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光焘是威震西北的湘军名将,西安满人知其手段,不敢组织抵抗,只得忍痛抛弃家业,扶老携幼,星夜逃散。
几天之后,魏光焘的军队“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已十室九空的西安满城。但即便如此,分散逃亡的满人仍有大量在后续的搜检和民间举报中被发现、诛杀。魏光焘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同样完成了对旧秩序的清理,保住了自己的实力和名声。
消息传至西南,这里的满人高官更是陷入了极度的仓皇与混乱之中,云贵总督崧蕃掌握电报,得知中枢覆灭、南方同僚纷纷举起屠刀后,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崧蕃思前想后,找到汉人出身的云南巡抚丁振铎,直接跪倒在地,哭泣不止,请求饶他一家性命,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愿意自动解职……
丁振铎乃是翰林出身,讲究文人体面,又考虑到云南民族成分复杂,不宜再掀起大规模民族仇杀引发更大动荡,最终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方式:并未杀掉崧蕃,而是将其礼送到越南,逐步接管权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而成都的四川总督奎俊、布政使凤林、成都知府阿麟这三位满人高官,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们面对的是野心勃勃的四川按察使夏寿言(湘系出身)。
夏寿言听从了其表弟、以酷吏著称的知州陈兆棠建议,陈兆棠一针见血:“兄台欲成大事,此刻非杀人立威不可!
诛杀奎俊等满酋,既可尽收其权,又能向南方共和政府示忠,更可震慑川内宵小,一举三得!唯有用血,方能站稳脚跟,坐上巡抚乃至总督之位!”
夏寿言从善如流,当即发动兵变,以“附逆抗共和”为名,带兵直扑总督衙门,将毫无防备的奎俊、凤林、阿麟等人一举擒获,未经任何审判便迅速处决!
血淋淋的人头被高悬示众,夏寿言借此雷霆手段,瞬间掌控成都大局,俨然成为四川的新主人……
当南方各省在李鸿章那面突如其来的“中华共和国”旗帜下,以或失控暴烈、或精算冷酷的方式清洗着旧王朝的痕迹时,广袤的北方大地,局势也在血与火的激荡中迅速演变、趋于清晰。
周鼎甲凭借其雷霆万钧的突袭和后续一连串迅猛的组合拳,不仅实现了其最初的战略构想,甚至超额完成了目标,他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将自己的势力迅速扩张到几个大省,其中就包括河南。
河南是大省,人口众多,情况极其复杂,义和团又诞生于河南与直隶交界地区,巡抚裕长凭借着旗人身份和官场资历熬到了巡抚的高位,本身才具平平,面对乱局早已心力交瘁。
此前,周鼎甲麾下大将周朝先率领的第四旅,早就不断袭扰豫北地区,劫掠粮饷,打击官军,蚕食其控制力,搞得裕长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只能困守省城开封,徒呼奈何。
帝后在北京被弑、中枢彻底覆灭的惊天噩耗传来,河南局面彻底逆转,无数地方豪杰投奔周朝先,同时也彻底击溃了裕长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他赖以生存的体系崩塌了,精神支柱也垮了,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周朝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战机,立刻集结精锐,挥师南下,直扑开封,黄河天险,因守军士气涣散、指挥失灵,形同虚设,被轻易突破。
而省城开封的守军更是毫无战心,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或开门迎降,周朝先几乎是以武装游行的方式,一举占领了这座中原重镇。
周鼎甲获悉后,大喜过望,立刻任命周朝先为“河南都督”,负责军事,又任命晋商出身的清朝底层官员渠本翘为河南省长,让他带着一大堆晋商接管河南政务。
渠本翘的父亲是晋商八大家之一,拥有三晋源、百川通等票号,家资数百万,他则选择仕途,二十多岁成为山西解元,三十多岁考中进士,担任内阁中书这样的小官。
北京被攻破,渠本翘想逃回山西,被周鼎甲所部拦截住,不得不报上名姓,周鼎甲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身边的晋商告诉他,这可是山西解元,家里还是还是大晋商,周鼎甲自然留下了他,作为巡阅使民政处官员,协助筹备钱粮。
渠本翘虽然是晋商家庭出身,但属于传统士大夫,他非常不喜欢,甚至可以说讨厌直接弑杀帝后,看起来十分残暴的周鼎甲,可是此时已经由不得他了,因为太原也被周鼎甲拿下来了!
山西巡抚毓贤在腐败的晚清官场中堪称异类,他竟然是“清官”,不过他极端排外,在山西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了上百名西方传教士及其家眷,甚至包括许多儿童,做得太绝,彻底得罪了西方列强,被视为必须严惩的“凶手”之一,
当周鼎甲的大军等多个方向向山西发起进攻时,毓贤原本倚重的旧军绿营早已腐败不堪,毫无战斗力不说,也不听他这个满人巡抚的,要不是毓贤口碑不错,他们早就叛乱了,为毓贤打仗,那是绝无可能。
而那些曾被他奉若神明的义和团大师兄、拳民们,在真正的战争面前,法术不灵,人心涣散,虽然不少人被他收买,但周鼎甲是汉人,又拉拢了不少义和团,所以义和团和旧军一样成建制的倒戈投降……
此时西方列强视毓贤为仇雠,必欲除之而后快;南方新成立的“共和国”大佬们,如李鸿章、刘坤一等人,出于与列强妥协的需要,也绝不会容他。
而北方的周鼎甲,对满人铁血无情,要扫清一切前朝阻碍,毓贤猛然发现,天下之大,竟无自己立锥之地,新旧任何一方势力,都已无他容身之处。
毓贤彻底绝望了,在周军大将张家铭兵临太原城下之际,毓贤做出了最惨烈的抉择。他没有逃亡,没有投降,而是在巡抚衙门后院堆积柴薪,举家自焚,熊熊烈火吞噬了他的身躯,也吞噬了他所效忠的那个腐朽王朝的最后一点余烬!
毓贤一死,山西光复,周鼎甲大将张家铭被他任命为山西都督,降官李擢英被任命为山西省长,至此周鼎甲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直隶、山西、内蒙和河南,虽然有很多地方没有拿下,但控制着省城,有了名义,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渠本翘压根没有选择,在清廷旧官员和山西无数老乡的催促下上任,而随同他下去的是一大堆山西河北调过来的商人官员,这也是周鼎甲的基本战略,他要乘着混乱的机会,大规模替换控制区官员,迅速建立基本的统治秩序,避免出现大小军阀……
要想控制这么大地区,当然需要很多官员,不过此时他并不缺人,虽然周鼎甲灭亡了清王朝中枢,但他没有杀汉官,北京城各种汉人官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其中躲到他地盘中的人,就有好几千人。
周鼎甲根基太浅薄,对前清中高层官员也根本不信任,所以瞿鸿机、鹿传霖还有岑春煊等等,统统被塞到教育处,让他们编纂教科书,不让坐镇地方,更不允许带兵,若是他们不想干,那就礼送出境。
周鼎甲任用的省-府州这些官员,大部分是清王朝的中低级官员,他们基本都是清廷中枢投奔过来的六部郎中、员外郎和主事这一类真正干活的,而且必须符合口碑不错,父祖不是大官,这两个条件,说白了,他只用没什么根基的!
这一类人在晚清那种社会能出头,要么有极高的天分,要么是商贾出身,要么是杀人起家的,都是周鼎甲认可的,而底层的县长和乡长还是老一套,只用商人,以税收收入和对豪强地主的整顿作为衡量标准,干得好提拔,干不好,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哪怕周鼎甲的政策让人胆寒,哪怕周鼎甲的口碑坏到不能再坏了,但周鼎甲的人事政策,对晋商集团太有价值了,各路山西商人根本没办法忍受这样的诱惑,渠本翘作为晋商在政坛的代表,他必须上任,这不仅仅是为他自己。
随着渠本翘出任河南巡抚,晋商集团也十分滑溜的投入到周鼎甲的怀抱当中,至此,周鼎甲集团内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三大派系,其一自然是功勋派,杜根鸿、张家铭、袁子笃等等为代表,其二就是商人派,方同玉、李联珉为代表……
而其三当然是降官派,而此时周鼎甲集团中的降官派代表人物是新任的山西省长李擢英,河南省长渠本翘、以及周鼎甲的政务处代理处长陈昭常(同时兼任直隶副省长)。
李擢英是河南周口人,光绪三年进士,然后在刑部任职长达十六年,历任陕西司主事、云南司员外郎、直隶司郎中,侦破多起疑案,获“李青天”之誉。
这位老兄和渠本翘一样,跑路过程中,被周鼎甲手下人抓到,然后周鼎甲安排他负责搞司法处,紧接着又被安排为山西省长,这位老兄口碑好,安排到山西,自然能稳住政局。
而周鼎甲的核心盘直隶,则是周鼎甲自己兼任省长,而具体主持政务的则是他手下的政务处,而政务处代理处长就是陈昭常,他和周鼎甲的秘书伍铨萃一样都是广东人,而且都是翰林,两人也是好友。
两位老广从北京逃到周鼎甲的地盘,被强行启用,帮助周鼎甲起草文书,伍铨萃出身于富商家庭,家里有钱,翰林这种官员也没事权,自然也没什么大问题。
其生母是偏房,按照旧社会例规,偏房身故,寿棺不能从大门抬出,只能出偏门,但伍铨萃问族长:“要是我自己被抬出去,应该走哪道门?”
长者族人都道应该走正门,所以时任清朝翰林的伍铨萃就爬到母亲的棺盖上,就这样,他生母的寿棺被从正门抬出……
周鼎甲听说这件事之后,就让他做秘书,周鼎甲为政十分严厉,伍铨萃时不时劝说,周鼎甲也挺给这位医术很高,还是黄飞鸿弟子的翰林面子,毕竟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
而陈昭常(后来的京张铁路总办)则不然,这个广东人能力很强,他曾经随驻英大使出洋,遍游英、德、法、俄、美、日诸国,考察洋务。
三年前,云南总督奏调陈昭常回国到云南供职办洋务,当陈赴滇途中经广西桂林,却被广西巡抚截留任职,直接广西右江兵备道、督练公所督办、洋务局总办、总理行营营务处,节制水陆军。
陈昭常一个书生一边办洋务,一遍剿灭广西土匪,竟然干得有声有色,不过一年后,其母去世,他丁忧回家,今年上京,结果遇到了庚子国难,一路跑到了周鼎甲的地盘,然后被周鼎甲留住,担任代理政务处长,负责协助周鼎甲处理政务。
陈昭常干得相当不错,又是广东人,自然获得了孙明远的信任,在他的推荐下,曾经搞过维新变法的何藻翔、周汝钧、曾习经纷纷担任知府或者政务处官员,这就在周鼎甲体系中形成了一个势力很大的广东帮……
也就在周鼎甲内部治理体系逐步成型时,老将宋庆,惊闻帝后被周鼎甲一窝端,当机立断,率部急速脱离险地,撤回其经营多年的根据地营口、田庄台一带。
很快,他收到了周鼎甲以“奉中华共和国大总统李鸿章令”为名发来的书信,信中要求他“东进盛京,为奉天都督,维持秩序,抵御外侮(主要指蠢蠢欲动的沙俄和日本)”。
这纸命令是真是假,宋庆心知肚明,但此令正合宋庆之意,他立刻顺水推舟,打出“奉令平乱”的旗号,整军经武,向奉天进军。
而此时的奉天将军增祺,早已在巨大的变局和恐惧中进退失据,方寸大乱。奉天城内,形势一片混乱:失去目标的义和团余党仍在烧杀抢掠;试图自保的地方团练武装割据一方;而数量庞大的旗民则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末日何时降临。秩序彻底崩坏,官府形同虚设。
宋庆大军压境,兵锋直指沈阳。增祺还妄想稍作抵抗,试图挽回颓势。然而,未等宋庆发动强攻,奉天城内已自行溃乱。
宋庆几乎兵不血刃,便率军开入沈阳城,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奉天省城及周边大部分地区。增祺本人仓皇出逃,不知所踪,清王朝经营二百余年的“龙兴之地”,就此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宋庆之手。
至此,除了新疆、内外蒙古、吉林和黑龙江等边疆地区(这些地方的满人官员和军队正被趁虚而入、大举进攻的沙俄军队搞得焦头烂额,自身难保)以外,从东南沿海到西北内陆,从西南边陲到中原腹地,迅速光复,各种起奇奇怪怪的中华共和国旗帜不断飘扬着!
就这样,历史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它的清算与更迭,爱新觉罗王朝,迅速覆灭,其结局之彻底,在中国历代王朝更替史上,亦属罕见,这也把洋鬼子彻底看懵了,这么大的清帝国,就这么没了?百万满人也没了?这是个什么样的诡异国度呀!
第五十章 愤怒的瓦德西
也就在清王朝被扫入垃圾堆时,联军总司令、德国陆军元帅瓦德西带着征服者的得意,志得圆满得到达了天津。
此前,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在议会发表演说,声称要在北京城墙上悬挂德国国旗,德国人将成为东方人的领袖,赤裸裸的暴露出殖民中国的野心。
等到瓦德西出发,威廉二世曾更是对他下令:“你们要像1000年前的匈奴人一样,不要怜悯,不要俘虏。当年的匈奴人远征就为自己打出了威名,你们要让德国的名字被中国人知晓,要让他们千年以后也畏惧着德意志的名字。”
带着皇帝的厚望,瓦德西来到了中国,但事实上,德国皇帝也就是嘴上逼逼,他并没有派出更多的军队,没办法,德国离中国太远了,调动太多军队并不方便,不过瓦德西还是自信满满,但在他启程前往北京“赴任”时,他立刻发现列强对中国的征服,远非他想象得那么乐观。
他的队伍规模堪称庞大:上千名装备着当时世界最先进枪炮的德、俄、英、法、美等八国士兵,战马嘶鸣,旗帜招展,辎重车马排成长龙。
这理应是炫耀武力、震慑四方的王者行进,可事实上,这支钢铁洪流行进在直隶平原上的姿态,却狼狈得如同陷入重重陷阱的野兽。
行军的速度被压缩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侦察骑兵被撒出去很远,远到几乎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这些人神经质地搜索着视线内每一处可疑的起伏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一片稀疏的树林、甚至是一道干涸的河沟,任何一点阴影都让他们如临大敌。
大军所过之处,两侧但凡有点高度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山包都必须立刻分兵占领。
士兵们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冲上坡顶,手忙脚乱地架起沉重的马克沁机枪和速射野战炮,黑洞洞的枪口炮口指向四面八方,力求形成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这繁琐而耗时的过程,进一步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但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敢省略这一步周鼎甲的部队用神出鬼没的侧击和精准的冷炮,给他们上了太多血淋淋的课。
“那边!有动静!”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 “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条件反射般的、盲目的扫射立刻爆发!
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打得土墙噗噗作响,荒草拦腰折断。炮手们也紧张地调整炮口,几乎就要拉动击发绳。
几秒钟后,枪声稀落下来,田野重归死寂,只有硝烟刺鼻的味道和耳鸣在持续。士兵们汗流浃背,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那片被他们火力覆盖的区域除了几只被惊飞的麻雀和翻起的泥土,空无一物。
“妈的……又是虚惊一场……”一个嘴唇干裂的法国步兵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疲惫,他几乎要虚脱地瘫坐下去,却被士官厉声喝止。
许多士兵私下里绝望地表示,他们宁愿面对拿破仑时代那种堂堂正正的线列步兵冲锋,至少能看清敌人,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来,死也死得明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踏进一个无形的、布满陷阱的泥潭,不知道下一秒致命的打击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将自己或身边的同伴撕成碎片。这种对未知袭击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坐在马车上的瓦德西元帅铁青着脸,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望着窗外这令他无比窝火的一幕,这哪里还有一点德意志帝国陆军、乃至八国联军征服者的威严和气势?这分明是一群被无形的幽灵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
马车门被敲响,不等他回应,一名肩上扛着上校肩章、神色同样疲惫不堪的德军军官冯海因里希少校拉开门敏捷地钻了进来。
“元帅阁下!”海因里希立正敬礼,声音沙哑。
瓦德西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窗外又一次因为莫名声响而引起的小规模骚动和零星星射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海因里希,告诉我,这是我的军队,还是一群被送上战场、连枪都拿不稳的新兵蛋子?或者,我们是在进行一场军事演习,目标是那些该死的田鼠和麻雀?”
海因里希上校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同样的无奈,“元帅阁下,请息怒……中国人的游击战术非常……歹毒。他们从不正面交锋,总是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袭击。
冷枪、冷炮、路上埋设的炸药、夜里摸哨……损失虽然每次不大,但无休无止。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活下去?”瓦德西猛地转过头,怒视上校,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暴怒,“以德意志帝国军人的荣誉为代价吗?!看看外面!因为一只鸟飞起来就浪费上百发宝贵的子弹!因为一个农民砍柴就让一个炮兵连紧张地调整炮位!
这根本不是警惕,这是懦弱!是无能!这简直是在给帝国陆军抹黑!如果腓特烈大帝看到他的后代军人变成这副模样,他会从坟墓里气活过来!”
他用力一拍车窗框,“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是整整一个国家的正规军吗?不是!根据情报,他周鼎甲的核心力量,不过几千人!就算现在扩张了,大部分也是没经过系统训练的新兵!
我们呢?我们是八国最精锐的部队!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火炮和机枪!结果呢?我们像一群蠢笨的狗熊,被一个躲在影子里的猎人用鞭炮和竹签耍得团团转!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海因里希默然无语,他知道元帅的愤怒并非全无道理,但这种弥漫全军、几乎无法驱散的恐惧,是在经历了太多血淋淋的教训后自然产生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更残酷的现实:“元帅阁下,中国人的游击战术非常有效,士兵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很多人开始怀疑……怀疑我们这场远征,究竟意义何在?难道就是为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被动地等待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然后像傻瓜一样胡乱还击吗?”
“够了!”瓦德西低吼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我不要再看这种懦夫的行进!告诉所有指挥官,如果再有因为无端的疑神疑鬼而延误全军,军法处置!”
在瓦德西的强令下,八国联军的行军速度确实加快了不少,但当他进入到象征胜利的北京城后,很快就发现,他名义上“控制”着北京城,但他的命令一旦出了城门,效力便大打折扣,甚至形同废纸。
小股的巡逻队或征粮队奉命出城,往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失去音讯。数日之后,才可能在护城河或某个偏僻角落发现他们被剥光装备、砍掉脑袋、随意丢弃的尸体,执行任务的危险系数陡然飙升,让士兵们闻“城外”而色变。
派出去的大队人马情况稍好,但也步履维艰,最大的困扰是后勤补给线。从天津港经陆路运往北京的物资运输队,成了游击队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伏击、地雷、道路破坏……花样百出的袭击从未停歇。冷枪冷炮如同长了眼睛,专打队伍中最关键的部位军官、炮手、运输车夫、驮运弹药的骡马。每一次运输都演变成一场艰难的战斗,时间被无限拖延,宝贵的物资在途中或被摧毁,或被劫掠。
联军的伤亡数字稳步上升,一张张纸片后,代表的不是壮烈的牺牲,而是憋屈的、不明不白的损失,可能是一个在河边取水被狙杀的列兵,两个推车时踩到土炸弹的辎重兵,或者一整个在某个村庄短暂休整时被摸掉哨兵、割喉身亡的征粮班……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一队重要的弹药运输队在距北京不到百里处几乎全军覆没,物资全被焚毁后,瓦德西彻底爆发了。
“为什么?!” 在位于前清理藩院旧址的联军总司令部,那张铺着华北巨幅地图的红木桌前,瓦德西拍着桌子发火,“为什么不用我们最有效的手段?!”
“屠杀! 你们这些蠢货都忘了我们在开普敦、在喀土穆怎么做的吗?!对付这些野人,仁慈和规则是最大的错误!”
他挥舞着手臂:“找到那些袭击者的村子!把村子整个烧光!每一栋房屋,每一个草垛!把那些胆敢藏匿他们的贱民全部抓起来,挨个拷问!凡是有嫌疑的,统统绞死!吊在村口!让所有人都看见,跟我们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那些卑劣的偷袭者……要让他们看到,因为他们一个人的反抗,整个家族,整个村落都要被彻底抹掉!
必须杀!杀到他们灵魂深处都在颤抖!杀到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杀到他们在看到我们的旗帜时就跪地求饶!这才是唯一能让这些低劣民族屈服的语言!”
他咆哮着,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非洲、在东南亚无往不利的“终极解决方案”,到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似乎失去了魔力?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最终,一位负责军情汇总的德国参谋,奥托冯格尔维茨少校深吸了一口气,他向前一步,站得笔直,但声音低沉沙哑,“元帅阁下……” 格尔维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我们试过了。”
“什么?” 瓦德西猛地转过头,“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试过了?”
格尔维茨鼓起勇气:“元帅阁下,是真的,在前往北京的路上,在保定府以北,甚至在天津近郊……多支部队在遭到严重袭击后,都严格执行了您的精神……进行了大规模的报复性清剿。”
“说细节!” 瓦德西低吼道。
“比如,”格尔维茨声音更低,“在良乡附近,日本国一中队遭到伏击,损失惨重,作为报复,他们包围了相邻的三个村庄,理由是怀疑藏匿游击队。
他们……他们把村民驱赶出来,甄别……然后处决了超过八百名青壮年男性,放火烧毁了几乎所有的房屋……妇孺……流离失所。同样的事情,在固安、在涿州郊外……都发生过。”
“那么效果呢?!” 瓦德西急切地追问,“震慑住了吗?袭击是不是立刻停止了?”
格尔维茨抬起头,眼神里充满着疑惑甚至是恐惧:“完全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元帅阁下。恰恰相反……”
“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