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士兵们……已经连续战斗了四天四夜,没有休息,弹药也快打光了。很多人……在问,为什么还要守?”
为什么还要守?
布鲁西洛夫抬起头,看着参谋长。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有未擦干净的黑灰,军装的袖子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告诉他们,”布鲁西洛夫的声音很平静,“为了那些已经死在这里的人。为了基辅这座城市的尊严。也为了……给后方多争取一点时间。”
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布鲁西洛夫独自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外面传来炮声,很近,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然后是机枪的扫射声,步枪的齐射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声音在城市里回荡,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场死亡的合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的攻势势如破竹,奥匈帝国的军队望风而逃。那时候,他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俄罗斯将赢得胜利,他将成为民族英雄。
想起今年春天,当德军主力从西线调往东线时,他多次向上级请求增援,得到的回复是“坚持住,西线的盟友会发动进攻牵制”。但西线的进攻,如石沉大海。
想起一个月前,沙皇离开前线返回彼得格勒时,他看到的那些军官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彻底的失望,一种“连皇帝都放弃了,我们还在为什么而战”的失望。
现在,基辅要陷落了。
这座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城市,俄罗斯文明的发源地,即将落入德国人之手,而他,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布鲁西洛夫,将作为这座城市沦陷时的守将,被写入历史。讽刺的是,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出名”的时刻。
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年轻的中尉冲了进来,满脸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伤。
“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德军……德军突破克列夏季克大街了!他们离教堂……不到五百米!”
布鲁西洛夫缓缓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扣好每一个扣子,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然后,他从桌上拿起手枪,检查了弹匣,上膛。
“将军,您……”中尉愣住了。
“传令,”布鲁西洛夫的声音依然平静,“所有部队,向第聂伯河方向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我留下断后。”
“可是将军!您不能……”
“这是命令。”
布鲁西洛夫看着年轻的中尉,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容。
“你还年轻,中尉。活着回去,告诉后人,基辅是怎么陷落的。”
他拍了拍中尉的肩膀,然后走出地下室。
地面上,教堂前的广场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弹坑,倒塌的雕塑,燃烧的车辆。远处,德军的灰绿色军装已经在街角出现,机枪的火舌喷吐着死亡。
布鲁西洛夫走到广场中央,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巨大阴影下。
他举起手枪,对准了冲过来的德军士兵。
砰!
一名德军士兵应声倒地。
更多的子弹向他射来。
布鲁西洛夫感到胸口被重击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力量从身体里迅速流失,视野开始模糊,就这样,这位一战时期最杰出的将军战死在沙场,而随着他的战死,俄罗斯帝国也彻底敲响了灭亡的钟声!
基辅陷落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俄罗斯,电报从西南方面军残存的指挥部发出,经过明斯克、斯摩棱斯克,最后到达彼得格勒。当内政大臣颤抖着将电报呈递给沙皇时,尼古拉二世正在用早餐。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冬宫广场,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广场上的哨兵像灰色的剪影,一动不动。
“陛下……”内政大臣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发布公告?”
“公告什么?”尼古拉二世没有回头,“公告我们失去了基辅?公告我们又损失了三十万军队?公告德国人现在可以直取莫斯科?”
内政大臣不敢说话。
“告诉新闻审查部门,”沙皇的声音很轻,但里面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任何关于基辅的消息,不许见报。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可是陛下,消息已经……”
“我说,不许见报。”
“……是。”
内政大臣退了出去。
尼古拉二世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作为皇储访问基辅时的场景。那时他还年轻,基辅市民夹道欢迎,鲜花抛向他的马车,欢呼声震耳欲聋。主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为他祈福,称他为“俄罗斯未来的希望”。
现在,基辅在德国人手里,而他,是那个失去了基辅的沙皇。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窗框。心脏剧烈地跳动,呼吸变得困难
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平静不下来。基辅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基辅陷落后的第三天,彼得格勒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细小而密集,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就在街道、屋顶、广场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涅瓦河开始结冰,河面上漂着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寒冷,提前到来了,这是好消息,由于缺乏冬装,以及对俄罗斯严冬的惧怕,德国人停止了进攻,但对于彼得格勒的普通市民来说,寒冷意味着更可怕的东西食品和燃料短缺。
煤炭供应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紧张。战争消耗了绝大部分铁路运力,来自顿巴斯的煤炭运不过来,来自英国的海运煤炭因为德国潜艇的封锁而锐减。有钱人家还能靠储存的木材和煤块度日,穷人就只能挨冻。
粮食短缺同样严重。面包店门前从凌晨就开始排起长队,每个人限量购买,而且价格比战前涨了五倍。肉几乎见不到了,糖和黄油成了奢侈品。黑市上什么都有,但价格高得离谱,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工厂里的情况更糟。
由于原材料短缺,许多工厂不得不减产甚至停产。工人拿不到全额工资,甚至拿不到工资。而工厂主和经理们,却依然过着相对优渥的生活这种对比,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工人的心里。
十月十五日,彼得格勒,普梯洛夫工厂。
这是俄罗斯最大的机械制造厂,有近四万名工人。此刻,工厂的铸铁车间里,一场秘密的集会正在进行。
大约五十名工人代表聚集在车间的一个角落,这里堆放着废弃的模具和砂箱,相对隐蔽。车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高高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几个工人手里的煤油灯。
站在一个废弃砂箱上讲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工人,名叫伊万彼得罗夫。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上有烫伤的疤痕,但眼睛很亮,说话时手势有力。
“……所以,委员会的决定是,明天开始,全厂总罢工。”
下面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罢工?可是工资……”
“工资不会因为我们的沉默而发下来!”伊万提高了声音,“相反,如果我们不反抗,工厂主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就会继续克扣,继续延长工时,继续让我们在冰冷的车间里干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同志们,我们不是在为自己罢工。我们是为所有工人罢工。普梯洛夫是彼得格勒最大的工厂,如果我们带头,其他工厂也会跟上。
我们要让沙皇政府知道,工人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牲口,我们是人,我们要面包,要燃料,要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可是警察……”
“警察?”伊万冷笑,“彼得格勒现在有多少警察?两万?三万?而我们有多少工人?五十万!如果他们敢镇压,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工人的力量!”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工人站起来,怯生生地问:“伊万大哥,我听说……西边有德国人,东边也有乱子,如果我们罢工,会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这个问题让现场安静了一下。
伊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弗拉基米尔,你哥哥是在前线吧?”
年轻工人点点头。
“他多久没来信了?”
“……三个月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伊万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他在战壕里挨饿受冻,因为他的部队没有弹药,因为军官们只顾自己逃命。
这场战争,不是我们在打德国人,是沙皇和将军们在用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儿子的生命,去换他们的勋章和爵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结束战争,不是背叛俄罗斯,是拯救俄罗斯!是把我们的兄弟、儿子从地狱里拉回来!是要让他们活着回家!”
年轻工人低下了头。
“明天早上七点,”伊万最后说,“所有车间,所有人,停止工作。我们上街,去冬宫,去告诉沙皇:我们要面包!我们要和平!”
十月十六日,清晨。
雪还在下,比昨天更大了。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马车和电车艰难地行驶着,留下深深的车辙。
七点整,普梯洛夫工厂的汽笛没有像往常一样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工厂大门的轰然打开。成千上万的工人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汇聚成一股灰色的人流,涌向街道。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黑色颜料写着:
“面包!” “和平!” “结束战争!” “八小时工作制!”
起初,只是普梯洛夫工厂。
但很快,就像伊万预言的那样,其他工厂也加入了。涅瓦河畔的波罗的海造船厂、维堡区的纺织厂、莫斯科区的化工厂……罢工像野火一样蔓延。到了上午九点,彼得格勒已经有超过十万工人走上街头。
人流涌向市中心,涌向冬宫广场。
警察试图阻拦,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哥萨克骑兵被调来,他们骑着马,挥舞着马刀,试图驱散人群。但这一次,工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
“兄弟们!哥萨克也是穷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人高喊。
“不要对同胞挥刀!”
“加入我们!一起要面包!”
哥萨克骑兵犹豫了。他们的马在原地打转,军官的命令和人群的呼喊交织在一起。终于,有一支骑兵队调转了马头,缓缓离开了广场他们没有镇压,但也没有加入,只是选择了退开。
这个信号,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整个彼得格勒。
军队,不再完全可靠了。
冬宫里,尼古拉二世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已经看了一个小时。
起初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现在,目力所及,整个冬宫广场和周围的街道,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标语牌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口号声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也能听到。
“面包!和平!面包!和平!”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冬宫的墙壁。
“陛下,”内政大臣匆匆走进来,脸色惨白,“情况……失控了。警察无法驱散,军队……军队有些部队拒绝执行命令。”
“哪些部队?”沙皇没有回头。
“首先是卫戍部队的第1机枪团,然后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他们声称,不会向手无寸铁的同胞开枪。”
尼古拉二世的手握紧了窗框。
“那就调其他部队。彼得格勒军区还有多少忠诚的部队?”
“这……”内政大臣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需要时间核实……”
“没有时间了!”沙皇突然转身,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立刻调集部队!不惜任何代价,恢复秩序!逮捕所有带头闹事的人!我要看到广场在一个小时内清空!”
“……是,陛下。”
内政大臣退了出去。
但命令下达容易,执行起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当军官们试图调动部队镇压罢工时,士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部队服从了命令,但行动迟缓;有些部队公开表示拒绝;更有些部队,士兵们聚在一起讨论,军官根本无法控制。
在维堡区的一个兵营里,发生了这样一幕:一名上尉军官试图集合他的连队,命令他们前往市中心驱散示威者。
士兵们慢吞吞地集合,但没有人去拿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