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既点明了轻重工业的关系,又表明了自己的志向,更暗合了周鼎甲“重工国家推动,轻工交给民间”的战略构想。周鼎甲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周鼎甲很满意,“景明,你父亲办的是民生实业,你想的是工业根基,两代人的路,都走在了正道上!帝国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实干家!”
他转向徐建寅:“徐相。景明所言,倒是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你目前正在整顿各家直属央企的诸多问题,不妨让景明也参与进来,年轻人,需要多见识,多历练。”
“臣遵旨!”徐建寅连忙应道,而一旁的渠源祯心中更是大定。皇帝这番话,不仅是对乔景明的认可,更是对乔家、对渠家联姻前景的默许!他看向乔景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周鼎甲又看向周顺娘,语气温和:“顺娘,乔家公子所言,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顺娘身上。她放下银箸,抬起头,目光有些害羞的迎向乔景明,“乔公子心系实业,志在报国,其言其行,皆合正道。”
周顺娘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女儿曾听父皇多次提及‘实业救国’乃国策根本。乔家叔父以商行善,惠及乡里;乔公子以学致用,志在工业根基。此等人家,家风清正,志向高远,女儿……深以为然。”
她没有直接说“喜欢”,但一句“深以为然”,已胜过千言万语。尤其那句“家风清正,志向高远”,更是点明了乔家父子最核心的价值他们不是靠盘剥起家的旧式豪绅,而是积极融入新政、以工商行善、以科技报国的新兴力量!
乔殿森和乔景明父子心中同时涌起巨大的激动和暖流。公主的认可,分量何其之重!这不仅是对乔景明个人的肯定,更是对乔家转型之路的最高褒奖!
周鼎甲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女儿的眼光和表态,让他非常满意。这桩婚事,政治意义重大。
但更重要的是,乔殿森人品确实很好,家教又不错,乔景明长相学识,也配得上他的顺娘,虽然家境不错,但也没到非常高的地步,家庭不算特别复杂,女儿嫁过去不会太辛苦。
“哈哈,好!”周鼎甲举杯,“今日家宴,不谈国事。渠老、乔先生父子,都是帝国栋梁。来,共饮此杯,为我帝国工业之未来!”
觥筹交错间,晚宴的气氛终于真正轻松下来。周顺娘与乔景明虽未多言,但偶尔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了然与善意。
一场看似简单的相亲晚宴,在帝国最高权力的见证下,为两个家族、也为帝国新政下工商资本家的地位,定下了基调。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周鼎甲在清华园清宴堂内为女儿定下姻缘,与开明实业家乔家结亲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散了山西血案带来的部分阴霾,传递出帝国对“积极转型、投身实业”的工商阶层明确的支持信号。
然而,这春风并未能完全驱散弥漫在帝国东南沿海、江南、闽粤等地士绅豪商心头的刺骨寒意。相反,当山西大清洗的残酷细节与皇室联姻工商新贵的消息叠加在一起时,在那些尚未被徐平亮的屠刀直接光顾的地区,引发了更为复杂、更为剧烈的连锁反应。
苏州拙政园深处那座临水花厅内,灯火通明,苏州林、王、沈、李四大家族的当家人又一次聚首,桌上摊开的不仅有山西邸报的抄件,还有一份加急送来的、关于周顺娘公主与晋商乔家子弟定亲的简报。
“看明白了吗?”林家老太爷林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重重敲在乔殿森的名字上,“乔殿森!就是那个在山西搞蛋厂、开杂货铺的!他儿子,一个学机械的,被皇帝看中了!要招为驸马!”
“这……这简直是……”王德裕嘴唇哆嗦着,“皇帝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山西杀的是不听话的,北京抬的是听话的!乔家,就是那个‘昌’的样板!”
“样板?”沈梦舟冷笑一声,眼中却满是恐惧,“何止是样板!这是催命符!皇帝用乔家的例子告诉我们,什么才是活路!什么才是死路!我们以前那点‘假分家’、‘阳奉阴违’的把戏,在徐阎王眼里,就是笑话!就是等着被砍头的罪证!”
李守拙已经瘫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山西杀了五千人,赶走了上万户!连乔家、渠家那样的老牌晋商都倒了霉!现在皇帝又把乔殿森这种‘新派’抬得这么高……我们……我们还守着这点祖田干什么?等着被抄家灭门吗?”
“卖!必须立刻卖!”林启元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把那些‘小田’(假分出去的)、‘寄户田’(挂靠在佃户或族人名下的)全部抛出去!能收回多少都行,总比被当成‘抗拒新政’的逆产没收,一分钱拿不到,还要掉脑袋强!”
“还有城里的铺面!”王德裕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些不赚钱的、位置不好的,也赶紧盘出去!套现!集中银子!”
“集中银子干什么?”
林启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去上海!去无锡!去买机器!开纱厂!开面粉厂!开不了大的,就从小的、从合伙的开始!我们林家,先认缴十万两!豁出去了!
皇帝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要能保住脑袋,保住家族不散!学乔殿森,总比学乔景山强!”
他环视众人,“诸位!山西的血还没干透!徐阎王的刀随时可能南下!晋商那么大的势力,尚且被杀得人头滚滚,我们这些靠着祖田过活的老古董,若再不识相,就真成了待宰的猪羊了!
抛田卖地,转型办厂,是唯一活路!否则,这拙政园再美,将来也是我们沈园的结局!”
相比于苏南缙绅的惊慌失措和被迫转型,南粤豪强陈氏宗族的反应则更为激烈,甚至带着几分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族长陈伯年高坐祠堂中央的太师椅上,他面前放着一份从香港来的英文报纸,配文标题翻译过来是“帝国公主与工业新星的联姻:中国旧秩序的终结与新资本的崛起?” 旁边,还有一份详细描述山西大同流放惨状的报告。
祠堂内鸦雀无声,年轻一辈的代表陈国栋站在下首,神情激动,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伯父!诸位叔伯兄弟!都看清楚了吗?”陈国栋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亢奋的煽动力,“皇帝用山西的血洗了地!现在又用他女儿的姻缘告诉天下人,谁才是未来的主人!是那些搞机器、开工厂的!不是我们这些还想着靠沙田(珠江口围垦土地)、靠宗族势力、靠盘剥家(水上居民)过活的土财主!”
“看看!看看那些被赶出山西的!他们也曾是富甲一方的晋商!只因守着老一套,不肯转向,最后落得个背井离乡,家财散尽的下场!
难道我们陈家,要步他们的后尘吗?要等着徐阎王或者类似的人带着兵来,把我们祠堂砸了,把祖坟刨了,把族人像驱赶猪猡一样押上北去的船吗?”
祠堂内一片骚动,族老们脸上肌肉抽搐,年轻子弟们则面有激愤。
“现在不搏,更待何时?!”陈国栋几乎是吼出来的,“扔掉那些注定保不住的沙田!卖掉!立刻、马上!把能调动的银子,连族产带私房,全部集中起来!不是像苏南人那样小打小闹开纱厂!我们要搞大的!要出海!”
他几步走到祠堂中央挂着的巨大南洋海图前,哪里有非常多的中国人,还有天南省:“橡胶!锡矿!这才是未来!是比金子还硬的硬通货!
皇帝要造军舰造汽车造机器,哪一样离得开橡胶?!我们陈家,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买船!租船!去这里!圈地!开最大的橡胶园!挖最深的锡矿!”
“还有!”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族长,“广州的机器缫丝厂、小五金厂,也要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
我们要聘洋技师!去通电!去请省城的督抚和记者来看!要让全广东、全帝国都知道!我们陈家,是积极拥护新政、全力投身帝国海外拓殖和工商业的先锋!我们要把自己变成皇帝新政下离不开的‘功臣’!唯有如此,才能转祸为福,保家族百年基业!”
陈国栋的话刚刚说完,争论就起来了,有人激烈反对,舍不得祖传的沙田和稳定的地租收入;有人犹豫不决,对陌生的海外风险充满恐惧;但更多的年轻人,被陈国栋描绘的壮阔前景和强烈的危机感所点燃,眼中燃起了野心和斗志。
陈伯年闭目良久,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住口!”老族长睁开眼,“国栋……所言,虽……惊世骇俗,却是唯一生路!”
他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旧路……已绝!大房、二房,看好族产,按国栋的意思,筹钱!卖地!三房、四房在外洋有根基的,全力配合!买船!圈地!开矿!生死存亡,在此一搏!祖宗基业……权当……换了付身家!”
一声令下,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岭南宗族豪强,开始了壮士断腕般的自我革命。古老的祠堂仿佛在呜咽,但也隐隐响起了向新世界奋力扬帆的号角。
闽南重镇泉州,波涛汹涌的海港旁,黄氏那融合了南洋风格的古厝内。黄世襄独自坐在书房,品着香茗。桌上摊开的,同样是山西邸报和皇室联姻的消息。
他脸上没有丝毫苏南士绅的惶恐,也没有岭南宗族的激烈,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和一丝近乎冷酷的兴奋。
“呵,乔景山、曹克全、王家平这些个晋商大家族……死得不冤。”他对着心腹管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和开国皇帝对着干!愚不可及!死不足惜!”
他抿了口茶,“徐平亮的刀,不过是周皇帝意志的延伸。杀的是冥顽不灵者,立的是新规矩。这新规矩就是:天下财货,必须流向能造出东西、能换回金银的实业!流向矿山!流向机器!流向大海的那一头!不能再在土地里烂掉!
周皇帝这些年疯狂镇压士绅,疯狂流放,就是逼着全天下的有钱人转型!他还用女儿的姻缘,给愿意转型的人指路、加冕!”
“乔殿森?”黄世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此人行事,看似寻常,却能抓住‘民生实用’四字,又懂医行善,积累名声,步步稳健,不求暴利而根基扎实。如今更得了天大的机缘,其子联姻帝女……此人,倒是个人物。他的路,稳,却未必最快。”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向浩瀚的南洋:“现在,山西的血流了,旧路断了,空间腾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机遇!乱世之中,正是重新划分地盘、重建秩序的时候!”
“传我的命令!”黄世襄的声音陡然转厉,“福清、莆田那些挂名的、零星的地,连田契带地上的人情关系,统统处理掉!一分钱不要,也要立刻甩脱!占着地方,就是占着催命符!”
“集中所有能集中的银子!用最快的船,送信到槟榔屿、巴达维亚!告诉几位族叔,不要再盯着那点香料、胡椒的散碎生意了!联合我们黄家,还有林家、陈家那几个信得过的海商,整合所有资源!
我们要想办法种植橡胶园!大种特种!周皇帝一定会搞汽车,而且大搞汽车,而汽车就离不开橡胶,我们一定要多种植!”
“还有!”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派最得力的人,带上重金,去上海!去天津!去汉阳!看看最新的机器!尤其是小型内河轮船的图纸和制造!
周皇帝要的是万吨巨轮,我们短时间够不上,但几百吨的商船、拖轮呢?那些厂矿需要的锅炉、水泵、齿轮配件呢?总有一块我们能啃下来的骨头!
先开个机器修造厂,从维修洋船、仿制配件做起!边干边学!告诉下面的人,别怕花钱!别怕失败!现在花的每一分钱,买的都是未来在周皇帝眼里‘有用’的资格!”
管家被黄世襄话语中那股决绝的狠劲和灼热的洞察力所震撼,连忙躬身:“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只是……这风险……”
“风险?”黄世襄嗤笑一声,“什么样的风险,也比不上周皇帝的屠刀!若是我们不主动一些,等周皇帝觉得我们这些‘旧海商’也碍眼了,再派个‘水师徐平亮’来把我们的船都烧了?蠢!
我们要紧跟周皇帝的心思,把我们的船、我们的钱、我们的人,全部押在实业和南洋上!这才是真正的生路!徐阎王的刀再快,也砍不到为帝国造血的血管上!山西的血,对我们,是警钟,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去!立刻!马上!”
随着各路人马下定决心,苏州、杭州、无锡、常州……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曾经寸土寸金的良田沃土,一夜之间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张老爷,您这三百亩上等水田,真只卖这个价?”牙行掌柜看着契约上低得离谱的数字,难以置信。 “少废话!能立刻找到下家,再给你加一成佣金!”
被称为张老爷的士绅脸色焦黄,眼窝深陷,督查委员会已经南下,他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处理掉这些烫手的土地,亏钱总比家破人亡强,“只要现钱!越快越好!老子等着钱去上海订纺纱机呢!再晚,怕是有钱也订不上了!”
类似的情景在各大城镇上演。许多原本依附于大地主的小富农,突然发现,自己竟有机会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土地。
虽然心中忐忑,不知这新政最终会如何,但眼前这“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实在诱人,反正只要不超过五十亩,皇帝总不至于找麻烦。
还有一些精明的商人,尤其是经营米面粮油、缫丝织布的商人,也嗅到了机会,开始低价吸纳土地,或为原料基地,或为未来可能的升值,当然了,他们也很清楚五十亩大关不能破,但哪一家不是一大堆子弟,总有办法回避的!
就这样,江南的土地所有权,在恐慌与投机中,开始了剧烈而混乱的转移,而随着督查委员会正式开始清查,各种交易更加频繁,土地价格也在不断下降,这恰恰也是周鼎甲的目标,他要在农村营建一个富农群体,而不是平均分配土地。
原因很简单,经营生产的富农才是真正的农业生产力代表,他们也有一定的动力去采购各种机械设备,搞经济作物,这必然会推动工业品的销售,增加农业产出,这才是根本。
而大量无地少地农民的存在,一来可以为工矿业的发展提供足够的劳动力,二来则也逼着国家不断移民填边,这也有利于对外扩张,他必须把握住这最后的殖民时代……
事实上,此时新一轮对外扩张已经开始,在国家的鼓励下,闽粤沿海的“下南洋狂潮”愈演愈烈,珠江口,广州、佛山、香山等地的码头,一艘艘挂着各色旗帜的旧式帆船、新式小火轮,甚至租来的洋轮,挤满了码头。
船上装载的,不再是传统的茶叶、瓷器、丝绸,而是成捆的铁锹、斧头、锯子,成袋的稻种、菜种,简易的采矿设备,以及大量神情紧张又充满期待的年轻汉子。码头上,是送行的家人,哭哭啼啼,焚香祷告,祈求妈祖、关帝保佑远行的亲人平安发财。
“阿强!到了苏门答腊,听陈把头的话!万事小心!找到好地界,立刻托人捎信回来!”一个老妇人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
“阿妈放心!国栋少爷说了,那边遍地是宝!橡胶树割出来就是钱!等儿子站稳脚跟,接您过去享福!”年轻人强作镇定,眼中却闪烁着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
“三叔公!族里凑的五百两银子,还有这包家乡的土,您收好!”一个后生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到了婆罗洲开锡矿,全仰仗您老掌眼了!”
陈家的船队只是其中一部分。黄家、林家、以及无数闻风而动的闽粤中小海商、破产手工业者、失地农民,都加入了这场史无前例的“下南洋”大潮。
他们怀揣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新政屠刀的恐惧,将家族、甚至个人的命运,孤注一掷地押在了遥远的、充满瘴疠与机遇的热带雨林和矿山之上。资本,以最原始、最冒险的方式,涌向帝国工业急需的原料产地……
而上海外滩,天津紫竹林,汉口码头……各大通商口岸的洋行门前,同样排起了长队。但与江南牙行前的恐慌不同,这里的气氛更显焦灼与热切。
穿着长衫马褂的士绅、西装革履的新派商人、甚至还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拿着大把的银票,焦急地等待着。
“史密斯先生!那台英国产的细纱机,我昨天就订金了!今天全款带来了!什么时候能提货?”
“抱歉,王先生,您要的那款型号,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现在只有德国产的,价格稍贵,但马力更大……”
“德国的也行!我要了!现在就签合同!”
“李老板,您要的十台日本产的手摇织袜机?有现货!但您确定要这么多?这机器现在抢手得很……”
“要!都要!我老家那边十几个村子等着开工呢!皇帝鼓励开厂,督查委员会天天调查,不开不行啊!先弄点小机器,把名头立起来再说!”
洋行的买办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来自英国曼彻斯特的纺织机、德国鲁尔区的车床、美国的小型蒸汽机、甚至日本产的简易机械,都成了抢手货。
价格水涨船高,交货期一拖再拖,但依旧挡不住汹涌而来的订单。这些机器,将很快被装上火车或轮船,运往帝国各地新开设的、或正在筹备中的纱厂、面粉厂、火柴厂、五金厂、蛋品加工厂……资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化为帝国工业体系中最基础的细胞工厂和机器。
帝国的心脏北京,钢铁厂高炉喷吐的烈焰映红了半个夜空。周鼎甲站在新建的、巨大的轧钢车间平台上,俯瞰着下方奔流的钢水被锻压成粗壮的钢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
乔致庸的接班人乔映霞作为股东之一,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感受着这象征着帝国力量的热度与噪音。
他眼中映着钢水的红光,鼻端是焦炭与金属熔化的浓烈气息,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太原教场那暗红色的泥土和汾河上漂浮的肿胀尸体。这钢铁的根基,是由鲜血浇铸的。
周鼎甲的目光扫过忙碌的车间,眼中充满期待。他的棋局,正在一步步展开。山西的血,是清洗,是震慑,是强行斩断旧秩序的锁链。皇室与乔家的联姻,是旗帜,是灯塔,是为新生的工商阶层加冕,指明方向。
而此刻,从江南抛售土地涌出的资本,从岭南、闽南涌向南洋的拓殖者,在通商口岸抢购机器的热潮……这一切看似混乱无序的资本涌动,正是他所期待的结果!
“映霞,”周鼎甲没有回头,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看到这些钢轨了吗?它们将铺向西域,铺向蒙古,铺向交趾!帝国的血脉,将随着钢铁延伸!”
“陛下雄才大略,工业兴国,指日可待!”乔致远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敬畏。
“工业兴国?”周鼎甲微微摇头,“光有这些还不够。重工业是根基,是脊梁,但筋骨血肉,需要轻工业来填充,需要海外的资源来滋养。更要……借一场大风!”
他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欧洲大陆,“欧洲列强,迟早要打起来!而且会是一场旷日持久、耗尽他们百年积累的国力的恶战!”周鼎甲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和兴奋,“这就是朕要等的风!东风!”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乔映霞,也像是在对这片钢铁丛林宣告:“当欧洲的工厂都在为战争生产枪炮,当他们的商船都被征用去运兵运军火,当他们的市场对棉布、面粉、火柴、五金、橡胶、锡锭……所有民用物资敞开大门却无人供货时!那就是我中华工业崛起之时!”
“重工业,国家来扛!造枪炮,造军舰,守住国门!而轻工业,就是你们这些民间资本的战场!用你们从土地里抽出来的银子,用你们从南洋割回来的橡胶、挖出来的锡矿,用你们新买的机器,开足马力!生产!生产一切欧洲人需要却生产不了的东西!
用我们的棉纱、火柴、罐头、轮胎、小五金……去填满他们的市场!去赚回他们国库里的黄金白银!去换取他们最先进的技术和机器!”
周鼎甲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十年!只要十年!朕要让全世界看看,一个拥有四万万人口、一旦挣脱枷锁、爆发出全部工业潜能的东方帝国,是何等的景!”
第315章 东蒙之行
1914年3月,关外的风裹挟着塞北的粗粝与尘沙,毫无顾忌地扑打着新漆尚亮的专列车窗。周鼎甲负手站在观景窗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稀稀拉拉的杨树苗上。刚出北京不过百余里,天地已是一片昏黄。
“陛下,风沙又起了。”咨议会副议长张謇递上一杯热茶,表面上很平静,但脸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这位状元出身的实业元老,深知皇帝此次东北之行的分量,也更能体会这扑面风沙背后,北地民生与生态的艰困。
周鼎甲没有接茶,抬手重重拍在冰冷的窗框上,“看到了吗?季翁!”他显得非常着急,“风沙一年比一年厉害!春天刮,秋天也刮!
再这么下去,北京城都要被沙子埋了!关外的良田,刚开出来,表土就被风刮走一层!这哪是风?这是刮骨刀!刮的是我帝国的血肉!”
车厢内随行的大元帅府秘书长刘笃敬、革命党秘书长袁子笃等人,都十分沉默,尤其是刘笃敬,他是山西人,他对周鼎甲的担心体会格外深刻。
“光靠种这几棵零零星星的树,挡得住吗?”周鼎甲摇摇头,“不行!得有大规划!得像打仗一样,排兵布阵!”
他走到车厢壁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沿着长城一线,从河北、山西北部,一直划到陕北、陇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凡是风沙口,凡是水土流失严重的地方,都要种!不是小打小闹地种,必须几十里、上百里连贯地种!要形成一道道绿色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