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限于此?”殖民大臣沃尔特朗冷笑一声,“那个所谓的‘兰芳共和国’旗帜在婆罗洲插得到处都是,甚至连东马都有苏丹和他们联络,这还叫仅限于此?”
“但他们确实没有进攻东婆罗洲的油田,损害帝国的石油利益,”海军大臣盖德斯比较务实,“也没有靠近邦加岛和勿里洞岛的锡矿。从军事上看,他们遵守了我们划的线。”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劳合乔治揉了揉眉心他这个动作近来越来越频繁:“关键不是他们现在做了什么,而是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朱尔典在电报里说,他亲自向周鼎甲传达了我们的警告:西婆罗洲可以,但东婆罗洲的石油产地、邦加-勿里洞的锡矿,还有爪哇和苏门答腊,绝对不许碰。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否则”后面是什么。
英国现在确实虚弱,西线每天还在流血,但帝国的底线还在。如果中日真的试图夺取荷属东印度的核心区域那些为世界市场提供橡胶、锡、石油、咖啡的关键产地那么即使再困难,英国也必须下场。
这不是选择,而是生存。
“周鼎甲怎么说?”贝尔福问。
“他说他明白,”劳合乔治放下手,眼神复杂,“他说中国没有挑战大英帝国在东南亚主导地位的意图,兰芳共和国的复国只是为了‘恢复历史正义’,‘保护海外同胞’。他还说……”
首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还说,中国理解英国现在面临的困难,不会在这个‘敏感时期’给英国‘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好一个‘不会增加负担’!”沃尔特朗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们趁火打劫,占了荷兰人的地盘,然后说不会给我们增加负担?这是羞辱!”
“但这是事实,”盖德斯冷静地指出,“他们确实没有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去碰我们最核心的利益。相比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想到了日本。日本人在坤甸登陆后,动作比中国人更直接。他们在港口升起了太阳旗,建立了军事管制区,派来了工程部队开始扩建码头和仓库,一副要长期驻扎的架势,而这里距离新加坡非常非常近……
“日本那边呢?”贝尔福转向负责亚洲事务的副大臣。
副大臣翻开文件:“驻日大使发回的报告。日本政府向我们保证,他们在南洋的行动‘完全出于保护侨民的需要’,‘尊重英国在东南亚的特殊地位和利益’,并承诺‘不会破坏现有殖民秩序’。”
“空话,”沃尔特朗哼了一声,“全是空话。”
“但也是我们需要的话,”劳合乔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至少表面上,他们没有挑战我们的权威。这就够了。”
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目光从欧洲移到亚洲,又从亚洲移到太平洋。帝国的疆域用红色标注,曾经覆盖了地图的四分之一,如今看起来依然庞大,但他知道,这片红色下面,支撑它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给朱尔典回电,”首相最终说,“告诉他,我们对中国的‘克制’表示赞赏。但同时要明确:我们划的那条线,是绝对的红线。触碰红线的一切后果,由中国和日本自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口气要强硬,但措辞要……留有回旋余地。”
贝尔福点点头,记下了。
这就是帝国现在的处境:既要维护威严,又要避免冲突;既要划出红线,又要给自己留退路。
矛盾而无奈。
六月十日,厦门港。清晨的海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港口的栈桥上已经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提着藤箱、背着包袱、挑着扁担,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停泊在码头边的三艘蒸汽船。
“排队!排队!”维持秩序的士兵用福建话大声喊着,“按船票号上船!不要挤!”
但人群依然在往前涌。这不是普通的出行,这是一场改变命运的迁徙。码头边的布告栏上,贴着兰芳共和国移民事务局的公告,白纸黑字写着:
“兰芳共和国招募开拓者!西婆罗洲,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一个壮劳力可分得五十亩土地,妇女减半,前三年免税,政府提供种子、农具、住房!”
公告旁边还贴着一张彩色地图,上面用红色标注着西婆罗洲的“待开发区域”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和未开垦的土地,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中国人的新家园!”
“阿爸,我们要去哪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着父亲的手,仰头问道。
父亲四十来岁,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皱纹,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去南洋,去婆罗洲。那里有地,有田,我们去了,就不用再租官府的地了。”
“远吗?”
“远,要坐好几天的船。”
“那我们还回来吗?”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回来了。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类似的对发生在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陈阿福一家六口他、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老母亲挤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船票。
他们是闽南的佃农,革命前,租种地主十五亩薄田,年成好的时候勉强糊口,年成不好就得借债。革命军解放福建后,消息闭塞的他们还跟着地主反抗,结果战后变成租赁官府15亩土地,虽然租金少了一大截,但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靠着省吃俭用,再加上拼命开垦,陈阿福又有了五亩土地,但还是太少,根据中华帝国的《移民法》,他自然逃脱不了移民的命运。
半个月前,村里的保长带来了移民的消息。一开始没人敢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免费给地?还提供住房农具?
但保长拿来了盖着红印的公文,还有从县里来的官员现场宣讲。官员说,这是陛下亲自推动的“南洋拓殖计划”,是为了“解决东南沿海人多地少的困境”,是为了“在海外建立中国人的家园”。
陈阿福被动员后,犹豫了三天,但到了第四天,官府通知就算他不签字,那15亩地也不会再租给他,这是对付不愿意移民的群众,最狠辣的手段。
他一咬牙,把那五亩土地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船票钱其实船票几乎是免费的,只收一点手续费,主要是路费和安家费带着全家来了厦门。
“阿福,你看,”妻子指着远处,“那是不是林家的人?”
陈阿福顺着妻子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了同村的林家。林家的男人在码头上做苦力,去年摔断了腿,再也干不了重活,一家老小眼看就要断炊。
两家人隔着人群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上船了!‘闽海号’的乘客准备上船!”
士兵的喊声再次响起。陈阿福一家被推着往前移动。登船梯前,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检查船票、登记姓名。
“陈阿福,一家六口,对吗?”工作人员核对着名单。
“对,对。”
“目的地:坤甸港。到了那边有人接,按分配去安置点。记住了吗?”
“记住了。”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个布质的身份牌:“挂在脖子上,别丢了。这是你们在船上的凭证,也是到了南洋的临时身份证。”
陈阿福接过身份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他把牌子小心地挂在脖子上,然后扶着老母亲,牵着孩子,踏上了登船梯。
脚下是晃动的木板,面前是巨大的船身。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厦门的海岸那些熟悉的房屋、街道、山峦,正在慢慢远去。
这一去,就是永别。
“阿爸,船动了!”儿子兴奋地喊道。
陈阿福转过头,看向前方。蒸汽船的汽笛发出低沉的长鸣,烟囱喷出滚滚黑烟,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甲板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朝着海岸的方向张望。有人开始哭泣,有人默默祈祷,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陈阿福没有哭。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离开故土是悲伤的,但前路有希望夫妻俩75亩地,自己的地,不用交租,不用还债,可以传给子孙的地。
这就够了。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陈阿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家人说:“走,去看看咱们的舱位。”
他们挤过人群,找到位于下层甲板的统舱。那是一个大通铺,用木板隔成一个个狭小的铺位,每个铺位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海腥味和煤烟味。条件艰苦,但没人抱怨。能上船,能去南洋,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陈阿福把行李放好,让家人安顿下来,然后自己爬上甲板,想再看看大海。甲板上的人少了一些,都回舱里整理东西去了。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情。
他,一个闽南的佃农,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现在居然要跨海去南洋,去开辟新的家园。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兄弟,也是去婆罗洲?”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陈阿福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
“是,”陈阿福点点头,“闽南来的。你呢?”
“浙江,”汉子说,“苍南那边。我叫林水生。”
“陈阿福。”
两人握了握手。林水生掏出烟袋,递给陈阿福一撮烟丝,陈阿福摆摆手:“不会。”
林水生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我是听说婆罗洲那边要开矿山,招工人,工钱比较高,就来了。”
“你不种地?”
“种地也行,”林水生吐出一口烟,“但我想去矿山试试。我有个表兄前年去了马来亚的锡矿,写信回来说,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啊,换成华元,相当于五十多块了,够国内干好几个月的!”
陈阿福听得咋舌。二十块大洋,够买一亩好地了。
“那你不怕危险?我听说开矿很危险。”
“危险怕什么?”林水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劲头,“在兰芳种地就不危险?,蛇虫鼠蚁,还有打摆子,若是一年收成全完蛋,照样饿死。反正都是赌命,不如赌个大的。”
陈阿福沉默了。他理解这种心态。穷到一定程度,命就不值钱了,反而敢拿命去搏一个未来。
“对了,”林水生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这次不止我们这一艘船。从厦门、福州、汕头、广州、海口,几十艘船一起发,好几万人呢。”
“好几万?”陈阿福吓了一跳。
“对,好几万,”林水生点点头,“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要把西婆罗洲填满中国人,以后那就是中国人的地盘了,荷兰人、英国人,谁都拿不走。”
陈阿福心里一震,他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战略布局”,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几户农民的迁徙。
“那……那日本人呢?”他想起了听说的事,“不是说日本人也在婆罗洲?”
林水生的脸色沉了沉:“日本人占着坤甸港。不过陛下有安排,我们不去坤甸,去西边的山口洋、三发那些地方。离日本人远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兄弟,我告诉你,南洋那地方,以后肯定不太平。英国人、荷兰人、日本人,还有咱们中国人,都得争。咱们去了,不光是种地开矿,也得有随时拿起枪的准备。”
陈阿福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登船前,工作人员确实说过,到了南洋要接受“基本的军事训练”,每个成年男子都要“有保卫家园的意识和能力”。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明白了。
船继续向南行驶,海天一色,无边无际。陈阿福望着远方,心里那种豪情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要去的不只是一片土地。
他要去的是一个前线。
同一时间,东京,外务省。
外相本野一郎正在接见刚刚从坤甸考察回来的海军少将山屋他人,“山屋君,坤甸的情况如何?”本野问道。
山屋坐得笔直,军人的姿态一丝不苟:“外相阁下,坤甸港的基础设施扩建进展顺利。码头已经可以停泊五千吨级的船舶,仓库区完成了三分之一,驻军营房基本完工。海军陆战队第一联队已经完成部署,当地秩序完全控制。”
“很好,”本野点点头,“当地华人的反应呢?”
山屋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比较复杂。一部分华人主要是早年移民的后代对我们持欢迎态度,因为他们认为日本的存在可以保护他们免受荷兰人和土著势力的压迫。但新近从中国来的移民,态度就比较……谨慎。”
“谨慎?”
“他们不公开反对我们,但也不亲近,”山屋斟酌着措辞,“按照和周鼎甲的协议,中国移民主要安置在西婆罗洲的内陆地区,但他们在坤甸也有办事处,负责协调移民事务。那个办事处的人,做事很……周全。”
本野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中国人在暗中扩大影响力?”
“是的,”山屋坦然承认,“他们不直接挑战我们在坤甸的控制权,但在华人社区里开展教育、医疗、商业活动,建立社团组织。表面上是民间行为,但背后肯定有中国政府的支持。”
本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山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外相阁下,恕我直言,我们在南洋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哦?怎么说?”
“我们拿到了坤甸港,这是一个战略支点,但为了这个支点,我们付出了两个代价,”山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得罪了大英帝国,暴露了南下的战略意图,英日关系受到很大的损害。”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们和周鼎甲绑在了一起。现在南洋这盘棋,中国走一步,我们就得跟着走一步。
中国人移民,我们如果不跟,婆罗洲将来就是中国人的天下。中国人如果向东扩张,我们要不要跟?跟了,得罪英国;不跟,被中国人甩在后面。”
本野的脸色凝重起来。山屋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但又有什么办法?朝鲜鏖战几年后,日本朝野上下都知道“大陆政策”彻底破产了,能拿到大半个朝鲜,纯粹是因为列强扶持,也和周鼎甲对朝鲜人不感冒有关。
不能登上大陆,那只能南下,南下就必然得罪英国,英日矛盾迟早会恶化,所以当周鼎甲递来橄榄枝,日本人就坡下驴接受了,虽然这样干风险无比巨大,但国内的矛盾摆在那里,南下拼一把总比坐以待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