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中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基辅……情况怎么样?”
安东诺夫盯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德国人离城市不到十五公里了。北面的防线昨天被突破,第7集团军的两个师被包围,估计撑不过今晚。城里的储备……粮食还能撑一个月,弹药,最多两周。”
“援军呢?”
“援军?”安东诺夫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从哪里来?西线的英法?他们倒是发动了几次进攻,但面对德国人的防御,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的西线?那里现在只有骨架部队,能守住现有防线就不错了。从亚洲调?中国在边界摆着三十万大军,中亚那边……乱成一锅粥。”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中尉,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你知道吗,昨天我收到彼得格勒的电报,不是军令,是宫廷来的问我们能不能从基辅的艺术博物馆里,优先运出几幅皇后的油画。油画!几十万人正在前线送死,他们在担心油画!”
中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安东诺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军官的克制,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愤怒无法掩饰。
“去把士兵安置一下,尽量找点吃的。明天一早,我们继续向东撤退。”
“撤退到哪里?”
“第聂伯河对岸。如果……如果我们还能过河的话。”
中尉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安东诺夫忽然叫住了他:
“中尉。”
“是,司长!”
“如果你有机会……给家里写封信。”
中尉愣了愣。
“告诉家里人,”安东诺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场战争,我们赢不了。早做打算。”
同一时间,白俄罗斯莫吉廖夫,俄军前线总指挥部,尼古拉二世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总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紧急报告,详细描述了基辅方向的危急态势,最后一段写着:“……鉴于目前形势,臣恳请陛下考虑,将首都临时迁往莫斯科,以确保政府和皇室安全。”
第二份,是内政大臣的报告,关于彼得格勒及周边省份的粮食供应情况。报告用冷静的数字列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面粉储备仅够城市人口消耗23天,肉类储备不足10天,煤炭储备因运输中断,仅能维持冬季供暖15天。
第三份,是秘密警察首脑的报告,关于国内“不稳定因素”的监控情况。报告列举了最近一个月在各大城市发生的罢工、示威和骚乱事件,总计217起,涉及工人超过四十万人。报告最后特别标注:“革命党人活动日趋频繁,尤其在军队中渗透加剧。”
尼古拉二世盯着这三份报告,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苍白,眼袋深重,胡子修剪得依然整齐,但两鬓的白发比几个月前多了许多。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装他总是喜欢穿军装,即使是在宫里但此刻,这身军装穿在他略显消瘦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贴身侍女安娜维鲁博娃走了进来。她脸色同样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冬宫报告皇后陛下……还是不肯进食。”
尼古拉二世闭了闭眼睛。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的。皇后陛下受了太大的刺激,需要时间……”
“时间,”尼古拉二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们还有时间吗?”
维鲁博娃低下头,不敢回答。
拉斯普京死了。
那个被皇后视为圣人、视为俄罗斯守护者、视为她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的格里高利拉斯普京被一群贵族密谋刺杀了。尸体在涅瓦河里被发现,身上有枪伤、刀伤,还有被殴打的痕迹。
刺杀者声称是为了拯救俄罗斯,清除这个影响朝政的“妖僧”。
但对亚历山德拉皇后来说,这无异于天塌了。
她从那一刻起就崩溃了。先是歇斯底里的痛哭,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再然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她坚信拉斯普京的死是一个阴谋,是“敌人”要毁灭俄罗斯的第一步。
她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突然尖叫,最近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声称看见拉斯普京的鬼魂在宫中游荡。
尼古拉二世没办法从前线返回,就让皇后信任的人轮流安抚、劝说,甚至请来了莫斯科的主教为她祈祷,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皇后彻底垮了。
而随着她的垮掉,宫廷里最后一点能够勉强维持运转的“秩序”也消失了。原本,尽管拉斯普京名声恶劣,但他至少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皇后,而皇后又能影响沙皇这条扭曲的通道,好歹能让一些决策得以通过。现在,通道断了。
沙皇独自面对着整个帝国崩塌的压力。
“陛下,”维鲁博娃小心翼翼地说,“尤苏波夫亲王请求觐见。”
尤苏波夫拉斯普京刺杀案的主谋之一。
尼古拉二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让他滚。”
“可是陛下,他说有紧急的事情,关于……”
“我说,让他滚。”沙皇的声音不高,但里面的寒意让维鲁博娃打了个哆嗦。
她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尼古拉二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就是第聂伯河。天空是铅灰色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步履匆匆。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叮当声,但在沙皇听来,那声音遥远而虚幻,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他想起了前线。
想起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在战壕里冻伤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写来的信那些信,他得秘书会筛选,只把“合适”的呈递给他。
但偶尔有几封漏网的。
他记得其中一封信,是一个西伯利亚农妇写来的。她的三个儿子都上了前线,两个已经战死,最后一个在信里说:“陛下,如果您能结束这场战争,让我最后一个儿子回家,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交换。”
尼古拉二世当时把信放在一边,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现在,那封信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报告,又看了一遍“迁都”的建议。
迁都。
这意味着承认前线已经崩溃,承认基辅即将失守,承认德国人可能兵临彼得格勒城下。这意味着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的统治,要放弃这座以彼得大帝之名建立的城市。
这意味着……失败。
他把报告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能走。我是沙皇,是全俄罗斯的皇帝。如果我走了,军队会怎么想?人民会怎么想?”
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问:军队现在怎么想?人民现在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虽然是俄军总司令,但很少去前线,上一次是六个月前,军官们还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尊敬,士兵们还会高呼“乌拉”。但他能感觉到,那欢呼声里的热情,已经远不如战争初期。
而现在……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宫廷总管弗拉基米尔弗雷德里克斯伯爵。这位老臣已经七十多岁,侍奉过三代沙皇,此刻脸上也写满了忧惧。
“陛下,”他鞠躬,“内阁紧急会议,大臣们都在等了。”
尼古拉二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
“走吧。”
小会议厅里,长条桌旁坐着七个人都是沙皇的核心班底,战争大臣、外交大臣、内政大臣、财政大臣、司法大臣,以及布鲁西洛夫将军。
布鲁西洛夫五十三岁,是俄军中最有能力的将领之一,他曾经一度重创奥匈帝国军队,但随后因为缺乏支援和补给而停滞。此刻,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军装上还带着前线的尘土。
当尼古拉二世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起立。
沙皇在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也坐。
“布鲁西洛夫将军,”他直接切入主题,“基辅的情况,请你如实说。”
布鲁西洛夫站起来。他没有看手中的报告,那些数字和局势图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陛下,诸位大臣,”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基辅最多还能守一周。北面的防线昨天彻底崩溃,第7集团军余部约三万人被包围在伊尔片河一带,弹药和粮食最多维持三天。
东面的防线目前还在,但德军已经渡过了第聂伯河上游,正在向我们的侧后迂回。最迟五天,基辅将陷入三面包围。”
“我们的兵力呢?”战争大臣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基辅城内及周边,总计约十八万人。但其中三分之一是后勤、工兵、医疗等非战斗部队,实际作战兵力不足十二万。火炮方面,重型火炮不足百门,炮弹储备……每门炮平均不到五十发。”
“德国人有多少?”
“确认的作战部队超过三十万,火炮超过一千门,其中重炮不少于三百门。此外,他们的补给线虽然也受泥泞影响,但比我们通畅得多。”
布鲁西洛夫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最关键的是士气。陛下,请允许我直言部队的士气已经崩溃了。士兵们连续作战两年多,伤亡惨重,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最近一个月,逃兵数量激增,光是西南方面军,记录在案的逃兵就超过三万人。军官……军官们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尼古拉二世的脸更苍白了。
“将军有什么建议?”外交大臣问道,他更关心政治影响。
“只有两个选择,”布鲁西洛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死守基辅,战斗到最后一人。这会让德军付出代价,但最终结果不会改变基辅会陷落,十八万军队会被歼灭或俘虏。第二,立即组织有序撤退,放弃基辅,退往哈尔科夫-库尔斯克一线重组防线,保留有生力量。”
“放弃基辅……”内政大臣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俄罗斯的母亲城市,是基辅罗斯的摇篮!这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但至少能保住军队,”布鲁西洛夫盯着他,“没有军队,我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谈判?”财政大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将军认为,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谈判的地步?”
布鲁西洛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只是一个军人,陛下。军事上,我认为继续这场战争,俄罗斯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德国人把主力压在东线,我们在西线的盟友无能为力。每拖延一天,我们就多损失一万名士兵,多消耗国家最后一分元气。”
尼古拉二世闭上眼睛。
他想起战争爆发前,拉斯普京,那个“圣人”曾经对他说过:“陛下,这场战争必须结束。德国人不可战胜,继续打下去,俄罗斯会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当时愤怒地斥责了拉斯普京,认为那是失败主义言论,是叛国。
现在……
“陛下,”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中立国,试探德国的和谈条件?”
“和谈?”战争大臣猛地站起来,“现在和谈,等于向德国投降,只要我们拖下去,最后就会拿到君士坦丁堡,建立第三罗马,这是英法承诺的……”
“但我们打不下去了!”财政大臣也站了起来,声音激动,“国库已经空了!我们靠英国和法国的贷款在支撑战争,但英法自己的财政也捉襟见肘!前线的士兵没有冬装,没有足够的食物,弹药供应不及需求的四分之一!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这是失败主义!”
“这是现实!”
争吵爆发了。
大臣们分成两派,一派坚持继续战争,认为放弃基辅就是背叛俄罗斯的荣誉;另一派主张立即寻求和谈,保住俄罗斯的核心领土。双方越吵越激烈,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拍桌子的声音,互相指责的声音,绝望的咆哮声。
尼古拉二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这些争吵毫无意义。
无论选择哪条路,结果似乎都已经注定。继续打,输;和谈,也输只是输的方式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