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参与反政府活动,您的家人会得到人道对待。至于离开俄罗斯……这需要与外国政府协商,我不能现在承诺。但我可以承诺,他们的生命安全会得到保障。”
尼古拉二世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拿纸笔来。”
退位诏书是在当天下午写好的,尼古拉二世用他一贯工整的笔迹,写下了一生中最后一份正式文件:“朕,尼古拉二世,全俄罗斯皇帝,波兰国王,芬兰大公,等等,等等,经深思熟虑,意识到继续执政已无助于俄罗斯之福祉,反而可能导致国家之分裂与人民之苦难,故自愿决定:
第一,朕本人放弃俄罗斯皇帝之位,并解除所有相关权力与职责。
第二,朕之皇位,不传予朕之子阿列克谢,因其年幼且体弱,不堪重任。
第三,朕指定朕之弟,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为俄罗斯之新君主。
然,此决定之最终效力,取决于俄罗斯人民之意志,以及未来立宪会议之决议。
愿上帝保佑俄罗斯。
尼古拉
1916年10月28日,于彼得格勒冬宫”
他签下名字,盖上了皇室印章。
当他把诏书交给克伦斯基时,手没有颤抖。
“结束了。”他说。
克伦斯基接过诏书,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公文包。
“陛下,从这一刻起,您不再是皇帝。您将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接受临时政府的监管。在局势稳定之前,您和您的家人将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尼古拉二世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冬宫广场上,人群正在拆除沙皇的雕像。绳索套在雕像的脖子上,人们用力拉,雕像晃动,然后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花。
人群欢呼。
尼古拉二世转过身,不再看。
尼古拉二世退位的消息,在几小时内传遍了俄罗斯,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他指定了他的弟弟米哈伊尔大公继位。这意味着君主制在形式上依然存在,尽管权力已经转移到了临时政府手中。
临时政府内部再次争论,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接受米哈伊尔为新沙皇,但将其权力限制在象征性范围内,建立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制。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苏维埃中的激进派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君主制。他们要求米哈伊尔也必须退位,彻底终结罗曼诺夫王朝。
十月二十九日,米哈伊尔大公被“请”到了临时政府总部,这位大公三十九岁,性格温和,从未想过要当皇帝。当克伦斯基把兄长的退位诏书递给他,并告诉他现在的局势时,米哈伊尔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继位呢?”
“那么,您将作为一个普通公民离开,”克伦斯基说,“但如果您接受,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您将成为……矛盾的焦点。我不敢保证您的安全。”
米哈伊尔明白了。
这不是邀请,是最后通牒。
他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份声明,宣布他“在俄罗斯人民通过立宪会议决定国家政体之前,不承担皇帝权力”。
这实际上等于他也退位了。
罗曼诺夫王朝,统治俄罗斯三百零四年后,彻底终结。
1916年11月初,北京,清华园,周鼎甲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翻译过来的长篇电文。电报是从彼得格勒通过中立国渠道转来的,详细描述了十月起义的全过程,最后一行字是:“罗曼诺夫王朝已覆灭,临时政府成立,俄罗斯共和国宣告诞生。时值俄历十月,故称十月革命。”
周鼎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荒谬感。
第342章 美国参战
侍立在一旁的周继业注意到父亲的表情变化,小心地向前半步,低声问道:“父皇为何发笑?”
周鼎甲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示意儿子自己看:“继业,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继业恭敬地走上前,拿起报文快速浏览,周继业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俄国真的……沙皇真的退位了?”
“千真万确。”周鼎甲靠回椅背,很平静的说道,“我去年就告诉过你,这一次欧洲大战要打掉好几顶皇冠。你瞧,俄罗斯这是第一个。”
周继业记得很清楚,那是战争爆发时,父皇在御前军事会议上做出的判断。当时许多大臣还半信半疑,“父皇确实说过,”周继业回忆道,“您当时还预言,一旦德国失败,德皇、奥皇,还有奥斯曼苏丹,这三顶皇冠也会掉下,而英法则会被严重削弱,最终便宜的是美国!”
“对,就是这个道理。”周鼎甲点点头,“这就是皇帝掌握实权的帝制国家最大的问题。战争一旦失败,皇帝必须承担所有责任。
军队溃败、民生凋敝、国土沦丧这些罪过都会被记在皇帝一个人头上。民众的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冲着皇冠去。”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说道:“而英法这样的国家呢?议会制,内阁负责。仗打输了,换一个总理、首相就可以了!
政府垮台,政权还能维系。制度有弹性,能吸收冲击。你看法国,自从拿破仑三世被俘虏以来换了多少届内阁?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还在那里。”
周继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在父亲的安排下参与国政一年多,接触过不少军事和外交事务。但如此深刻的政治制度比较,还是第一次听父亲系统阐述。
“可是父皇,”周继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们中华帝国也是帝制,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鼎甲看着儿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儿子开始思考这些根本性问题了;也有忧虑这些问题终将有一天需要儿子自己面对。
“问得好。”周鼎甲放下茶盏,很平静的说道,“我是开国之君,打过无数硬仗恶仗。整个中国,论军事指挥能力,没有人比我更强。这是天下公认的事实。”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哪怕有一天我打败了当然,我会尽量避免老百姓只会说:‘连周皇帝都不行,换了别人更不行。’他们会选择继续团结在我身边,因为我是这个国家最会打仗的人,是带领中国走出屈辱的人。”
周鼎甲看向儿子,“但未来你若是通过选举成为皇帝,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没有我的战功,没有我那样的军事威望。你若是在战争中失败,那就是‘虎父犬子’,会有无数人质疑你的能力,会有野心家觊觎那个位置。”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继业,你一定要记住尼古拉二世的教训,慎用武力!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一旦开启,胜负就不仅仅取决于军事能力,还取决于国力、民心、国际环境。
尼古拉二世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国内矛盾重重、工业基础薄弱的情况下,被民族主义情绪和所谓的‘斯拉夫兄弟情谊’裹挟,一头扎进了一场他根本打不赢的战争。”
周继业站起身,恭敬地垂首:“孩儿牢记于心。”
“你或许会记住,”周鼎甲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但你之后呢?你的儿子、孙子呢?他们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没有经历过战火,不懂民间疾苦,还能记住这些教训吗?”
他摆了摆手,示意儿子重新坐下:“更重要的是,随着国家发展,教育的普及是必然的。我这些年大力推动新式学堂,现在全国在校学生已经超过五百万。
未来这个数字会达到几千万,甚至上亿。‘赛先生’(科学)和‘德先生’(民主)的思想必然会随着教育普及而深入人心。”
周鼎甲的目光变得深远:“这些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读过卢梭、孟德斯鸠,学过物理化学,见过电报铁路,他们会天然地觉得皇帝是个异类,会质疑:为什么国家需要一个世袭的君主?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决定领导人?”
他看向儿子,语重心长地说:“所以继业,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危机我相信你肯定会遇到皇权受到普遍质疑时,最好的选择是果断推行君主立宪制。放权给中华革命党中央,撤销大元帅府,皇帝不再直接管军,改为党中央集体领导军队。
我们父子以开国之功,若能主动放权,推行宪政,保持皇室一定的影响力和尊严,那么混一个百年以上的富贵安稳,还是可以做到的。但如果恋栈不去,等到民怨沸腾、革命爆发时再想退,那就晚了。”
这番话说出,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坐在对面的总理陈昭常、副议长袁子笃脸色都变了。两人几乎同时向前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惶恐:“陛下!臣等绝无觊觎皇权之心,天地可鉴!”
“陛下明鉴!中华革命党上下对陛下、对皇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同样坐着的总参谋长杜根鸿和炮兵司令韦江海后者还是周继业的岳父也连忙起身表态,杜根鸿沉声道:“陛下,军队只效忠于您和世子。什么君主立宪、集体领导,这……这不是动摇国本吗?”
韦江海更是激动:“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中华帝国能有今日,全靠您一手缔造。谁要是敢有异心,我炮兵部队第一个不答应!”
侍立在殿门旁的大将张虎威,这位跟随周鼎甲三十年的老部下,更是虎目圆睁,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不存在的配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几位文臣。
看着这一幕,周鼎甲无奈地摇摇头,挥了挥手:“都坐下,都坐下。我说的不是现在,是未来。你们呀,也不要有什么不安,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之势。”
他让内侍给几位重臣都搬来椅子,等众人忐忑不安地坐下后,才继续说道:“要想让中国真正强大起来,不再被人欺负,就一定要发展工业。
钢铁、机械、化工、电力这些才是强国的根本。而要发展工业,普及教育是必然的。文盲搞不了现代化工厂,更造不出飞机大炮。”
周鼎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而一旦普及教育,民智开启,人们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我要听命于一个我从未选择过的人?为什么国家的命运要系于一家一姓?这种怀疑,这种追问,是帝制国家天然的缺陷,是躲不过去的。”
他看向在座的众人,目光从陈昭常、袁子笃,到杜根鸿、韦江海,最后停留在儿子周继业脸上:“洋人有句话,叫做‘屠龙者终成恶龙’。
我是屠龙者我推翻了满清,赶走了列强,结束了中国的百年屈辱,但我自问所作所为,都是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我不是一条恶龙。”
“我也不希望我的子孙变成恶龙。”周鼎甲十分感慨,“所以今天这番话,你们都要记住。未来若形势不妙,皇室要主动退让,争取主动,好留有余地,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不自觉,搞不好就是路易十六的下场,而这个尼古拉二世一家人,听说也被软禁了,我看呀,也凶多吉少。俄国人搞政治,比法国人还要野蛮……”
他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他们跟随周鼎甲多年,深知这位开国皇帝向来谋定后动、深谋远虑。今天这番话,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政治安排。
周继业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父皇的教诲,孩儿铭记在心。不仅孩儿要记住,还要写入皇室家训,让后世子孙都明白这个道理。”
周鼎甲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手,仿佛要驱散殿内过于沉重的气氛:“好了,不说这些了。说回正事。”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道俄国革命的报纸:“这个俄国临时政府,我看未必坐得稳。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布尔什维克……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这么乱七八糟的,很难凝成一股绳,现在这种局面,俄国根本打不下去,可如果谈判,就要割地赔款,不仅得罪协约国,而且内部各派也容不下,我判断临时政府必然还会妄想继续对德作战,到时候掌权的那一路就会丢掉政权,俄国什么时候稳定,谁也不知道……”
“父皇的意思是?”周继业问道。
“我对协约国有过承诺,”周鼎甲说道,“只要俄国一日对德作战,中国就不会从北方进攻,这个承诺要继续信守,但各项准备要加快速度,要在外蒙、西域和黑龙江囤积足够的物资,一旦俄德停战,立刻进攻伊尔库兹克,切断西伯利亚铁路……”
杜根鸿起身称是,周鼎甲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欧洲区域:“现在这种局面下,协约国的压力会很大。
俄国就算不退出战争,其作战能力也会大打折扣。我估计英法会进一步对美国施压,要求美国尽快参战。”
周鼎甲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众人:“美国参战是必然的。德国无限制潜艇战已经击沉了太多美国商船,英美利益捆绑得越来越紧。而一旦美国参战,德国人就会狗急跳墙他们必须在美军大规模登陆欧洲之前,拼死发动进攻,争取在西线取得决定性胜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1917年的欧洲战场,必然会空前残酷。德国会倾尽全力,英法会拼死抵抗。这场大战,可能会决定今后几十年的世界格局。”
周鼎甲坐回主位,环视在场重臣,继续下达指示:“基于这个判断,我们要开始为战后做准备了。美国的工业实力非常强大,一旦百万美军投入欧洲战场,德国必败无疑。
这不是军事指挥的问题,而是国力的绝对差距。英法俄美四国的人力、资源和工业产能,远远超过德奥同盟。”
“战后,英法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想尽办法削弱德国,索取巨额赔款,限制其军事发展。到那时,德国的大批工程师、科学家、技术工人会面临失业,大量的工业设备会闲置。
而英法在战时搞了那么多军工企业,战后那么多工厂和库存肯定要低价处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周鼎甲眼睛发亮:“政务院、计划与发展委员会、中央银行,还有国内各大商会,都要开始做准备。要筹集足够的资金必要时可以发行特别国债,也可以考虑向英美借款,要想尽一切办法筹款,用于战后的‘抄底’。”
总理陈昭常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大规模引进列强的技术、人才和设备?”
“正是。”周鼎甲点头,“教育部要立刻着手,扩大德语翻译人才的培养规模。理工科院校要增加招生名额,特别是机械、化工、冶金、电气这些专业。
每一个邀请到中国的德国专家,我们都要配备足够的中方助手和学生,把他们的技术真正学过来、消化掉。
而除了国家层面,还可以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很多德国中小企业也有独门技术,我们可以通过商会组织,帮助国内厂商与德方对接。”
“这个思路很好。”周鼎甲赞许道,“要形成国家主导、民间参与的多层次合作体系。我估计,这场战争在1920年前结束的可能性很大。
战争景气一旦结束,各国都会面临产能过剩、经济调整的问题。我们要抓住这个窗口期,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工业投资,推动国家经济再上一个台阶!
我们的货币体系不是金本位制,是物资本位制,国家手中掌握的金银外汇和物资越多,可以印刷的钞票越多,不至于造成太严重的通货膨胀,中央银行也要大胆印钞,不要顾忌,就算出现一些通货膨胀,国家也吃得消!”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的目标是通过三到四个五年计划,让中国成为世界一流工业强国。到那时,我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有资格参与制定世界规则的重要玩家。”
总参谋长杜根鸿听到这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但随即又有些担忧:“陛下,按照您的判断,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对俄宣战,大规模向北进攻?如果同时进行大规模国内建设和对外战争,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会不会力不从心?
周鼎甲摆摆手:“西伯利亚的地理和气候条件摆在那里。中俄两国只能沿着铁路线两侧作战,都不可能投入太多兵力。
这种环境下的战争,更多是政治仗、外交仗,军事层面反而不需要太大投入。你们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还有一件事。沙皇的崩溃,证明了工人的力量不容忽视。俄国革命就是从彼得格勒的工人罢工开始的。”
周鼎甲看向陈昭常:“革命党中央和政务院要推动国会立法,在全国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并且工资不能因为工时缩短而减少。
企业要求员工加班超过八小时的,必须支付一点五倍的加班工资。同时要提高工伤赔偿标准,建立初步的劳动保护体系。”
这个提议让几位大臣都吃了一惊。八小时工作制在欧美一些国家已经开始推行,但在中国,大多数工厂还是每天工作十小时甚至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