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相内田康哉相对冷静,但脸色也极其难看:“最麻烦的是,威尔逊现在似乎还想利用这些问题,向我们和中国一起施压。
他可能想以此作为筹码,迫使我们在东印度群岛/海军比例、太平洋岛屿归属上让步。中国人现在态度强硬,根本不理睬。压力可能会更多地转移到我们身上。”
“中国……”提到中国,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复杂。有嫉妒(中国敢直接硬顶西方),有不满(中国在西伯利亚吃独食),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西方今天对中国如此,明天对日本也不会手软)。
“不能再对西方抱有任何幻想了。”一位枢密院顾问缓缓说道,“凡尔赛的教训很清楚:在这个由白人主导的俱乐部里,我们永远只是二等成员,随时可能被牺牲。
帝国必须寻找新的出路,巩固在东亚和西太平洋的绝对优势,建立我们自己的秩序……周皇帝的判断很正确,我们确实过于相信西方了!”
这种认识,像毒液一样,开始渗入日本决策层的思维。对西方的失望与怨恨,对自身“二等地位”的不甘,以及日益膨胀的帝国野心,交织在一起,推动着日本在一条更加激进、更加孤注一掷的道路上滑行。
而凡尔赛的指责、澳大利亚的鼓噪、日本的愤怒、朝鲜越南的悲歌……所有这些信息,通过外交电报、新闻简报和情报渠道,源源不断地汇总到北京。
到了夏天,大流感突然间消失了,周鼎甲也回到了北京,他的反应,既不是威尔逊式的理想主义纠结,也不是日本式的愤怒屈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基于自身逻辑的强势。
“西方,尤其是美国那位总统先生,不是喜欢讲‘民族自决’吗?”周鼎甲指着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啊,那我们就把这个游戏规则,用我们自己的方式,玩给他们看。”
他手指点过外东北、外西北、巴尔喀什湖以南、葱岭以西,以及南洋的兰芳故地:“这些地方,历史上是不是中国直辖的故地?是不是被沙俄、被其他列强通过不平等条约强行割占的?”
又指向朝鲜半岛北部(乐浪省)和越南北部(交趾省):“朝鲜、安南,还有很多地方,自古为中国藩属,是大中华朝贡圈的一部分。
我们与藩属国的国土划分,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但帝国主义入侵,抢占一个个藩属国,那是侵略,是吞并,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恢复故土,天经地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西伯利亚,那是蒙古人活动区,蒙古现在属于中国的一部分,历史上也都是中华的藩属国,俄国人入寇,一路屠戮,制造无数惨案!
对蒙古人的侵略,就是对我们的侵略,我们反击,不是应该的吗?那些土地上的俄国人,都是强盗的后裔,我们客客气气送走,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所以,”周鼎甲总结道,“所有涉及中国和大中华区利益的地方,其‘民族自决’的范畴,必须包括五万万中国人民的集体意志和历史权利。
中国的统一、领土完整和恢复大中华地区,是中国人民整体的自决行为,是最大的民族自决。任何试图将中国部分地区或族群从这一整体中剥离出去讨论‘自决’的言论,都是对中国主权和中国人民共同意志的侵犯。”
他转向中华通讯社的总编:“以此为核心论点,写一篇重磅文章。逻辑要严密,语气要强硬,引用历史和法律依据。重点驳斥威尔逊原则在亚洲应用时的双重标准和虚伪性,揭露其文明等级论的实质。
明确宣告:西伯利亚、兰芳、朝鲜、越南都属于大中华地区,这是中国与相关地区人民共同的历史事务,是我们的‘家事’,要讨论‘民族自决’,五万万中国人民也有话语权,但说破天,也轮不到万里之外、基于种族偏见的西方政客指手画脚。”
“是,陛下!”总编兴奋地记录着。
不过有一些人却面露忧色,副议长张謇率先开口:“陛下立意高远,正气凛然,彰我中华历史之正义,斥列强双标之虚伪。然……若声索范围甚广,用语过刚,恐刺激列强,引来联合打压之祸。英法美日俄,皆非善与之辈,若其联手施压,或于经济、外交乃至边疆滋生事端,臣等深以为忧。”
梁如浩也也有些担心,他附和道:“是啊,陛下。我国力虽日增,然百废待兴,工业初建,军备未充。同时开罪诸强,是否……操之过急?是否可稍缓其词,徐图渐进?”
周鼎甲点点头,“诸位的顾虑,我明白。怕列强报复,怕形势艰难。我且问你们:我们不说出这番话,把‘中华大家庭’、‘历史权利’这些道理藏在心里,洋人们就不会这么想了?就不会猜忌、不会打压我们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他们一样会想,一样会打压,从我们收复外东北、进驻西伯利亚、设立交趾省、移民天南省开始,他们就已经把我们视为挑战者、破坏者了。
威尔逊的和会,邀请我们,是为什么?是为了把咱们框进去,用他们的规则来审判我们!我们不去,他们更会认定我们心怀叵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亚洲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广阔的疆域:“我们现在把话挑明,把道理讲透,把我们的立场、我们的逻辑、我们未来想要建立的秩序,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地告诉全世界。这看似刚猛,实则是以攻代守。”
“第一,这叫划定道义阵地。民族自决是潮流,我们接过来,注入我们的内涵‘五万万人民的集体自决’,‘恢复历史正义的自决’。
我们站在了这个道义高点上,以后无论我们在西伯利亚、在南洋做什么,都可以用这套话语来辩护,让列强难以用简单的‘侵略’来指责我们。他们若反对,就是反对民族自决本身,就是双重标准。”
“第二,这叫测试反应,分化列强。”周鼎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文章发出去,可以测试他们的反应。英国和法国,嘴上肯定反对,但他们也一定会琢磨怎么用类似的逻辑为自己殖民统治辩护!
美国最生气,因为戳破了威尔逊的虚伪,但他们和英法矛盾少吗?他们难道不乐见咱们给英法殖民体系捅刀子?
日本最害怕,因为它既是西方俱乐部的边缘人,又是咱们‘大家庭’历史记忆中的一员,它现在里外不是人,最是焦躁。至于列宁……”
他笑了笑,“他一定会骂咱们是帝国主义,可那又如何,我们就是要驱逐俄国人,尽可能多的拿下西伯利亚地盘,我们有个说辞,能糊弄就行了!”
“列强各怀鬼胎,利益不一。”周鼎甲总结道,“他们自己不团结,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若真有魄力联合起来远征远东,早就来了,何必在凡尔赛吵架?
现在欧洲一堆烂摊子,俄国革命未熄,他们哪来的力量?所谓打压,无非是外交抗议、经济刁难、舆论抹黑。外交,我们不怕孤立;经济,我们市场在扩大,他们商人舍不得;舆论,我们也有笔杆子,可以跟他们打擂台。”
他语气坚定道:“接下来,外交部要按照这个基调,与各方周旋,该强硬时强硬,该灵活时灵活,要在‘中华大家庭’框架下,具体落实对南洋、中亚各地以及未来可能的新疆域政策,真正体现出‘照顾发展、经济融合、共同御侮’的承诺,不能光说不做。要让这些地方的人看到,跟着中国,比跟着旧主或列强,更有前途。”
“咱们外东北战区也没必要再客气了,乘着高尔察克没有彻底崩盘前,全面控制鄂毕河以东各个据点,把更多的俄国人转给他,让俄国人自相残杀,我们这边要做好准备,争取一战重创苏俄的东方军团,打得越惨,接下来的谈判,越主动!”
众臣听完,细细品味,脸上的忧色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和振奋所取代。陛下看的,比他们远,谋的,比他们深。这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洞悉国际格局后的主动布局。
“陛下圣明!”梁如浩率先躬身,“臣等必当领会圣意,妥善施行。”
1919年6月下旬,中华通讯社向全球播发了题为《民族自决的真义与中国人民的选择》的长篇评论文章。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抨击威尔逊,而是首先“高度评价”了民族自决原则在反对殖民压迫、追求民族解放方面的积极意义。
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出这一原则必须建立在尊重历史、尊重事实、尊重相关民族整体意愿的基础上,而不能成为某些国家打着“文明”旗号、行干涉赫尔侵略他国内政之实的工具。
文章的核心部分,如同周鼎甲所指示,系统阐述了中国立场:
第一,中国是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延续、多元一体格局的古老民族国家,中华民族的形成是历史融合的结果,其疆域的变迁有着清晰的历史脉络和法律依据。
中国的疆域不仅仅是中华帝国直辖区,也包括各个藩属国疆域,中国不仅要实现中华帝国直辖区的“民族自决”,也有义务帮助广大藩属国人民实现真正的“民族自决”。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与各个藩属国之间虽然有直辖区划分的争议,但这是中华帝国直辖区和各个藩属国的家务事,外人没有资格插嘴!
第二:中国和藩属国的关系属于古老的朝贡体系,与西方完全不同,是中央帝国保护下的和睦相处,虽然各个藩属国的外交和军事需要汇报中央帝国,但中央帝国从不干预藩属国内政,而中国和藩属国之间,可以自由通行,无限期居住,并无关税和贸易壁垒。
第三,涉及中国历史疆域和权益的地区,其命运必须与中国人民的整体意志挂钩。中国人民支持这些地区人民反抗殖民统治的斗争,但坚决反对任何将中国与这些地区历史联系彻底割裂、并以此攻击中国正当权益的企图。中国政府的相关行动,是中国人民集体意志的体现,也是恢复历史正义的举措。
第四,驳斥“文明等级论”和双重标准。文章犀利指出,某些国家将民族自决原则选择性应用于欧洲,却对亚洲、非洲殖民地人民的同样诉求置之不理,甚至以“文明程度不足”为由进行阻挠,这暴露了其理论内部的种族主义本质和虚伪性。
中国人民的文明发展程度,无需他国评判。中国有能力、也有决心决定自己的命运和恢复自己的历史权利。
第五,关于西伯利亚。文章猛烈抨击了沙俄对东方的入侵,列举了一大堆屠杀的案例,然后引经据典,说明西伯利亚一部分属于中华直辖区,一部分属于中华藩属区,俄国人不断入寇,不断移民,现在中国人民醒过来,进行坚决的反击合情合理。
文章说有无数俄国移民已经在西伯利亚生活了很多年,他们是普通人民,并不是强盗,但他们又不属于大中华地区的一员,所以中华帝国在恢复传统疆域控制的同时,劝说俄国移民离开,这非常合理!整个过程,非常文明,相比于俄国东进的杀戮,中国才是真正的文明!
文章最后,以极具冲击力的语言总结:“因此,所有与中国有关的地方事务,其‘民族自决’的范畴,必须包含五万万中国人民的集体意志。
这是我们的家事,源于我们共同的历史、文化和血脉。我们尊重其他民族的合理诉求,但也绝不允许任何外部势力,以任何看似美好的口号为包装,行分裂中国、干涉中国内政、损害中国核心利益之实。
威尔逊总统的理想或许崇高,但若其原则在实践中只服务于特定的种族和地缘政治目标,那么它对于中国人民和世界真正被压迫的民族而言,不过是一块掩盖旧日霸权与偏见的新遮羞布罢了。
中国人民的道路,由中国人民自己选择;中国的领土与权益,由中国人民自己捍卫。此乃天经地义,毋庸置喙。”
随着这篇社论发出,全世界的舆论场就乱套了,伦敦《泰晤士报》英文翻译稿的标题被特意放大:《民族自决的真谛与五万万中国人民的家事》。
“上帝啊……” 总编辑乔治杰弗里爵士摘下夹鼻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驱散那篇文章带来的眩晕感,“这个周鼎甲……他疯了吗?还是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助理编辑小心翼翼地说:“爵士,这不仅仅是‘想法’,这是一份……宣言。一份用最现代的国际法话语包装的、对至少三分之一个亚洲的领土声索书。
看看这些用词‘中华大家庭’、‘历史权利’、‘恢复故土’、‘五万万人民的集体意志’……他把威尔逊总统的民族自决,彻底颠倒过来了。”
“颠倒?不,是篡夺!” 杰弗里爵士重新戴上眼镜,指着文章中的关键段落,“你看这里:‘所有涉及中国历史疆域和权益的地区,其民族自决必须包括五万万中国人民。’
这等于说,中国认为属于自己的地方,那里生活的人,无论是蒙古人、朝鲜人、越南人还是西伯利亚的土著,其任何‘民族自决’,必须服从于一个更大的、抽象的中国‘民族意志’。这根本不是自决,这是……帝国式的吞并宣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舰队街繁忙的车流,语气沉重:“更可怕的是他后面那部分‘朝贡体系’、‘自由经济区’、‘中华帝国保护下的和睦相处’。
他在暗示,或者说在明示,亚洲过去的那套以中国为中心的秩序,比现在西方带来的殖民体系和民族国家撕裂更优越、更和平。
他这是在号召亚洲人回归那个旧体系,以‘中华大家庭’的名义团结起来,抵抗‘域外侵略’。这不仅仅是领土要求,这是意识形态的宣战,是对我们整个殖民统治合法性的根本性质疑。”
助理编辑低声问:“我们……怎么报道?其他报纸已经开始转载和评论了。”
杰弗里沉思片刻,然后说道:“全文刊发,同时配发社论。我们的社论……态度要严厉,指出其逻辑的荒谬和危险的扩张主义本质,警告国际社会提防这种‘新式帝国主义’。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私下里,把文章副本和我们的分析,立刻送一份给唐宁街10号,再送一份给印度事务部。我怀疑,劳合乔治先生和寇松勋爵,会对其中关于‘管理多民族帝国’的某些……委婉说法,产生兴趣。”
事实也确实如此,英国首相戴维劳合乔治与外交大臣寇松勋爵、印度事务大臣等核心幕僚关起门来,仔细研读着中华社论的每一句话。
“狂妄,极其狂妄,,西伯利亚、中亚、东南亚……他画了一个多大的饼!”
寇松勋爵却显得相对冷静,他指着文章中关于“朝贡体系”和“内政不干涉、军事保护、经济自由区”的描述:“首相阁下,抛开其令人不快的领土声索,您不觉得,他描述的这套管理周边区域的方式……听起来有些耳熟吗?”
劳合乔治停下脚步,看了寇松一眼。
“印度。” 印度事务大臣接口道,语气微妙,“我们在印度的统治,不也是类似吗?各土邦高度自治,内政我们很少直接干涉,但外交和防务由我们控制,经济上纳入帝国体系。
不同的是,我们用的是‘副王’和‘条约体系’,他用的是‘天子’和‘朝贡’。他声称过去亚洲在这套体系下更和平,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但……他提出了一个不同于民族国家撕裂模式的、管理多民族庞大政治实体的替代论述。”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劳合乔治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套说辞,对我们管理印度、缅甸,乃至中东的委任统治地,可能有……参考价值?或者,至少可以作为一种应对本地民族主义诉求的辩解工具?”
“是的,首相。” 寇松点点头,“当印度国大党那些人嚷嚷着要完全的民族自决时,我们或许可以借鉴这种‘大家庭’论调:强调印度次大陆各民族在历史上长期形成的整体性,以及在大英帝国保护下的和平与发展,暗示完全独立会导致分裂和动荡。
这比单纯强调‘文明使命’或‘统治优越性’,在当下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尤其是在面对威尔逊那套普世口号的时候。”
劳合乔治眯起眼睛,权衡着。作为老练的政治家,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实用价值。中国的社论是挑衅,但其中蕴含的某些逻辑,可以被剥离出来,为帝国利益服务。
“所以,我们的公开反应必须强硬,谴责其扩张主义,对国际秩序的破坏,但私下里……可以研究,甚至有限度地借用其某些话语元素,来为我们自己的殖民统治辩护。
关键是,要确保中国这套‘大家庭’理论,不能真的凝聚起亚洲人来反对我们,而是要把它扭曲成一种为我们所用的、维持现状的理论!”
而法国《费加罗报》将其称为“黄祸的理论宣言”,痛斥周鼎甲妄图恢复“中世纪式的朝贡霸权”。
并特别提醒读者关注文章对法属印度支那的声索,将其与德国对阿尔萨斯-洛林的野心相提并论,呼吁法国政府强硬回应。
法国政府的反应非常直接,他们恐惧,他们愤怒,“他在觊觎印度支那!这是毫无疑问的!” 殖民部长对着总理克列孟梭咆哮,“我们必须最严厉地驳斥,并且加强在远东的军事存在,尤其是海军!”
他们同样也非常担忧,法国在叙利亚、黎巴嫩的委任统治,在北非的殖民地,都面临着民族主义运动的萌芽。
如果中国的这种‘历史权利’、‘文明整体’论调传播开来,会不会被阿拉伯民族主义者、柏柏尔人用来对抗我们?
他们会说:‘法国是外来者,破坏了我们与奥斯曼或阿拉伯帝国的历史联系和整体性。’ 这比单纯的民族独立口号,可能更具历史纵深感和煽动力。”
克列孟梭阴沉着脸:“所以,我们既要公开碾碎中国的谬论,也要警惕它思想的流毒。告诉我们的学者和宣传部门,要系统批判这种‘历史帝国主义’论调,强调法国带给殖民地的‘文明’与‘统一’才是进步的。”
相比较而言,柏林则更多的是酸楚,中国人至少敢于直言不讳地追求自己的“生存空间”和“历史权利”,而德国却等待着战胜国的审判, 海军没有了,殖民地被抢劫一空,甚至连本土都有可能被瓜分……
而美国的《纽约时报》的社论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威尔逊总统为世界带来了民族自决的福音,旨在解放被压迫民族,建立基于民主和正义的国际秩序。
然而,中国的统治者却试图曲解和盗用这一崇高原则,为其古老的帝国野心披上现代外衣。这无疑是对美国价值观和战后和平努力的公然亵渎和挑战。”
文章要求美国政府明确驳斥中国的论调,并在国际场合孤立中国,但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对总统威尔逊那一套越来越厌倦,美国花了那么大代价参战,威尔逊牛皮吹破天,但他搞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协约国的贷款什么时候归还,不清楚;美国渴望的国际市场,英法两国一直在排斥;美国成为国际领导者,不仅英法不买账,连后起的中国也在唱反调,总统到底在搞什么,他是不是理想主义上脑了?
而在东京,日本人则充满着矛盾与焦虑,他们一方面谴责中国对朝鲜半岛的领土主张是对日本的直接威胁,也无法接受日本回到中国藩属国的传统地位,大日本帝国最起码和中国平起平坐,但内心又十分惊恐。
另一方面又对文章中揭露西方双重标准的部分暗自称快,并敏感地捕捉到了“中华大家庭”概念中可能包含日本的模糊定位,若是中日真能做到免除关税,自由贸易,那该有多好……这引发了日本各界关于日本文化根源和亚洲定位的新一轮激烈辩论。
当然了,对周皇帝那一套最清楚的还是莫斯科,列宁在病中听取了契切林关于中国社论和国际反应的报告。他咳嗽了几声,“当他们力量不足时,会用民族主义反抗帝国主义;当他们自觉强大时,民族主义就会迅速蜕变为帝国主义,为自己对其他弱小民族的压迫和扩张辩护。
这个周鼎甲,比沙皇更狡猾,他用‘文明’、‘家庭’、‘历史’这些温情脉脉的词语,包裹着同样的帝国野心。
这提醒我们,在与中国打交道时,必须坚持阶级分析,支持中国内部的革命力量,而不能被其反西方的民族主义表象所迷惑。”
当全球目光被北京的宣言吸引,列强政要在密室中权衡利弊时,在远离风暴中心的南洋群岛,另一股更隐秘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菲律宾,马尼拉湾畔,一处不起眼的华人商会仓库地下室。昏暗的煤油灯下,聚集着十几人。有穿着西式衬衫、面容沉静的华人知识分子,也有几位皮肤黝黑、眼神中带着渴望与警惕的菲律宾土著青年,他们来自不同的岛屿和部落,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受过一定教育,对美国殖民统治不满,渴望改变。
主持会议的华人代表,是一位化名“陈先生”的中年人,他用当地土语说道,“……朋友们,威尔逊总统在巴黎谈论民族自决,但美国的国会和总督,可曾给过菲律宾真正的自决权?没有。他们仍然视你们为需要‘托管’的落后民族!
而中国的皇帝陛下在文章中说得明白:真正的自决,是尊重历史、尊重文明整体性的自决。菲律宾群岛,历史上与中华文明有着悠久的联系,苏禄的苏丹国曾与中国明朝友好往来,贸易、文化交流不断。你们和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也曾是那个更大范围的、和平交流的亚洲世界的一部分。”
他观察着土著青年们的反应,继续道:“现在,西方列强用枪炮和条约割裂了这种联系,强加给你们陌生的制度和压迫。中国正在复兴,我们愿意帮助亚洲的兄弟们,找回属于自己的历史和权利。这不仅仅是空洞的口号。”
他示意助手拿出一份简单的培训计划书:“我们开设这个培训班,不是为了教你们如何成为中国的一部分,而是帮助你们认识自己的历史,掌握现代的知识和组织方法。
我们会讲授菲律宾群岛的历史、基本的政治经济原理、社会动员技巧、简单的军事常识……总之,是一切能让你们更好地理解自身处境、团结同胞、为争取真正权益而奋斗的工具。”
一位名叫安德烈斯的土著青年忍不住问道:“陈先生,中国……真的会支持我们独立吗?而不是像对待朝鲜那样……”
陈先生微微一笑,坦诚地说:“安德烈斯,每个地方的情况不同。
朝鲜与中国有更直接的历史行政联系和陆地接壤,情况复杂,其很多地区本来是中国的直辖区,但菲律宾是群岛,有自己的独特性,中国从来没有直辖过,我们也没有理由、没有兴趣直辖。
中国皇帝陛下的承诺是:支持基于历史正义和人民真正意愿的自决。对于菲律宾,我们首先尊重你们对自己命运的探索。我们的帮助,是提供知识和视角,而不是强加答案。
未来菲律宾与中华大家庭的关系,取决于菲律宾人民自己的选择,以及我们共同的利益,愿意加入欢迎,不愿意,直接独立,也是可以的!无论如何,你们应该有多一个选择,而不是只能在美国的‘托管’下无限期等待。”
这番话,不仅给了希望,也做了一番解释,更容易被这些初步接触民族主义思想的土著青年接受。他们渴望力量,渴望知识,渴望改变被歧视、被剥削的命运。中国的出现,提供了一个不同于美国、也不同于单纯反西方暴动的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