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指挥人捆住两个俘虏,用破布条塞住嘴,将他们推到角落坐下。那个年纪稍大的俄国兵,被捆的时候一直用眼神瞪着赵铁柱,赵铁柱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理会,转身去翻那张钉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附近三十公里内的军事驻防分布,标着不同颜色的符号,赵铁柱识不了俄文,但认得出那些代表兵营、弹药库、骡马站的常用军用符号这是营里专门操练过的。
他将地图从钉子上扯下来,叠好,塞进怀里,又翻了翻桌上的两摞文件,里面夹着几张电报底稿,一并收走。
"班长。"负责翻查储物柜的战士小声招呼,举起一个黑色布袋,"这里有炮弹引信,还有几包炸药,是黑火药。"
赵铁柱走过去看了一眼六个引信,整整齐齐包在麻布里;黑火药是几个纸包,每包约莫半斤。他拿了四个引信,把纸包炸药原样放回去,示意刘金水把自己带来的炸药包拆开,将里面的两块放在炉子边的木柴堆旁,引线拉到门外,做好撤离前的最后手脚。
整套动作,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一支枪走火,两个俄国兵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眼睛随着室内的人转,但手脚老实。
这是赵铁柱最希望看到的场景干净,安静,按计划进行。
快撤离时,赵铁柱最后扫了一眼室内,确认没有遗落任何可以辨认出身份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俄国兵,想起出发前营长交代的话:"不杀俘虏,绑好,天亮了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或者等人来救。"
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条用来栓狗的铁链岗亭外本来拴了一条狗,出发前他们已经提前用肉包进去的迷药处理了将铁链套在了那个年长俄国兵脚踝上,另一端锁在了固定炉架的铁桩子上。不至于动弹不得,但跑不了、够不到门也够不到任何武器。
年长的俄国兵看着他,忽然用俄语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骂人,倒像是在问什么。
赵铁柱听不懂。他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但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这个走出了岗亭,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郭顺已经等在那里,低声报告:"北侧有动静,像是有人牵马走过,但没往这边来,已经远了。"
"走。"赵铁柱说。
他向后数了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手势,刘金水点燃了留在门外的引线,引线在雪地上烧得极慢,发出细细的"嗤嗤"声。他们不等它烧完,已经转身,沿着原路,从铁丝网断口重新钻出去,散开,压低身形,往预定的撤离方向行去。
身后,过了约莫两分钟,"砰"的一声沉闷的轻响,岗亭的窗子里透出一点橘色的火光,木头的熔烧味随风飘来。不是剧烈的爆炸炸药量太少,只够点着柴堆,把那些文件底稿和桌子烧掉,遮掉他们摸过的痕迹。
赵铁柱没有回头。
他们走了大约二里路,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风还是那么大。野地里的积雪被刮得四处飞扬,像沙尘一样钻进脖子和袖口,冰冷彻骨。郭顺原地踩了两步,把脚踝活动了活动,低声骂了句什么,赵铁柱没听清。
他回头数人头,十二个。
十二个。
赵铁柱这才把一直咬紧的牙松开,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身边,那个最年轻的刘金水正弯着腰,把刚才包在铁丝上的棉布小心叠好收回怀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兴奋的意思。
赵铁柱看他一眼,克制着没说话。他知道刘金水这个年纪,什么叫怕,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等他真的见过死人,见过死在身边的人,他自然就明白了。
赵铁柱自己,是在入营后的第三个月才搞明白这件事的。
那是在夏天,营里另一支小队在执行一次电报线破袭时,遭遇了一小队俄军骑兵,全队九个人,回来了六个,有两个是被人背回来的,最后的那一个,连尸首都没找到。
营长在帐篷里坐了一夜没有说话,第二天照常操练,照常布置下一次任务。那个晚上,赵铁柱趴在铺盖上,听着帐篷外的风,把牙关咬得很紧,一直咬到天亮。
之后他就懂了。
不是说不怕了他到现在还怕,每次出任务都怕,这是正常的,怕说明人还活着,还有脑子在转而是把怕搁在一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完了,活着回来,把地图和文件带回来,把活着的弟兄带回来,这就算完成了。
他把怀里揣着的地图往深处塞了塞,确认贴紧身子,不会掉。
"走。"他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照原定路线回。郭顺压后,拉开二十步,随时报信。刘金水跟我,其他的人两两一组,间距拉开,走。"
十二道白色的影子,重新散开,钻进了阿穆尔的荒原之中。
远处,黑龙江北岸那条细细的冰封水道横卧在夜色里,看不见,但赵铁柱知道它在那里。那条江,在这个国家的地图上,曾经叫做黑龙江,两岸都是,从没有人说哪边是异乡。
他只是一个班长,想这些太远,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今晚的地图和文件,要在天亮前送到营部,他相信对革命军有用,这就够了……
同一个夜晚,气温也很低,但清华园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暖和。周鼎甲坐在书桌前,旁边坐着他的儿子周继业,桌上摆着的,是两份电报和一张大地图。
电报一份来自阿穆尔省方向,汇报当夜特种部队的行动情况;另一份来自西域,发来的中亚最新进展报告。
周继业看完两份电报,把视线移向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父皇,我有个问题,问了很久了,今天想直接说。"
"说。"周鼎甲端着茶,姿态悠闲。
"我们现在在做的这些推动德国扩大对俄进攻,中亚走私武器,北方囤积重兵,特种部队骚扰,高价收购铁轨,各种手段都用尽了对沙俄的威胁到底有多大?如果沙俄没有崩,硬扛住了怎么办?我们难道真的要和俄国长期相持吗?"
周鼎甲看着儿子,笑着摇摇头,"沙俄,扛不住。"
"沙俄是大国,经历过无数战争,您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沙俄帝国已经存在几百年了,虽然不断扩张,缓和内部矛盾,但工业革命后,俄国的统治机器跟不上时代,其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任何一个帝国都无法自我修复的程度。"
周鼎甲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那是一本俄国历史,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多次,"继业,你学过历史,你知道一个帝国走向灭亡,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内部矛盾激化?"
"对,但更准确地说,"周鼎甲把书放回原处,"是当一个帝国的统治成本,超过了它能够获取的收益,同时统治阶层既无法改革又无法维持现状的时候,崩溃就是必然的。"
他转向儿子:"工业革命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进步,更需要一整套治理体系来应对,俄国那一套即便进行了农奴制改革,但内核没有改,其注定了没办法有效的动员足够的资源用于战争,而一旦战争失败,就会引发内部矛盾的大爆发!"
他停顿,然后说:"更要命的是,尼古拉二世不是一个能改革的人。改革,意味着要对贵族阶层动刀,要让渡权力,要打破旧秩序。他做不到,也不想做。他能做的,就是加税、征兵、镇压而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在加速矛盾的爆发。"
"就像一个人,生了病不肯看医生,只靠硬撑,越撑越虚,最后撑不住了。"周继业接话。
"正是。"周鼎甲点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旁边加一把火,让他撑不住的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就算沙俄崩了,短时间内四分五裂,我们占到了不少便宜,但俄国是大国,人口众多,资源丰富,他们总会卷土重来的……”
周鼎甲看着他,点点头,“你说的可能性有,而且很大,所以呀,我们要乘着沙俄出问题,尽可能占据要地,然后看看能不能和未来的俄国和谈,若是谈不拢,那就继续打,打到俄国人不愿意打的地步!”
“这么干,我们的内部矛盾也会增多!”
“你说的没错,而我们这一套体制也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所以我把皇帝虚职化,一开始就留了退路,万一未来内部矛盾激化,皇帝可以让权于中华革命党,以党治国,全身而退!”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可以理解!”周鼎甲笑了笑,“所以呀,这个仗得我来打,你未来呀,搞一搞内治就行了,未来就算要扩张,也只能以大欺小,点到为止,千万不要陷进去!”
“儿臣明白!”
……
圣彼得堡,冬宫,皇帝书房。
尼古拉二世今天很晚才见完最后一批大臣。他打发走所有人之后,一个人坐在那张高背椅子里,让侍从送来一杯热茶,然后挥手让侍从也退下,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摆着很多东西:东线战报、财政部的赤字报告、内务部关于彼得格勒工人骚动的情况汇报……他一份都不想看。
他已经四十七岁了,但照镜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六十岁。1915年,是他登基以来最糟糕的一年,没有之一。
波兰没了,大量士兵死在了德国人的炮火下,国内的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皇后亚历山大一直在他耳边说拉斯普京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但那个臭名昭著的怪人搅得宫廷里乌烟瘴气,贵族们的怨言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一个内廷侍从轻轻叩门,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陛下,英国大使馆转来的急报,说是十万火急,必须今晚呈上。"
侍从退出,尼古拉二世拿起信封,撕开。
那是一份来自伦敦情报部门的摘要,经由英国驻俄大使馆转交。内容不长,但读完之后,尼古拉二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久久地盯着它看。
情报上说:据可靠来源,中国皇帝周鼎甲已下决心,以收复历史上被俄国以不平等条约侵占之领土为长期战略目标,正在全面实施对俄国远东、中亚地区的系统性渗透和弱化计划。
具体措施包括:一、向中亚各族反俄武装秘密提供武器和军事顾问;二、以经济手段破坏俄国中亚铁路基础设施;三、在黑龙江流域组织武装移民,形成军事压力;四、通过支持俄国国内革命运动,加速帝国内部动荡……
尼古拉二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来,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周鼎甲。"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用俄语念,发音有些奇怪,"朱定甲。"
他对这个人其实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最初是一个杀害皇帝的叛逆,然后是一个长生将军,再然后是建立了新朝廷的强人,然后是一个在全国推行改革、建铁路、办工厂的"革命皇帝"……俄国情报部门对他的评估,一年比一年高,态度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警惕,再到现在这份报告里措辞严肃的恐惧。
尼古拉二世站在窗边,望着冬宫外结冰的涅瓦河,心里涌起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他的帝国,是世界上领土最大的国家。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横跨一万一千公里。他的祖先,一代代用铁与血开拓了这片疆土,把无数的民族纳入俄罗斯帝国的版图。这是一个伟大的帝国,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帝国。
那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一个在二十年前还是积贫积弱的东方国家,现在能让他这个泱泱大国的君主,在深夜里站在窗边发愁?
他想起了父亲亚历山大三世常说的一句话:"俄罗斯只有两个盟友陆军和海军。"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充满豪情的。但今天,这句话在他耳里,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只有两个盟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别的。意味着一旦陆军和海军出了问题,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陆军正在东线和德国人相互消耗,海军在东海海战之后几乎重建,财政赤字一年比一年大,国内矛盾一年比一年激化……
他把那份情报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拿起一份白纸,开始给皇后写信不是公务,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说他今晚有点失眠,说他想念在沙皇村玩耍的孩子们,说他希望战争早点结束,这样一家人就可以去利瓦迪亚宫度假,在黑海边上晒太阳……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下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简单而沉重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就是找不到答案:伟大的俄罗斯帝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知道不是欧洲的战争,那只是一个触发点。不是德国人,不是中国人,不是那些革命党这些都是外因。真正的原因,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帝国的核心开始腐朽了,开始空心化了,开始从最高层到最底层,每一个环节都失去了修复自身的能力,但是哪一个时刻?他找不到答案。
第337章 爆发
风雪从西伯利亚的广袤荒原呼啸而来,将一切生机埋葬在银白色的坟墓之下。对于生活在费尔干纳谷地边缘、七河地区深处的“新东干人”而言,这严寒不仅是自然界的馈赠,更是他们命途多舛的缩影。
马成贵蹲在自家那间用土坯和羊毛毡搭起来的半地下屋前,透过屋顶冒出的稀疏炊烟,望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山影。
他手里捏着一根已经抽了大半的旱烟杆,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他那所剩无几的希望。
他今年四十三岁,额头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那是风霜和苦难留下的印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泥垢,那是日复一日与贫瘠土地搏斗的证据。
他是新东干人。
这个名字,是俄国人给他们起的。为了与那些早在几十年前就从陕甘逃来的“老东干人”区分开,俄国人管他们这批人叫“新东干人”。
马成贵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愿意称自己为“回回”或“河州人”,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声音微不足道。
马成贵的老家在甘肃河州,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子。那里有清澈的河水,有肥沃的田地,虽然日子清苦,但父老乡亲们耕织牧养,自给自足,逢年过节,村子里总能飘出牛羊肉的香味。
他年轻时跟着马家军打过仗,会骑马,会用枪,身手矫健,在村子里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记得春天时,漫山遍野的野花盛开,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秋天时,金黄的麦浪滚滚,收割后的麦秆堆成小山,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但那都是八年前的旧梦了。
周鼎甲的革命军向西进攻,马成贵和村里的其他人一起按照阿訇的指引应征入伍,他们的想法与此前多次闹腾一样,先表现出战斗力,然后谈判招安,然而周鼎甲对马家军的态度,不是招安,不是谈判,而是“清剿”、“斩草除根”……
马成贵所在的部队被打垮,清真寺被烧毁,头领和阿訇被枪毙,侥幸活下来的马成贵只能带着妻子柳氏和两个儿子,马小虎和马小山,还有村子里几十户人家,踏上了漫漫西迁路。
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无数和他们命运相似的人,全都是被革命军铁腕清剿后,走投无路的回民。队伍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了一支超过十万人的浩荡难民潮。
他们翻越祁连山,穿过荒芜的戈壁滩,横渡冰冷的塔里木河,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路上死了太多人,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甚至还有被土匪杀害的。
马成贵七岁的小儿子马小山,就是在翻越天山山脉时,不慎滑入冰缝,被凛冽的冰水吞噬,再也没能上来。柳氏抱着小儿子冰冷的衣物,哭得肝肠寸断,双眼几乎失明。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不给一条活路?”柳氏日夜哭泣,声音嘶哑。
马成贵只能紧紧搂住她,自己也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知道,他们都是被故乡抛弃的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知归途。
最终,在耗尽了所有的希望和体力后,他们来到了南疆,在喀什与南疆的缠回厮杀,没过几年,革命军又来了,这一次革命军更狠,南疆的缠回也被赶走,最后,两路厮杀了好几年的人马不得不凑在一起往西面跑!
俄国人接纳了他们。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利用。沙俄官员在一番审视后,划拨给他们一块贫瘠的土地位于伊犁河谷以北,靠近七河地区的一片荒凉牧场和勉强可以耕种的土地。
这里土壤碱性大,冬季漫长酷寒,夏季短暂干旱,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俄国人还发放了少量的牲畜、种子,以及更少量的陈旧步枪和马匹。
“你们好好干,以后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俄国边境官员用生硬的俄语对他们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施舍的傲慢。
马成贵知道,俄国人是想把他们当成对抗中国的棋子。如果中俄之间爆发冲突,他们这些流亡者,恐怕就是第一批冲在前面的炮灰。但他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带着一家老小和幸存的族人,再去荒无人烟的戈壁里等死。
于是,他们就在这片异国的冻土上,挣扎着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