此间深刻的猜忌!他知道我们不可能为一个遥远的、非核心利益的‘中国统一军阀’而倾举国之力!他的强硬恰恰是计算成本后的精准试探!”
赫德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布鲁斯,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令人发寒的结论:“詹姆斯……现在中国出现了一个属于中国的拿破仑,我们没办法予取予求了!麻烦……真正大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吗?我们可以支持李鸿章,他是中华共和国的大总统!我们很容易控制他,一点都不难!”
“李不过是那个周鼎甲的工具,而且他已经老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更加年轻的政治家,并全力支持他……”
“您说的是袁世凯?”
“目前看也只有他了!”赫德微微摇头,“但袁很可能也不是周鼎甲的对手,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与此同时在济南,巡抚衙门后堂,袁世凯手中捏着一份辗转多日、字迹甚至有些模糊的电文抄件,以及几份内容更加离奇荒诞、来自民间渠道的传言汇总。
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连最宠爱的五姨太端来的参汤都晾在了一旁,凉透了!无他,太不可思议了!
电报上的文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炸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周鼎甲……北方巡阅使……电告中外……暴清中枢已亡……祸首慈禧、光绪伏诛……承清祚者,乃中华共和国……大总统李鸿章……副总统刘坤一、张之洞……”
“……严正通令八国联军……限期撤离北京……如有违抗……挥戈北向……勿谓言之不预……”
“电文抄件从袁世凯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落,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肥胖的身躯向后深深陷进太师椅里,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疯了!
这周鼎甲是彻头彻尾地疯了!
他把天捅破了!不!他是直接把天给捅塌了!
弑君!弑太后!公然宣布清室覆灭!自立共和国!还他妈是以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以及所有南方督抚,嗯还有他的名义?!
这……这已不是简单的叛逆,这是刨绝户坟,踹寡妇门式的掀桌子!他直接把延续了二百六十多年的煌煌大清,连同其所有的法统、纲常、礼仪,用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一脚踹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袁世凯自诩枭雄,敢于在维新变法中投机,敢于在小站练兵中培养私军,敢于在义和团乱中首鼠两端保存实力……但他所做的一切,都还是在旧有秩序的框架下,小心翼翼地扩张自己的权势!
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去想,有朝一日竟有人敢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直接将皇权象征碾碎!这周鼎甲,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开始只以为是个有些悍勇、在武卫前军残部中崛起的愣头青,怎么转眼之间,就干出了这等石破天惊、足以让古今所有叛逆都黯然失色的泼天大事?!
震惊过后,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他心中翻腾,有恐惧,有错愕,但隐隐约约地,在那一片混乱的思绪深处,似乎又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极其微弱的……兴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心腹幕僚徐世昌沉稳的声音:“慰亭,是我。”
“菊人快进来!”
徐世昌推门而入,他显然也早已得知消息,所以显得很震惊,进来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电文,快速扫了一眼,轻轻放在桌上。
“慰亭,消息……恐怕是真的。”徐世昌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一致,虽然细节多有夸张,但核心……慈禧和光绪,怕是真遭了周鼎甲的毒手,北京中枢,肯定完了!”
“他……他怎么敢?!他凭什么?!”袁世凯还是难以置信,“打着李中堂、刘岘帅、张香涛的旗号?这……这是要把东南拖下水啊!他这是自绝于天下!”
“他敢不敢,已经做了。至于凭什么?”徐世昌冷笑一声,“就凭他手里有兵,就凭他够狠,就凭他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京城大乱,联军入寇,帝后西逃……这简直是给了野心家最好的舞台!”
他顿了顿,看向袁世凯:“慰亭,现在不是震惊于周鼎甲如何疯狂的时候。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我们必须立刻想清楚,这件事对我们这个团体,对你,意味着什么!未来该如何应对!”
袁世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天塌了,但活着的人还得找路走,他到底是乱世中搏杀出来的枭雄,最初的极度震惊过后,强大的理智和生存本能开始迅速压过情绪。
“菊人,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旧的时代,可能在猝不及防间,已经结束了! 至少,爱新觉罗家的天命,被周鼎甲彻底斩断了,未来即便满洲或者蒙古会叛乱,但汉地十八省将再无满人!”
他看向袁世凯,满眼放光,“慰亭,你想想!中枢没了!皇帝太后没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力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意味着从此以后,地方督抚,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封疆裂土之主!再无人能以上谕之名,强行调遣干涉!一如唐末藩镇,亦如东汉末年!”
袁世凯本就滋生的野心迅速膨胀!是啊!中枢崩殂!他袁世凯,此刻不再是满清王朝的山东巡抚,而是手握重兵,控制着山东这块富庶之地的一方诸侯!
而且,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周鼎甲那种鱼龙混杂的团练残部,而是大清国花费巨资、由他袁世凯一手编练出来的,最精锐、最现代化的新建陆军!这是足以争雄天下的本钱!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徐世昌敏锐地捕捉到了袁世凯的变化,他继续鼓励,“再看天下大势!周鼎甲此举,固然疯狂,却也是一把双刃剑!他固然捅破了天,但也吸引了所有的火力!
洋人的、保皇党的、甚至天下所有尚未明确表态的督抚的疑惧和敌意,都会首先集中在他身上,他就是陈胜李广,那个开启天下大乱的反贼,他注定成不得事!”
“李中堂、刘岘帅、张香涛,被他一纸电文强行绑上了战车,此刻恐怕比我们更头疼!他们必须出来收拾残局,稳住南方,与洋人周旋。
这‘中华共和国’的招牌,看似大逆不道,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正是保住我华夏根本不失的一步险棋!至少提供了一个与列强谈判、避免被彻底瓜分的法理借口和框架!
我们必须顺势而为,支持甚至催促李中堂他们,把这‘共和国’的既成事实坐实! 让他们顶在前面,去应付洋人和国内的纷乱!”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趁此天赐良机,彻底消化山东! 整编境内所有兵马,尤其是张勋的江防营、姜桂题的毅军旧部,还有那些零散的绿营、练军,务必去其首脑,安插亲信,将其彻底融入我新建陆军体系,做到如臂指使,唯慰亭你马首是瞻!”
“对!对!菊人所言极是!”袁世凯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恍惚错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剧膨胀的野心和彻底的算计,“乱世已至,有兵就是草头王!周鼎甲那个疯子替我们打破了牢笼,我们岂能辜负这番‘美意’?!”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在堂内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压低声音道:“还有……青州驻防城那些满洲旗人……他们平日里仗着铁杆庄稼,作威作福,如今朝廷没了,正好是一笔现成的横财!”
徐世昌心领神会,接口道:“慰亭的意思是……”
“哼!”袁世凯冷笑一声,“他们囤积的财货、占据的田宅铺面……如今都是无主之物了!正好借‘筹措军饷,共御外侮’之名,‘借’来一用!
既能充盈我军饷,又能用这些土地房产犒赏将士,收买人心,更能彻底清除这些前朝遗毒,稳固我在山东的统治!一举多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借口:剿匪、安民、抵御可能南下的联军或周鼎甲部……总之,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失去了京城靠山的满洲大爷们,如今就是他砧板上的肥肉!
想到美妙处,袁世凯脸上的狞笑愈发明显,周鼎甲在北方打生打死,吸引火力,甚至可能和洋人拼个两败俱伤;李鸿章等人在南方苦苦支撑,维持大局。
而他袁世凯,却可以趁机在山东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攫取最大的实利,疯狂扩充实力,打造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强大的新军!
“周鼎甲啊周鼎甲,”袁世凯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电文,“你自以为捅破了天,却不知,你这惊天一炸,反倒是替真正有心人……炸开了一条通天大道!首倡必遣,殿兴有福!”
他转向徐世昌,语气斩钉截铁:“菊人,就按你说的办!立刻给李中堂,不,李大总统还有两位副总统……嗯,还有山东巡抚,不,以‘保境安民,筹备北伐’的名义,发布告示,稳定人心!
同时,密令各部,加快整编吞并速度!至于青州那边……让雷震春去办!他知道该怎么做,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
第四十七章 沪上惊雷
这个时代风扇才刚刚出现,暑气自然很严重,闷得人喘不过气,李鸿章斜倚在黄花梨的躺椅上,面皮松弛,双目微阖。
手中的一柄紫竹折扇许久未动,案几上的冰镇酸梅汤已凝出了水珠,自六月廿五日抵沪,他便一直滞此,如一头蛰伏于风暴边缘的老狐。
七月七日,一个本该带着几分民间浪漫的日子。一份由英国人送来的密电送给了盛宣怀,然后顿觉天塌了的盛宣怀迅速来到了李鸿章府中!
“……清室已灭……中华共和国立……李鸿章奉为临时大总统……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为副总统……满清帝后慈禧、光绪及在京主要满蒙王公,业已依中枢令伏诛……着令全国解除满人武装,捣毁满城,查抄其产,凡满人官员皆格杀……特命北方巡阅使周鼎甲为全权处置……”
“中枢令?”听着盛宣怀的朗读,李鸿章原本半阖的眼猛地睁开,原本萎靡的身躯豁然挺直,“哪里来的中枢令?!这……这‘中华共和国’……老夫这个‘大总统’……是何人所奉?!”
盛宣怀脸色惨白,拿着电文的手抖得厉害,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中堂……中堂……这是……这是京城方向刚刚截获的明码通电……落款……落款是‘中华共和国北方巡阅使署’!
据……据英人所言,那周鼎甲……在居庸关外截杀圣驾……当众宣读了以您为总统的‘诏令’……将……将太后、皇上还有……小恭亲王、载漪、荣禄他们……就地……就地处决了!脑袋都……都挂在旗杆上了!”
“噗!” 李鸿章只觉得一股腥热猛冲喉头,眼前金花乱迸,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瞬间染红了盛宣怀捧着的电报纸张,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中堂!!”盛宣怀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李鸿章的身体剧烈颤抖,胸膛急剧起伏,喘息声沉重而破碎,仿佛破损的风箱。那血渍刺目,如同他毕生功业上被泼洒的、最残酷的污秽!他想嘶吼,想痛骂,却只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房踉跄着冲入,手中举着另一张烫金的名帖:“禀……禀中堂……英、英国驻沪总领事霍必澜先生……特来……特来祝贺……”
“祝……贺?!”李鸿章猛地抬头,露出了极度荒谬、悲愤到极致的惨笑!他死死盯着那张代表英帝国权威的名片,耳畔仿佛听到了整个西方世界对这一幕滑稽惨剧的无声讪笑!
祝贺?祝贺他这个被生生架上“弑君篡权”火炉的“总统”?祝贺这建立在帝后骸骨之上、强行绑在他身上的“新朝”?!
想他李鸿章,二十多岁就考取两榜进士,成为翰林,父子两代为清王朝卖命,官至大学士、直隶总督,负责清王朝外交和国防二十多年,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却在人生的暮年变成了当代司马懿!不,他的名声只会比司马懿还要臭,司马懿可没有杀帝后!
浑浑噩噩的李鸿章一屁股坐下来,甲午败绩,马关屈辱,他签下那万世骂名的《马关条约》,引天下之唾!辛丑年夏,战端再起!又是他,被推上风口浪尖!
五月廿二,“著迅速来京”的电谕如催命符。他回奏:“众议非自清内匪,事无转机”,求“先定内乱,再弭外侮”,实际观望南方。
六月十二,加“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诏书再至,他依旧徘徊。 六月廿五抵沪,见京畿烽火连天,而“内意不定”主战的载漪、刚毅如豺狼围困圣驾,他贸然北上,恐成砧板鱼肉!遂托病滞留!
在这十里洋场,他开启了精妙绝伦的“上海外交”: 他与各国公使函电交驰,哀求罢兵,力保使馆深知此乃仅存的交涉转圜之基!
他密联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等东南督抚,迅速编织着一张巨大东南互保网,试图为这破碎河山保留一方喘息之地!
他更运筹帷幄,以密电构陷载漪、刚毅等“祸首”,力推相对清醒的荣禄奔赴行在护驾!终于在七月初,促成中枢“易主”!
一切都向着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结局发展:中枢肃清顽固主战派,他和谈的障碍扫除!而朝廷最后一封电报飞抵,彻底授他以“议和全权大臣”之位,“便宜行事”,朝廷“不为遥制”!
这一刻,他虽心力交瘁,却也依稀看到了收拾这人间烂摊子、为大清国尽最后一点忠,或许能稍赎前愆的一线微光!
然而!就在他刚刚接过这沉甸甸的、代表清帝国最后权威、也饱含其一生荣辱的“全权”之际!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挽狂澜于既倒之时,天塌了!
周鼎甲!这个他有些印象的算术天才,现在也只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管带!他用一把染血的快刀,在居庸关外将这盘他耗尽心力的棋局,连同整个大清帝国的基座,瞬间劈成了齑粉!
伪造中枢!假借他李鸿章之名!诛杀帝后!屠戮王公!甚至捏造了一个该死的“中华共和国”!还给他按上了“大总统”的头衔!
他李鸿章数十年苦心经营、引以为傲的智慧、权谋、忍辱负重……在这残暴、直接、蛮横到令人发指的操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孩童的儿戏!
“老夫……老夫大错特错矣!” 李鸿章捶胸顿足,嘴角血迹未干,声音嘶哑悲怆,“这哪里是什么成济!这是……这是毒如蛇蝎、阴狠胜过司马师的混世魔王啊!!”
司马师废曹芳,尚有遮掩!这周鼎甲,竟敢光天化日,以他的名义,以这伪造的“共和国”之名,将整个大清王冠连同顶戴之人踏为尘泥!
这已非夺权,而是彻底的毁灭与重铸!而他李鸿章,这被架在火上烤的“大总统”,就是这毁灭重铸最刺眼的祭品和傀儡!更可怕的是,这魔王还将屠刀指向了整个旗人阶层,煽动着种族仇恨的滔天巨浪!
北方巡阅使?!李鸿章死死盯着电报上北方巡阅使,周鼎甲哪里是什么护卫北地!他分明是要乘机造反,裂土称尊!而这裂土的开端,竟是用他李鸿章毕生的“名节”和帝后的头颅作为祭旗!
“苍天呐!老夫一生鞠躬尽瘁……晚年竟落入此等豺狼构陷……遗臭万年……遗臭万年矣!” 老泪顺着李鸿章的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污,显得无比凄怆。
“报!” “两江总督刘(坤一)制台急电!” “湖广总督张(之洞)香帅急电!” “山东巡抚袁(世凯)慰帅急电!”
如同应和着他的悲鸣,电报房的差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一叠新的电文送了进来,盛宣怀颤抖着手接过,一眼扫过,脸色更加灰败,声音发颤:“中堂……诸位督抚均已知悉……皆惊骇欲绝!
刘制台言‘事已至此,真伪莫辨,然覆水难收!满蒙诸贵既已遭屠戮,各地旗官恐已群情激愤,若不速行处置,恐生大乱!
我等东南互保诸人……已成箭靶!唯……唯有效法北地,解旗兵之械,控……控制满城诸产,或可自保……并平息汹汹物议……’”
“张香帅电文痛切:‘周某矫诏弑君,其罪滔天!然中枢不复存矣!北方已成燎原之势!鼎甲所言‘灭满’令下,天下汹汹!
我南方诸省若不早做决断,必为汹流所噬!周鼎甲伪造之国虽虚,其所发号令却已成实!尤其那‘总统’‘副总统’尊号,乃强加吾等之身!
吾等若不就此……就位‘名义’,周鼎甲必挟此名号北征南讨,届时我南方亦师出无名,危如累卵!……当务之急,唯有……认此乱命!以伪统驭群雄,虚尊以安大局!待根基稍固,再行斡旋天下……’ 香帅之意……是要您……先认下这‘大总统’之名……”
“袁世凯电文最是直接:‘中堂明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逆凶焰滔天,假中堂之名而行事,已成事实!若中堂坚辞不受,则北有周逆视为仇雠,南有汹汹物议指摘中堂‘同谋’!此乃骑虎!
唯有‘弄假成真’,中堂以‘中华共和国临时大总统’名义号令天下,以周鼎甲为‘叛臣’,下诏讨之!虽……虽难保奏功,但至少可挽大义名分!对旗人诸事,则需……需严厉处置以安民愤,与周逆划清界限!此乃壁虎断尾……别无他法矣!”
盛宣怀念完,声音几不成调。书房内死一般沉寂,唯有李鸿章粗重的喘息和墙上自鸣钟滴答的秒针声,“呵呵…哈哈…哈哈哈!” 李鸿章忽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荒谬的大笑,笑声沙哑,如夜枭啼血!
“弄假成真?划清界限?严办旗人?!” 他边笑边咳嗽,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沫和绝望的嘲讽,“好一个周鼎甲!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阳谋!!”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恳切却也藏着自保与逼宫的电文,“他把路……都堵死了!给老夫……挖了个天大的坑!他让我这老头子站在坑边上,身后全是自己人推着我往下跳!
不跳……就是身败名裂,被他一口咬定是同谋,被天下人唾骂,被洋人唾弃,最后粉身碎骨!跳下去……老夫就真成了那弑君篡位、屠戮满蒙的‘大总统’!千古骂名,万世莫赎!!”
这阳谋,毒辣无比!他滞留上海、运作中枢、密谋“祸首”、准备议和……一切精密的算计,一切作为老臣的审慎与心机,此刻都成了证明他与周鼎甲“隔空勾结”的蛛丝马迹!
周鼎甲在北地胡作非为,直到灭亡中枢,诛杀帝后,他李鸿章的“迟迟不肯北上”,在世人眼中,不就是给了周鼎甲在北方为所欲为的时间和空间吗?!
东南诸督抚此时急于“处置”旗人以自保的态度,更是将他推向了必须“认领”这份滔天罪恶的边缘!
李鸿章抬起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望向北方,他已经记不得那个年轻、思维敏捷,对算术一点就通的周鼎甲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仔细回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
“尔本豺狼性……奈何披人衣……奈何借我名?!老夫纵横一世……竟为你这匹夫……作嫁衣……背血污!!”
嘶哑的诅咒最终化为一声包含血泪、屈辱与无边疲累的长叹:“盛杏荪…… “在……在!”盛宣怀连忙躬身。 “替我……替我草拟通电……”李鸿章的声音虚弱下去,充满了认命后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