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上尉吼道，“领取武器弹药，准备出发！”
队列里，一个老兵开口了：
“上尉同志，我们去打谁？”
“打那些破坏秩序的暴徒！”
“暴徒？”老兵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父亲，我们的邻居。他们只是想要面包，想要结束战争。他们做错了什么？”
“这是命令！”上尉的脸涨红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但军人的良心呢？”另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我的哥哥在基辅战死了，我的母亲在乡下饿死了，现在你们要我去杀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闭嘴！否则军法处置！”
“军法？”老兵笑了，那是一种苦涩而绝望的笑，“上尉同志，你看看我们。我们穿着单薄的军装，吃着发霉的面包，拿着生锈的步枪。前线的兄弟在送死，后方的将军在享福。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军法可言？”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队列彻底散了。
上尉拔出手枪：“我命令你们，立刻回到队列！”
但没有人动。
老兵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上尉的眼睛：
“上尉同志，您也有家人吧？您希望您的儿子将来也像我们一样，被送去前线当炮灰吗？”
上尉的手颤抖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几十双眼睛疲惫的、愤怒的、绝望的眼睛。这些士兵，曾经是农民，是工人，是学生，现在穿着军装，但骨子里还是那些人。
他缓缓放下了手枪。
“……解散。”
士兵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散开了。有些人回到营房，有些人走到兵营门口，看着外面街道上游行的队伍，眼神复杂。
这一幕，在彼得格勒的多个兵营里同时上演。
军队，这个沙皇政权的最后支柱，开始出现裂痕。
罢工持续了三天。到十月十九日，彼得格勒的工业生产已经完全停滞。三十万工人走上街头，加上他们的家人，总数超过百万。
城市的功能陷入半瘫痪：电车停运，商店关门，学校停课，连报纸都因为印刷工人罢工而无法出版。
沙皇政府试图用武力解决。
十月二十日，终于有一队忠于政府的近卫军士兵在涅瓦大街上向示威者开火，造成十七人死亡，数十人受伤，但镇压没有吓退工人，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十月二十一日，示威演变成了暴动。工人们开始攻击警察局，夺取武器。在维堡区，一群工人冲进了一个警察分局，缴获了五十支步枪和一批弹药。在瓦西里岛，水兵们加入了工人的行列，带来了更多的武器。
十月二十二日，彼得格勒军区司令哈巴洛夫将军宣布戒严，并调集了最后一批他认为“可靠”的部队主要由军官学校和贵族子弟组成的特种部队，但这支部队，只有不到五千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数十万愤怒的工人和士兵，显然力不从心。
十月二十四日，凌晨。
彼得格勒苏维埃一个由工人和士兵代表组成的自发组织在斯莫尔尼学院召开了紧急会议。斯莫尔尼学院原本是一所贵族女子学校，现在成了革命的总部。大厅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他叫尼古拉齐赫泽，是社会革命党的领导人之一，也是苏维埃的主席。
“……所以，执行委员会认为，总罢工已经不足以实现我们的要求。沙皇政府用子弹回应了我们的和平请愿，那么，我们只能用子弹回应他们！”
下面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从现在起，”齐赫泽继续道，“罢工转为武装起义！我们的目标是：推翻沙皇政府！结束战争！建立民主共和国！”
口号声震耳欲聋：
“武装起义！”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
“打倒沙皇！”
会议迅速做出了决议：立刻成立军事革命委员会，统一指挥起义；立即夺取彼得格勒的所有关键设施火车站、电报局、银行、桥梁、军火库，同时争取军队的支持，尤其是卫戍部队和波罗的海舰队。最后目标：占领冬宫，逮捕沙皇政府成员。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起义开始了。
第一场战斗发生在彼得格勒火车站，一队约两百人的工人赤卫队，在几名水兵的带领下，冲向火车站。守军是一个连的宪兵，大约一百人。双方在站前广场交火，枪声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宪兵队伤亡过半，剩余的人投降。
火车站被占领。铁路运输中断。
几乎是同时，中央电报局也被起义者攻占。电报员大部分自愿加入了起义，他们切断了政府与外界的电报联系，但保留了革命者之间的通讯。
到下午两点，彼得格勒的五个火车站、三个电报局、两家主要银行，以及涅瓦河上的所有桥梁，全部落入了起义者手中。
政府军被分割在各个孤立的据点里。
哈巴洛夫将军的指挥部设在总参谋部大楼。这位老将军此刻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局面：他手头可用的兵力越来越少，而起义者越来越多。
“将军！”一名参谋冲进办公室，“冬宫……冬宫被包围了！”
哈巴洛夫猛地站起来：
“什么？冬宫的守军呢？”
“冬宫卫队……大部分倒戈了！他们打开了宫门，起义者正在进入！”
“沙皇呢？”
“沙皇陛下在冬宫……具体情况不明！”
哈巴洛夫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结束了。
冬宫里，此刻一片混乱。尼古拉二世站在他的书房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呼喊声。那声音，已经从广场上传到了宫殿内部，在走廊和大厅里回荡。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亚历山德拉冲了进来。她的状态比前几天更糟了，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身上的睡袍歪斜着，赤着脚。
“尼古拉！尼古拉！”她抓住沙皇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们在喊什么？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喊……打倒沙皇。”尼古拉二世轻声说。
“不！不可能！上帝不会允许的！俄罗斯人民爱我们，他们……”
“亚历山德拉，”沙皇打断她，声音疲惫不堪，“人民不爱我们。他们恨我们。”
皇后愣住了，然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是那些叛徒！是那些贵族！是那些将军！他们背叛了我们！他们……”
“是我们背叛了他们，”沙皇平静地说，那平静里有一种可怕的清醒，“我们让他们挨饿，让他们送死，让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现在，他们来讨债了。”
外面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呼喊声，零星的枪声。
沙皇知道，起义者已经进入冬宫了。
他轻轻推开皇后，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了一把手枪不是他平时佩戴的那把，是一把更老式的转轮手枪，枪柄上镶嵌着珍珠母贝，那是他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留给他的。
“尼古拉，你要做什么？”皇后的声音颤抖。
“做沙皇该做的事。”
他检查了弹仓，六发子弹，满满的。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广场上，火把如林。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高举着步枪、长矛、甚至是棍棒。他们的脸上，在跳动的火光中，写满了愤怒和希望。
那是他的人民，他曾是他们的小父亲，是他们眼中上帝在人间的代表。现在，他们是他的掘墓人。
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冲进来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工人的服装，脸上有煤灰，手里拿着步枪。他们看到沙皇，愣了一下。
尼古拉二世转过身，面对他们。
他没有举起手枪，只是平静地说：“我就是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全俄罗斯的皇帝。”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向前走了一步：“沙皇……陛下，您被捕了。”
尼古拉二世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枪，把它放在书桌上：“我跟你们走。但请……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领头工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只要不抵抗，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沙皇最后看了一眼书房这个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墙壁上挂着他祖先的画像，书架上摆着他收藏的书籍，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经过皇后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保重，亚历山德拉。”
皇后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沙皇被带走了。
尼古拉二世被暂时关押在冬宫的一个小房间里，有士兵看守。他没有受到虐待，甚至得到了基本的食物和水，但自由，已经没有了。
十月二十五日，整个彼得格勒已经彻底落入起义者手中。最后的政府军据点总参谋部大楼在当天上午投降。哈巴洛夫将军和其他高级军官被俘。
十月二十六日，彼得格勒苏维埃宣布成立“临时政府”，由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和一部分自由派人士组成。临时政府的第一道法令，就是宣布废除君主制，建立俄罗斯共和国。
但还有一个问题：沙皇。
虽然被囚禁，但只要尼古拉二世还活着，还拥有“皇帝”的头衔，君主制的幽灵就不会消失。保皇党可能会以他的名义发动反扑，外国干涉势力可能会以“恢复合法君主”为借口介入。
临时政府内部对此有分歧。
一部分人主张公审沙皇，让他为战争中的损失和人民的苦难负责。
另一部分人认为，公审会激化矛盾，引发内战，应该以相对温和的方式解决。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提出：让沙皇自愿退位。
十月二十七日，临时政府的代表来到冬宫，见到了尼古拉二世，代表是亚历山大克伦斯基，一个年轻的律师，社会革命党人，现在是临时政府的司法部长。
会见在一个小会客厅进行。沙皇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简单的便服，没有戴任何勋章。克伦斯基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陛下，”克伦斯基开口，语气礼貌但疏远，“我代表俄罗斯共和国临时政府，与您谈话。”
尼古拉二世点了点头。
“当前的局势，您应该清楚。君主制已经被人民推翻，俄罗斯已经是一个共和国。但为了国家的和平过渡，为了不引发进一步的流血，我们希望能以……相对平稳的方式，解决您个人的问题。”
“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自愿退位，”克伦斯基直视着沙皇的眼睛，“正式宣布放弃皇位，并承认临时政府为俄罗斯唯一合法政权。”
尼古拉二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其他方式，”克伦斯基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的威胁不言而喻，“公审，或者……更极端的措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有一个条件，”沙皇终于开口。
“请说。”
“我的家人，必须得到安全保障。他们可以离开俄罗斯，去中立国。我退位后，你们不得伤害他们。”
克伦斯基思考了片刻，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