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建议是?”本野问道。
山屋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的建议是,我们现在应该停一下。”
“停一下?”
“对,”山屋点头,“英国人划了红线:西婆罗洲可以,东婆罗洲的油田、邦加-勿里洞的锡矿、爪哇和苏门答腊,绝对不能碰。这是英国的底线,触碰的后果会很严重。”
他看着本野,语气认真:“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挑战英国的底线。我们在欧洲战场上还是英国的盟友,还需要英国的技术、资金、国际支持。把英国得罪透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本野若有所思:“那中国人那边……”
“中国人会继续移民,继续在西婆罗洲巩固势力,但他们应该也不会轻易触碰英国的红线,”山屋分析道,“周鼎甲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战后英国会恢复一部分力量,到时候算账,中国承受不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和中国人一起,先在西婆罗洲站稳脚跟,但不继续扩张?”
“军事上不扩张,”山屋强调,“但经济上可以。”
“经济上?”
“对,”山屋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联合中国,对荷兰人施加经济压力。要求荷兰人开放婆罗洲的油田,搞中日荷联合开发,还可以在苏拉威西岛插一手!
荷兰人现在孤立无援,英国人不管,美国人口惠而实不至,他们担心中日继续扩张,攻打爪哇和苏门答腊,只能被迫妥协。”
本野听懂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以‘合作开发’的名义,进入婆罗洲的石油产业,同时还能让日本企业、日本移民进入相关区域。”
“正是,”山屋点头,“而且这样做,不违反英国的红线。我们是在荷兰人‘同意’的情况下进入的,是‘商业合作’,不是‘军事占领’。英国人就算不满,也找不到理由干预。”
本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这个方案确实巧妙军事上停止扩张,避免刺激英国;经济上渗透进入,获取实际利益。
“还有一个好处,”山屋补充道,“这样我们可以继续和中国保持合作关系,但又不会被中国完全绑住。我们在经济领域有自己的利益,将来如果形势变化,我们也有回旋余地。”
本野停下脚步,看向山屋:“山屋君,这个方案,你和内阁商量过吗?”
“还没有,”山屋说,“我想先听听外相的意见。”
本野沉吟片刻,然后说:“我会和首相、海相、陆相商议。但原则上,我认为这个思路是对的。帝国现在需要的是实际利益,不是虚名。坤甸港拿到了,下一步应该是把它的价值最大化,而不是贪多嚼不烂。”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刚才说的整理出来。特别是关于联合中国对荷兰施压的部分,要具体,要有可操作性。”
“是,”山屋站起身,敬了个礼,“我马上准备。”
山屋离开后,本野独自坐在书房里,思考了很久。
日本的路,从来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一边是衰落的英国,一边是崛起的美国,一边是复杂的中国。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
六月十五日,马尼拉湾,美国亚洲舰队锚地。
旗舰“布鲁克林”号装甲巡洋舰的舰桥上,舰队司令威廉B弗莱彻少将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海平面上出现的一支船队。
“将军,三点钟方向,距离约十海里,”望哨报告,“船队规模:大型蒸汽船五艘,中型六艘,小型船只若干。悬挂中国和日本国旗。”
弗莱彻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皱:“又是移民船?”
“应该是,”副官回答,“这已经是这个月看到的第三批了。从航向判断,目的地是婆罗洲。”
弗莱彻没有说话。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着那支船队缓缓向南行驶。船队排成两列纵队,秩序井然,显然是有组织的航行。
他能够想象那些船上挤满了人中国人、日本人,带着家当,带着希望,涌向南洋。去填补荷兰人留下的权力真空,去占领那些富饶的土地和资源。
“将军,要靠近观察吗?”副官问。
弗莱彻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保持距离,记录他们的航向、规模、时间,然后报告给华盛顿。”
“是。”
弗莱彻转身离开舰桥,回到自己的舱室。他摊开太平洋海图,目光落在菲律宾群岛和关岛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婆罗洲,移向坤甸,移向西婆罗洲那些正在被中日移民填充的区域。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地图上看,菲律宾和关岛现在正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北面是日本本土,西面是中国大陆和台湾,南面是正在被中日渗透的婆罗洲。东西南北,几乎都被中日两国的势力范围包围。
虽然现在日美是盟友,中国也没有表现出对美国的敌意,但这种战略态势,让弗莱彻感到不安。
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主要集中在菲律宾、关岛和夏威夷,如果中日两国在南洋站稳脚跟,进而控制整个东南亚,那么美国的太平洋防线就会被从南面包抄。
更麻烦的是,中日现在看起来走得很近。坤甸的联合行动,西婆罗洲的并行移民,经济上的合作施压这一切都显示,这两个亚洲国家正在形成某种事实上的联盟。
一个拥有四亿人口的中国,和一个拥有五千万人口且工业化程度较高的日本,如果真正联合起来,将是亚洲乃至世界格局的巨大变数。
弗莱彻拿起笔,开始起草给海军部的报告。
“……本月观察到第三批大规模移民船队从中国东南沿海港口出发,前往婆罗洲。船队规模累计已超过两万人,且后续仍有增加趋势。与此同时,日本移民船也从长崎、神户等地出发,目的地相同。”
“根据现有情报,中国在西婆罗洲的内陆地区进行农业拓殖,日本在坤甸港及周边进行商业和基础设施建设,双方看似分工明确,实则形成互补态势。荷兰殖民当局在此压力下,已开始与中日进行‘联合开发’谈判,预计将出让部分经济权益。”
“从战略角度看,中日在南洋的扩张,已对我在太平洋的利益构成潜在威胁。菲律宾和关岛处于中日势力范围的包围之中,一旦局势有变,我将处于被动地位。”
“建议:加强对南洋局势的监控,增派情报人员;考虑扩大在菲律宾的军事存在;与英国协调立场,共同应对中日扩张……”
写到这里,弗莱彻停顿了一下。
与英国协调?英国现在自身难保,在西线苦苦支撑,哪有精力管南洋的事?而且英国人对美国的态度也很微妙既需要美国的援助,又警惕美国取代自己的地位。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道:
“……此外,需警惕中日联盟的长期影响。中国拥有庞大的人口和资源,日本拥有工业和技术能力,若二者结合,将在亚洲形成一个新的权力中心,挑战现有国际秩序……”
写完报告,他签上名字,封入信封,交给副官发出。
然后他再次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蔚蓝的太平洋,这片海洋,曾经是西班牙的,然后是英国的,现在美国正在崛起。但未来呢?会不会是日本的?或者是中国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1917年的这个夏天,太平洋的格局正在悄然改变。
而美国,必须做出应对。
副国务卿弗兰克L波尔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海军部转来的弗莱彻的报告,脸色凝重。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负责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布雷肯里奇朗,以及刚从伦敦调回来的年轻外交官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虽然只有二十九岁,但杜勒斯已经以敏锐的战略眼光在国务院小有名气。
“先生们,你们怎么看?”波尔克把报告推给两人。
朗先看完,然后传给杜勒斯。等两人都看完了,波尔克问:“弗莱彻将军的担忧,有道理吗?”
“有,”杜勒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中日在南洋的扩张,确实对我们在太平洋的利益构成了潜在威胁。但问题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
“什么意思?”波尔克问。
“意思是,”杜勒斯身体前倾,“中日之所以能在南洋扩张,根本原因在于欧洲战事的牵制。英国、法国、荷兰,这些在东南亚有殖民地的国家,现在都把主要力量投在了欧洲战场,无暇东顾。这就给了中日可乘之机。”
朗点点头:“杜勒斯说得对。而且不止是军事上的无力,还有政治上的困境。英国现在需要日本的军舰在地中海护航,需要中国提供大量商品,它不敢真的得罪中日两国。所以只能划一条红线,然后眼睁睁看着红线以内的区域被一点点蚕食。”
波尔克沉吟片刻:“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公开反对?像对德国那样?”
“不,”杜勒斯摇头,“公开反对没有意义,反而可能把中日推向更紧密的联盟。我们需要的是分化他们。”
“分化?”
“对,”杜勒斯说,“中国和日本,本质上不是天然的盟友。他们有历史恩怨,有领土争端,有战略竞争。现在走到一起,只是因为暂时的利益一致都想趁着欧洲乱局在亚洲扩张。”
他看着波尔克:“如果我们能让他们意识到,这种合作是暂时的,而且长远来看对彼此都有风险,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波尔克若有所思:“具体怎么做?”
杜勒斯想了想:“可以分两步。第一步,通过外交渠道,分别向中日表达我们对南洋局势的‘关切’,但措辞要有所不同。”
“对日本,我们可以,提醒日本不要过度扩张以免引发国际孤立,特别是不要挑战英国的核心利益因为英国战后依然是世界强国,得罪英国对日本没有好处。”
“对中国,”他顿了顿,“我们可以采取更……理解的态度。承认中国收回兰芳和海外保护侨民的正当性,但委婉地提醒,与日本合作可能有‘引狼入室’的风险。同时可以暗示,美国愿意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提供帮助,包括技术、资金、教育等方面。”
波尔克听懂了:“你是说,拉拢中国,疏远日本?”
“不是疏远,是区别对待,”杜勒斯纠正道,“让中国感受到,美国是其实现现代化的更好伙伴,而不是日本。这样中国在与日本合作时就会有所保留,中日联盟就不会那么牢固。”
朗插话道:“但中国现在明显更亲近日本。周鼎甲和日本人合作拿下坤甸,现在又一起对荷兰施压,看起来关系很紧密。”
“那是因为他们需要日本的海军力量,”杜勒斯分析道,“中国没有强大的海军,单独无法对荷兰形成有效压力。但如果我们能提供某种……替代选择呢?”
“什么替代选择?”
杜勒斯笑了笑:“比如说,战后国际联盟的席位问题,如果我们承诺支持中国在国际联盟中获得常任委员国,这可以让中国与英法美俄平起平坐,并压制日本,中国人肯定很乐意,而日本必然不满,中日自然会产生矛盾。”
波尔克思考着这个建议。听起来有道理,但操作起来有难度。
“还有,”杜勒斯继续说,“我们可以通过民间渠道,进一步加强中美之间的文化交流、教育合作,我们要取代德国在中国的影响力!
我们要招揽更多的中国学生来美国留学,派遣美国教师去中国教书,资助中国的科学研究。这些都是长期投资,但效果可能比直接的政治施压更好。”
朗点头表示赞同:“我同意杜勒斯的分析。对中国,我们应该采取怀柔政策,而不是对抗。中国太大,人口太多,对抗只会把它推向日本。而如果能把中国拉向我们这边,日本在亚洲就会孤立。”
波尔克最终做出了决定:“好。我会安排与中国驻美大使顾维钧会面,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谈话,试探一下中方的态度。”
他顿了顿:“同时,给马尼拉的弗莱彻将军回电,让他继续观察,但不要采取任何可能激化局势的行动。我们现在的主要敌人是德国,不是中日。”
“明白。”
会议结束后,杜勒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窗外,心里思考着更深层次的问题。美国的崛起,是在欧洲传统强国相互厮杀的背景下发生的。这场战争削弱了英国、法国、德国,给了美国取而代之的机会。
但美国的崛起之路,不会一帆风顺。在亚洲,日本和中国也在利用同样的机会崛起。未来的世界,很可能是多个权力中心并存的格局。
美国需要学会与这些新兴力量共处,而这,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长远眼光。杜勒斯相信美国有这样的能力。他更相信,在即将到来的战后世界里,美国将扮演主导角色。
但前提是,不能犯战略错误,比如,同时与中日两国为敌。
六月二十五日,华盛顿,中国驻美大使馆。顾维钧大使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摆着两杯茶。他今年三十岁,是中国最年轻的外交官之一,也是少有的在西方受过完整教育的外交精英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精通国际法,英语流利,风度翩翩。
此刻,他正在等待美国副国务卿波尔克的到来,这次会面是美方主动提出的,说是“非正式谈话”,但顾维钧知道,这肯定与南洋局势有关。
果然,波尔克到来后,寒暄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大使先生,”波尔克语气温和,“美国政府注意到最近南洋地区的一些变化,特别是婆罗洲的局势。我们理解中国保护海外侨民的正当关切,但对事态的发展有些……疑虑。”
顾维钧保持着外交官的微笑:“副国务卿先生,中国在南洋的行动,完全是为了恢复历史正义。兰芳共和国是十八世纪华人建立的自治政权,被荷兰非法吞并。现在荷兰国力衰退,兰芳人民要求复国,中国作为母国,提供必要支持,这是合情合理的。”
波尔克点点头:“这一点我们可以理解。但让我们担心的是,中国与日本的合作。日本在亚洲的扩张野心是众所周知的,与他们合作,会不会有‘引狼入室’的风险?”
这个问题很直接。顾维钧心里快速思考着如何回应。
“副国务卿先生,”他缓缓开口,“中国与日本的合作,是基于现实的需要。中国没有强大的海军,单独无法对荷兰形成有效压力,也无法保护在南洋的侨民。与日本合作,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波尔克的反应,然后继续说:“而且,这种合作是有限的、临时的。中国在南洋的目标很明确:恢复兰芳共和国,保护侨民权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图。”
波尔克听出了话外之音:“你的意思是,中国不会支持日本在南洋的进一步扩张?”
“中国的外交政策是独立的,”顾维钧谨慎地回答,“我们根据国家利益和国际法原则做出决定。日本的行为只要符合这些原则,我们就可能合作;如果不符合,我们就会保持距离。”
这个回答很外交,但波尔克听懂了:中国在与日本的合作中保留了自己的判断权。
“那么,”波尔克换了个角度,“中国对战后国际秩序有什么期待?特别是国际联盟的问题。”
顾维钧早就得到指示,他郑重的说道,“中国是一个落后的国家,希望战后能建立一个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但是否加入国际联盟,需要获得更多的消息,不过中国愿意与世界各国保持密切联系,避免出现战略误判!”
“美国支持这个目标,”波尔克立即表态,“威尔逊总统多次强调民族自决和国际平等原则。战后国际联盟的建立,将是一个历史性的机会。”
顾维钧点点头,但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因为周皇帝给出的指示是中国保持与列强的经贸科技往来,但对全球性的政治组织保持谨慎的观望态度,反正此时的中国并无太多国际利益,而东亚也没几个独立国家,加不加入也就那么回事。
波尔克也明白这一点,他继续说:“除了政治上的平等,美国也愿意在经济发展、技术转移、教育交流等方面与中国加强合作。我们相信,一个现代化的、强大的中国,有利于亚洲乃至世界的稳定与繁荣。”
这是明显的拉拢。顾维钧心里清楚,但他不能立刻表态。
“副国务卿先生,”他说,“中国感谢美国的善意。我们确实需要外部的帮助来实现现代化。但具体如何合作,需要进一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