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一桌,坐着三个中年人。一个是报社记者,姓方,一个是开布庄的商人,姓沈,还有一个是国子监出来的前朝书生,姓卢,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胡须,平日里最爱谈古论今。
"听说不止北京,"方记者压低声音,"我们报社今天收到各地电报,南京、广州、武汉、天津……同一天动手,全国上下,一锅端!到现在,各地被抓的,加起来怕是不止三百!"
沈掌柜吃了一惊,几乎碰翻了茶杯:"这么多?"
"我的天,前些天整顿那些个勋贵,大家都吃惊!"方记者往前凑了凑,"没想到这一次更夸张,我在督查委员会有朋友,他悄悄告诉我,这一把要整顿三年,从上到下,人人过关,这是来真格的!"
卢先生捻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法律之下,人人平等……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古往今来,从没有人做到过。"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老夫少年时,读《清史稿》,乾隆年间整顿吏治,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雷霆之势持续不过两年,便偃旗息鼓,该贪的照旧贪,该捞的照旧捞。"
方记者摇头:"卢先生,这次不一样,当今可是开国之君,您知道督查委员会那些档案是怎么来的吗?他们十几年里,暗访了多少人,记录了多少事?那些档案,据说堆起来能填满几个院子。据说陛下开国之初就想整顿,不过内忧外患,现在终于等到了!"
卢先生愣了一愣,放下茶杯,喃喃道:"怪不得都说有类洪武,连登基时间都差不多……"
“我觉得挺好的,官不聊生,总比民不聊生好!”
“也是,一人哭,何如一路哭!”
沈掌柜点点头,又问:"那整顿完了,这些官的位置,谁来填啊?"
还没等方记者说话,一个人呵呵大笑,“这天下缺什么就不缺当官的,永定河的王八也没有当官的多呀!”
“这倒也是!”
七月十五日,整顿进行了十二天,各省被捕官员人数突破二千五百,按照老人的说法都是有官品的,如果在加上被收拾的勋贵,那总数已经接近三千人,可谓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有人甚至用明初四大案来比拟!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不一样,就在这一天,国务院同时发布了另一份公告,公告比整顿令更长,也更厚实。它有一个平实的名字:《中华帝国基层公务员知识水平测试实施办法》。
公告一出,举国哗然,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沸腾。
那份公告,是通过报纸、政府公报和新兴的有线广播同时发出的,广播室里的播报员用字正腔圆的官话,一字一字把那份公告念了出来,迅速被无数人听到,并传抄。
北京冶金学院自习室里,七八个学生正在备考,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奔跑、喊叫。物理系二年级的林子洲抬起头,是他的同学顾鸣泽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号外,气喘吁吁:"子洲!子洲!你快看!"
林子洲接过号外,低头一看,眉毛慢慢扬起来,眼睛越来越亮,旁边的同学都凑了过来,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挤在那张纸边上。
"……凡中华帝国国民,不论现职与否,均可报名参加公务员知识水平测试……"
"外国人也可以!"有人念到这里,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只要通过考试,有相应资历,经政治审查,可成为国家官员"
"农林、工商、法律、机电……这不就是咱们学的东西!"
"第一层,科长级别考试,需要有至少三年相关工作经验,还要实习一年,才可能上岗,而地方政府的科级官员中,根据排名,淘汰10%,那意味着,现在地方各县的局长,有十分之一要被换掉,换上外来的科长!"
"第二层,科员级,中等或者等同中等文化水准,而且淘汰率更高,高达15%,也就是每六七个人就要换掉一个,不需要有相应的工作经验,我们就有资格……"
“第三级,中央公务员或重点岗位公务员比选考试,必须先通过公务员知识水平测试,在公务员任期期间表现出色,才有资格参加比选考试!
这比选考试,太不可思议了,陛下身边的秘书,大元帅府和政务院各司局处,地方局都要拿出来比选,现任官员、副职和报名的官员一起考试、面试……这得拿下多少人呀!”
林子洲没有说话,他把那张号外放平,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不由得心花怒放,没想到可以当官。
他是山东人,家里是开小茶馆的,父亲省吃俭用,供他一路读到冶金学院。按照本朝的规定,国立大学和学院的学生分为两种,一种是国家委托培养人员,国家给予补贴,毕业后服从分配;第二种是非国家委培人员,自谋出路。
林子洲家里没钱,自然走的是国家委培这条路,他读的是物理专业,成绩很好,按照中华朝的规定,物理系的学生可以进入中学任教,也可以被分配到国有企业成为工程师,但老师和工程师怎么也比不上当官呀!
虽然在国立学校和国有企业任职,有一定的希望成为官员,但那需要爬到一定的级别,而且比例也有限,但如果考上科员,干几年,就能参加比选考试,一条终南捷径……
他读这份公告,读到心里一阵阵发热。
"顾鸣泽,"他抬起头,"你要考吗?"
顾鸣泽愣了一下,旋即用力点头:"当然考!我学土木工程的,治水修路,这不正是给我留的路!"
"那我们就一起。"林子洲把号外折好,装进口袋,站起身,"走,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丁志远他们。"
上海是中国商业最发达的城市,各种新闻流通得极快。那份公告发出后不过两个时辰,各大报馆的号外已经满街飞。
外滩附近一家英资洋行的账房里,会计员周明远抓起一份号外,从头看到尾,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二十九岁,浙江人,中学毕业后在这家洋行做了七年,现在是高级会计,月薪两百元,在同龄人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入。
但七年里,他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每天帮外国人做账,被老百姓说成是买办,不被待见,而洋鬼子又瞧不起华人,私底下时不时说黄皮猴子,里外不是人!
他的英国上司麦克雷走过来,瞥见他手里的号外,问:"什么事?"
周明远把号外递过去,麦克雷的眼睛扫了扫,哼了一声:"中国政府的新花样,每隔几年就搞一次。"
"这次不一样,"周明远平静地说。
麦克雷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想去考吧?"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接过号外,折好,放回口袋,继续回到账本前,继续记那些熟悉的进出口数字。
但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当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找出七年前读书时的课本,翻开财政学那一册,开始复习,按照他的工作经历,他可以直接考上海某县的财政科长,也可以考海关科长,他自信能做好这些运作!
湖南长沙,中学教员陈守一也在三天后看见了那份公告,他二十六岁,师范学校毕业,教了四年书,教的是数学。他是个踏实的人,教书教得认真,学生都喜欢他,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教中学数学。
他把公告读了三遍,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报考财政科"五个字,看了很久,把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
第二天,他去找校长请了一个月的假。
"陈先生要做什么?"校长问。
陈守一想了想说道,"考新科举。"
"新科举"这个词,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但它传开得很快,它触动了全国无数人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
清王朝不过十五年前才覆灭,那一代的读书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亲历过清末科举的有的考中了,有的没考中,但几乎所有人都在那套制度里浸泡过,深知那种入仕之渴,深知那条路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周鼎甲推翻了清王朝,科举也废了,入仕的路断了,留学回来的可以找机会,有关系的可以谋缺,但更多的普通读书人,就这样漂浮着,有才干,有抱负,却找不到施展的地方。
现在,那扇门,重新开了。
开的方式,和旧科举完全不同。考的是实务,是真本事,是能做事的知识。但那种"凭本事进仕途"的核心,那种"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的感觉,却是一脉相承的。
于是,从北京到广州,从上海到成都,书店里的相关书籍一日之内卖空,书商连夜加印,还是不够。茶馆里谈的是考试,学堂里传的是消息,就连街头的卖货郎,也会随口问上一句"你家孩子去考了没有"。
而与极其复杂的科举制度不同,国家公务员考试要求简单的吓人,中等学校毕业或者相当于中等文化程度,只要你不是被收拾的反动分子直系亲属,就可以参加考试,所以太多太多人动心了,这一次要淘汰那么多人,10%的科长,15%的书办,怎么着,也有很大的希望。
广东佛山,有一个叫梁仲文的商人,三十二岁,卖绸缎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他读过私塾,算盘打得精,肚子里也有些文章,他看见那份公告,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
他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一件事:工商科的专业课,讲的是贸易、税务、市场管理,这些他做了十年生意,难道还不熟?
行政能力,文字写作,现在是新朝,推行普通话拼音、简体字和白话文,皇帝说话都很直白,公文也一看就懂,他照着写,总是会得。算术,他比很多书生都强,数理化自学教材,他也有一套,时不时在看……
他把自己的顾虑一条一条写出来,又把自己的长处一条一条写出来,铺在桌上比较,最后,他收起纸,叫醒了妻子。
"我要去考,"他说,"工商科的。"
妻子揉着眼睛,把公告从头读了一遍,说:"你这年纪,行不行……"
"公告上说了,"梁仲文打断她,"有相应的工作资历,通过考试,就有可能入仕。我做了十年生意,这叫资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去试试,考不上,回来继续卖绸缎。"
梁仲文点点头,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然而,同样的消息,传到另一些人耳朵里,引发的是截然不同的反应,河南开封市长孙树德五十一岁,前清秀才出身,凭着早年追随新政的资历,一路做到开封市长这个位置,按照正常的发展,他未来做到副省长是有可能的。
他经历过残酷的河南拉锯战,甚至打过枪,工作经验那是杠杠的,他一直在后方,没有大功劳,但也没有做过什么大坏事,当然了,这些年里,他也不可避免有一些问题收些常例,关照些亲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日子过着。
随着周鼎甲大规模反腐的启动,孙树德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被抓起来,多年努力,化为泡影,虽说新朝不株连,但犯罪分子的家人往往是移民重点对象呀,这被移民到边疆,日子绝对不好过!
不过幸好,他在省会为官,不得不小心翼翼,孙树德和省长、革命党省党部部长关系也不错,他也比较收敛,不该拿的钱从来不拿。
开封虽然是省会,工商业发达,但头上有条时不时折腾黄河,下面一堆盐碱地造成的穷县,所以地方也多收了一些钱,但绝大部分都用在地方发展了,所以每每想到这里,他总会松一口气,我不是什么名吏,混一个循吏还是可以的。
不过等收到上级发过来的三层考试通知后,他立刻就愣住了,这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坑人主意,抓人也就算了,连好不容易坐上的位置竟然也要考试,考个鬼呀!
这天下午,他召集了衙门里的几个核心属下财政局长、工商局长、预算科长,还有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墨林。
几个人把那份公告在桌上铺开,看了半天,谁也没有先说话,最后还是陈墨林开口,他五十五岁,前清时期是师爷,什么风浪都见过,此刻却难掩声音里的颤抖:"市长,这是要掘根哪!"
"废话!"预算科长孙守福是孙树德亲戚,他气得要命,脸红脖子粗地叫了起来,"我从书办熬到科长,用了十二年时间,这是我的心血,这是我的命根子!现在告诉我,要考试,考不过就淘汰他们算老几?!"
工商局长钱从义相对沉得住气,他不需要参加公务员基层知识水平测试,但一想到公务员比选考试,他就一头汗。
虽然现任官员没通过,可以进入党政干部学校学习,通过学校考核后,还有上岗的机会,但有失败经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这基层公务员考试,看起来这淘汰率也就10%、15%,但咱们这些人,哪个敢说考得过那些大学、中学毕业的?我的学问,够在这开封府把事办妥,但要坐下来考、什么基础科学,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实话,我没把握。"
"没把握!"孙守福跳起来,"我告诉你们,不止没把握,就是有把握,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转向孙树德,"三叔,预算科长是财政局最重要的位置,我要是没通过,您用谁?那些新人能听话吗?
您再想想,我们这些人,在这开封,在这河南地界,经营多少年了?那些大中学生,还有狗屁社会考生,书读得好又怎样?他们知道这里哪家乡绅能说话?哪个村子的里正是硬骨头?哪条河道汛期要注意?这些,书上写得出来吗?考试考得出来吗?"
孙树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郁地听着。
这时候,财政局长赵文孝慢慢说道:"孙科长,你说的这些都不假。但你冷静想想,这份公告,是大元帅府和政务院发的,下面还有皇帝的印鉴。这个时候跳出来闹腾,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那就坐着等被淘汰?!"孙守福怒声道。
"我也没说坐着等,"赵文孝放低了声音,"我是说,闹得太明显,不合适。但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在座的人,"这考试,要在本地考,监考的人,难道不是本地的人?"
屋子里,沉默了一下。
陈墨林轻轻咳嗽一声,接上了赵文孝的话:"再说了,就算是考,也要有复习资料,要有题目,要有信息……这些,咱们能不能……先人一步知道些什么?"
孙树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他站起身,把那份公告拿起来,一字一字地看,看了很久,才放下,"但我要说一句实话河南省督查委员会已经换了好些人,都是从北京调来的,我不知道他们盯上了谁,但这一次督查委是有淘汰指标的!
河南地方各省、省里各厅加起来三十来个人,据说今年要抓20%,要打六七个大老虎,这个时候谁敢轻举妄动,那就是找死!"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孙树德继续说:"你们各人,把自己那本账,好好想清楚。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趁着还来得及,想清楚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孙守福的怒气泄了一半,呆了片刻,讷讷地说:"三叔是说……"
"我是说,好好想清楚,"孙树德重复了一遍,"就这一句话,若是真得被抓到把柄了,也要主动一些!"
同样的景象,在全国各地,反复上演,各有版本。
在湖北孝感,有一个更为戏剧性的场面,县府的书办们,也就是那种最基层的办公人员,大约有三十多人,在七月十六日下午,集体停工了。
确切地说,是集体在后院打起了牌。
县长方廷玉把人叫来训话,话还没说两句,老书办钟正义就梗着脖子顶了回来:"方大人,我们问您一个事,这考试,是真的要考吗?考不过就走人,是真的吗?"
方廷玉道:"当然是真的,大元帅府和政务院的公告……"
"那我们要问,"钟正义大声道,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多年的怒气在这一天终于找到了出口,"我钟正义在这县府做了二十三年,前清就做,革命党过来了,我是全力配合,还帮助消灭了地方的土匪,革命军的江团长允诺我继续干到退休!
当年我进来的时候,是先生们出了题,考了我,当时说是只要做事勤勉,就能做下去!二十三年,没有一天缺席,没有一件公事疏漏,兢兢业业,现在告诉我,要考什么基础科学,什么行政测试,考不过就走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这叫什么道理?!这是过河拆桥,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
周围的书办们,有的愤愤点头,有的低头不语,还有两三个悄悄退到后边去。
方廷玉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出乎钟正义意料的平静语气说:"钟老,你办事的功夫,我是知道的。公告上也说了,公务员都有一次补考机会,只有第二次还考不过,才需要离开。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备考,把差补上来,你能做到的。"
"我这把年纪,还补什么差!"
"钟老,"方廷玉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听我说完,如果你真的考不过,你也是对革命有功之人,有国士爵位,会有退休的安排,每年拿一笔钱,不会叫你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你能考过,那就说明,你这二十三年不只是做了事,你是真的有本事。"
钟正义的气势弱了一点,但嘴里还是不服:"说得好听,考什么基础科学……老头子我哪里会……"
"钟老,"旁边一个年轻书办忽然轻声说,"公告上说,第一届的难度并不大。"
钟正义把那个说话的年轻人瞪了一眼,没再说话,沉着一张脸,回去了。
而被真正的怒火烧透了的,是那些级别更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