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摆放的一本《资治通鉴》上。又想起周鼎甲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糊涂啊……”杜根鸿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却没有回复任何一封来信。而是写了一份简短却措辞严谨的奏折:
“臣杜根鸿谨奏:近日闻有勋贵涉案被查,臣心甚痛。陛下整肃纲纪,乃为国为民之英明举措,臣竭诚拥护。律法昭昭,功过分明,涉案者伏法,乃咎由自取。
臣虽读书不多,亦知国家法度重于私谊。在此郑重声明,臣与涉案诸人除公务往来及同袍之谊外,并无任何不法勾连。臣及家人,必将恪守国法,廉洁奉公。若有宵小妄图借臣之名行串联、施压之事,皆属妄为,与臣无干。望陛下明察。臣杜根鸿顿首。”
写完后,他叫来秘书,沉声吩咐:“立刻将此奏折,连同桌上这些来信,原封不动,一并送交大元帅府办公厅,呈报陛下亲览。记住,要公开递送,走正规渠道。”
秘书一惊:“总长,这些信……呈给陛下?那这些位勋贵……” “顾不得了。”杜根鸿疲惫地摆摆手,“大浪淘沙,各安天命吧,我身处嫌疑之地,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是站稳。”
杜根鸿的举动,像一颗信号弹。其他一些较为清醒或自身相对干净的勋贵,也纷纷效仿,或公开表态支持反腐,或私下向周鼎甲递交“划清界限”的保证书。
一些稀里糊涂的勋贵试图“抱团取暖”的脆弱联盟,还未形成便出现了裂痕,自然而然,他们也成为了新一轮调查对象。
……
夏末的傍晚,夕阳给圆明园废墟的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周鼎甲难得有暇,带着长子周继业在这里散步。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父子二人沉默地走过大水法遗址,走过断壁残垣。远处,西洋楼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苍茫的天空。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周鼎甲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显得格外清晰。
周继业沉思了一下:“父皇是要儿臣记住国耻,励精图治?”
“是,也不全是。”周鼎甲在一块倒塌的汉白玉石栏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国耻要记,但更要记的,是一个王朝为何会走到任人宰割、山河破碎的地步。腐败,是其中之一。但比腐败更可怕的,是僵化,是失衡,是人心离散。”
他望向远方:“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周继业整理了一下思路,谨慎地说:“儿臣认为,反腐势在必行,父皇决策英明。只是……牵涉面如此之广,勋贵、官员人心惶惶,国会趁机发声,陈总理和袁秘书长之间似乎也……儿臣担心,局面会不会失控?”
周鼎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阅尽沧桑的透彻:“你看得很仔细,想到了‘失控’。但治国,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而是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中寻找平衡点。现在,我就给你剖析一下,这盘棋上,各个棋子的心思。”
他掰着手指,娓娓道来:“第一,那些贪腐的勋贵和官员,他们怕,有的想销毁证据,有的想串联抵抗,有的想丢车保帅。
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们的力量,建立在非法攫取的利益之上,是虚的。只要我们证据确凿,依法行事,他们掀不起大浪。杜根鸿就很聪明,知道及时切割,我让他担任总长管军,就是用他的明白!”
“第二,基层官吏,他们怨俸禄低,事务多,觉得加税是无奈。这种情绪有合理之处,说明我们的俸禄制度和行政经费拨付有问题,需要改革。但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借口。对他们,要一手整顿贪腐,一手提高待遇、简化政务,双管齐下。”
“第三,商人,他们喜忧参半。喜的是环境可能变好,忧的是人脉断裂、波及自身。对他们,要明确规则,划清‘正常商业往来’与‘行贿’的界限,保护合法经营,打击权钱交易。让他们看到,清明政治长远看对他们更有利。”
“第四,学生和百姓,他们最单纯,也最有力。他们的支持,是我们的根基。要保护这种热情,引导他们理性监督,但不能被民粹裹挟。
知识分子向往西方民主,担心我变成朱元璋,这种担心有其价值,可以鞭策我们做得更好,但不能被其左右。路,要按中国的实际来走。”
“第五,国会,”周鼎甲顿了顿,“那些议员,不甘心当橡皮图章,想要实权。这是好事,说明宪政意识在萌芽。吴敬恒抨击袁子笃,虽然有个人出风头的成分,但也代表了舆论对党务系统的不满。
可以适当放一些监督权给他们,让他们有事可做,有责可负,但核心权力,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袁子笃嘛……”他笑了笑,“能力很强,革命党管得不错,但人跋扈了些,文化水平是差了一些,得罪了一大堆人,这恰恰是我所需要的!
革命党中央秘书长兼中组部长,若是不得罪一大堆人,那他就是不合格的,不过他干了这么多年,权力也确实大了一些,该削弱一些影响力,再过几年,陈昭常退休,他也跟着一起退下去,再用新人!”
“第六,陈昭常,”周鼎甲也比较满意,“他是个能臣,懂经济,会办事。但他今天在会上为袁子笃说的那几句‘好话’,还有他那个手下钱敏中的突然发难……很有意思。
他既想维持平衡向我示好,手下人却又忍不住想扳倒政敌。这说明,他内部也有躁动,他也在试探我的底线,但不管怎么样,到1920年,他的任期结束,就该退休了!”
周继业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父皇,最终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多人,这么多重关系,如何才能既整顿了贪腐,又不至于引发动荡?”
周鼎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着急什么,现在的重点是地方官员和那些不安分的勋贵,地方官员处置好办,但对上海报上来张启轩这样的勋贵,该怎么办?”
张启轩,居功自傲,贪腐数额巨大,而且牵涉到强占民田逼出人命,私下里还有不少怨怼周皇帝的牢骚话,是这次风暴中涉案最重、也最棘手的勋贵,比王德彪还麻烦!
周继业想了想,肃然道:“按律当严惩,以儆效尤。”
“怎么严惩?杀头?”周鼎甲看着儿子。
“这……律法如此,且民愤极大,但他毕竟是父皇的元从……”周继业有些迟疑。
周鼎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业,你要记住,统治一个国家,尤其是我们这样刚刚从废墟中站起来、内部盘根错节的国家,不能一根筋,非黑即白。黑和白之间,有大片的灰色地带。在这里,需要的是政治智慧,而不仅仅是法律条文。”
他缓缓说道:“张启轩,我给他过不止一次机会,但他变本加厉。如今闹出人命,怨言不断,不能再留他在上海,甚至不能留他在国内。”
周继业一惊:“父皇的意思是……”
“流放。”周鼎甲吐出两个字,“终生不得返回大陆,他的家人,不动,安稳过日子。这是对张启轩这种级别、这种功劳的人,处理的极限。”
“那……其他侯爵、伯爵,副总理以上官员,如果涉案严重,也都如此?不杀?”周继业追问。
“原则上如此。”周鼎甲点头,“高级爵位、高等官员,不轻易开杀戒。可以罢免、降爵、抄家、判刑、流放,但底线是不能杀头;而子爵、部长以下,如果情节特别恶劣,可以杀。但最高层,一定要留有余地。”
周继业皱起眉头:“可是父皇,这……这似乎不符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广播里、报纸上,我们一直是这么宣传的。”
“你也知道是宣传!”周鼎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深意:“此时我们可以技术处理,比如张启轩,判他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两年里,会把他送到天南省。两年后,鉴于他在流放地‘有悔改表现’、‘开发边疆有功’,改为无期徒刑,继续留在天南。实际上,他永远回不来了,但名义上,他没有被处决。”
他看着儿子恍然大悟又略带困惑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明白,我们不杀最高层,矛盾就不至于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些有问题的勋贵和高官,看到最严重的下场不过是流放,家人无恙,他们抵抗的决心就会弱很多,甚至会主动配合。
而天下人看到我们依法审判,该判死刑判死刑(即使是死缓),也维护了法律的尊严。朱元璋就吃了这个亏,一味滥杀,搞得人人自危,最后连他自己的孙子都镇不住局面。我们,不学他。”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废墟陷入朦胧的暮色。周鼎甲最后说道:“政治,要在各种约束条件下,找到那个最能兼顾多方、最有利于长治久安的点。这个点,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存在于灰色地带。你能理解多少,将来就能走多远。”
周继业与韦江海之女的订婚仪式,如期在简朴却庄重的大元帅府礼堂举行。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堆积如山的礼品,只有简单的仪式和一场家宴。但出席的人员,却囊括了几乎所有在京的勋贵和高官,好些高级将领被特意叫到北京。
宴席上,气氛微妙。勋贵们强作欢笑,眼神却不时交流,带着忐忑。官员们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一句话。陈昭常和袁子笃分别坐在周鼎甲左右下手,表面上一切如常。
酒过三巡,周鼎甲举杯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是继业的好日子,本来不该说些严肃的话。”周鼎甲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看着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是跟着我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老兄弟,是一起建设新朝的同僚,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就借着这杯酒,和大家聊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近,抓了一些人,查了一些事,我知道,有人怕了,有人怨了,也有人觉得,是不是陛下要学明太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这话直白得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今天,我们就聊聊朱元璋,聊聊明朝那些开国功臣。”周鼎甲放下酒杯,背着手,缓缓说道,“朱元璋是个狠人,也是个能人。他从一个乞丐,做到皇帝,不容易。
他恨贪官,规定贪污六十两以上就剥皮揎草,设皮场庙。他对待功臣,一开始也是极好的,封公封侯,荣华富贵。”
“但是后来,为什么胡惟庸案、蓝玉案,牵连数万人,功臣宿将几乎一扫而空?”周鼎甲自问自答,“有人说,是朱元璋猜忌。这没错。
但仅仅是因为猜忌吗?那些功臣们,就没有问题吗?他们居功自傲,横行不法,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结党营私,甚至有的还想挑战皇权!
朱元璋让那些跟他吃过苦的老臣,去喝他当年当乞丐时觉得是美味的‘珍珠翡翠白玉汤’,结果呢?那些享尽富贵的功臣们,有几个喝得下去?他们早已忘了本,变了质!”
礼堂里落针可闻,只有周鼎甲的声音在回荡。
“今天,我周鼎甲在这里再说一次:我绝不做朱元璋!”他斩钉截铁,“我不想,也不需要用杀光功臣的方式来巩固权力。
我希望,在座的诸位,我们这些一起打过天下的人,还能一起坐天下,建设一个强大的新中国,共享太平富贵。”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周鼎甲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做明朝的勋贵!”
“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难就难在,胜利之后,权力在手,金钱美女环绕,还能不能保持初心?能不能记住我们为什么革命?是为了我们自己作威作福吗?不是!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强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走到大厅中央,看着每一张面孔:“所以,你们犯了错,我会查。你们犯了法,我会办。我不会因为谁功劳大,就网开一面。王法如山,民意如天!这一点,绝不会变!”
勋贵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周鼎甲的语气再次缓和,“我也不会搞株连,不会无限上纲。就事论事,依法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降爵的降爵,该流放的流放,该判刑的判刑,但罪不及妻孥,功是功,过是过。”
他重新端起酒杯:“我今天说这些,是警告,也是期望。警告那些手不干净、心不安分的人,赶紧收手,主动交代。期望所有同志,都能以史为鉴。”
“这杯酒,”周鼎甲将酒杯高举过头,“敬历史,敬教训,敬我们共同的事业,也敬……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未来!”
“干杯!”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举杯同饮。酒入口中,滋味复杂万千。
这一夜,周鼎甲没有宣布具体的处理决定,但他已经把态度、原则、底线和历史教训,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第334章 整顿和新科举
1915年7月3日,凌晨四点,北京城还在沉睡。
督查委员会的大院里,灯火通明,一百三十辆特意调过来的汽车和马车整齐停在院内,院子里站着几百个便衣行动人员,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牛皮纸封的档案袋,档案袋上用红笔写着名字、职务、住址。
督查委员会主任徐平亮站在二楼走廊上,俯瞰着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作为周鼎甲的老同学和戚族,秉性刚直的他,只对周鼎甲的复杂,他经历了督查委员会(同时也是中华革命党的纪律委员会,一套人马,两个招牌)的创办和扩张。
很多人将之称为明清时代的都察院,但实际上完全不同,督查委员会的权力要大得多,督查委员会不仅管贪腐,还管渎职和官员审核,虽然级别要低于同级党组织,但督查委同时要对上级负责,这也让中央督查委权力大的吓人。
自从周鼎甲建立督查委(纪委)体系后,他一步步立起了覆盖全国的监察网络,全国每一个省市、每一个县,收集档案,接受举报,一份一份地整理,一年一年地积累,现在,那些档案袋里装的,只是这些年的冰山一角。
这些年,他呈报了不少东西,皇帝虽然抓了一些人,但一直说等一等,并没有下狠手,但这一次不同了,对勋贵的整顿仅仅是开胃菜,现在才是大头!
徐平亮身边,林清源低声汇报:"各省行动组确认就位,七十二个城市,同步启动。"
徐平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还有十分钟,"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告诉大家,手稳,心正,不许动私刑,不许收东西,不许与被捕者家属有任何额外交涉。"
林清源应声而去。
徐平亮继续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沉地翻涌。他知道,今天要动手的那些人,他认识其中的许多个。有的甚至还一起喝过酒,谈过天,但这不妨碍他动手,国家有今天不容易呀,必须要压制那些蠹虫!
四点整,一声令下,各队人马开始行动……交通部副部长张绍堂那天早上起得很早,他五十八岁,广东人,跟着詹天佑修铁路,后来进了交通部,熬了十三年,一步步做到了副部长,现在主管全国铁路干线的修建资金调拨。这是个肥差,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他习惯于早起,五点不到就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打完了让厨房备早饭,然后看看文件,六点半出门上班。多少年的习惯,雷打不动。
那天早上他打完太极拳,回到书房,刚端起茶碗,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大人,门外来了好几辆车,说是督查委员会的人!"
张绍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袖子上,他却像没感觉,慢慢地放下茶碗,站起来。
他站在书房中央,愣了大约有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旁人看来很奇怪的动作他走到书架边,取下一个硬皮本子,看了看,往火盆里一丢。
"让他们进来,"他对管家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进门之后,出示了证件和文件,说话很简短:"张副部长,请配合调查。"
张绍堂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神情没有多少变化。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可否让我换身衣服?"
"不必,"年轻人说,"车上有换洗衣物。"
张绍堂就这样穿着打太极拳的宽松衣衫,被客客气气地带上了车。
临出门时,他的小儿子从楼上跑下来,十四岁,睡眼惺忪,看见这一幕,呆在了台阶上,半天说不出话。
张绍堂回过头,对儿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好好读书。"
然后上了车,门关上,汽车开走了,他这种级别可以享受到汽车,但大部分人就不同了,只能挤在马车上,比如财政部司长郑和平。
他是在上班路上被堵住的,周皇帝不接受官员做轿子,国级和副国级官员可以坐汽车,从部长以下就不管了,会发给一张廉价的自行车票,拿到票去供销公司买自行车。
不过郑和平实在瞧不上自行车,哪有自己骑车的道理,他又不敢买汽车,最后搞了一辆马车,还雇佣了管家、驭手,虽然朝廷不发这笔钱,但他总是有办法的,当他被两辆马车,堵在东长安街上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路人。
郑和平掀开帘子,看着那些便衣人员,他非常不高兴:"你们知道我是谁,竟敢拦路?!"
带队的行动人员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宣读了他被调查的命令,郑和平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他的管家和雇佣的驭手还呆在原地,手扶车杆,不知如何是好。旁观的路人里,有人低声道:"该!"有人叫了声好,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两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七月的消息,比什么都跑得快,那天中午,《京报》出了号外,《申报》北京特派员发回的电报让上海编辑室里炸了锅。
到了下午,大元帅府和政务院就公开宣布:中央政府将全面清查建国以来官员队伍中的腐败问题,建立廉洁高效的政府机构。
当天晚上,北京几家茶馆里,人满为患。
前门大街的裕顺茶馆,掌柜的往日里惯于招待文人雅士,这天却被各色人等挤满,连茶都顾不上上,只听见四面八方的嗡嗡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