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2节

  冯保田自恃财可通神,与前任知府、乃至直隶省里某些退隐的耆老都过从甚密,在此地盘根错节数十年,根基深厚。

  对于骤然崛起的周鼎甲部,他内心深处颇不以为然,视其为一时得势的“流寇”,等到周鼎甲杀掉帝后,灭亡清王朝之后,他无比震惊,但同时更坚定了看法,周鼎甲这种乱天下的弑君之人根本成不了大器。

  因此,他表面虚与委蛇,暗中却与周边数县士绅书信往来,密议串联,囤积粮械,意图结寨自保,甚至等待时机反戈一击,但冯保田怎么也想不到周鼎甲会抢先下手。

  执行此次辛集“肃清”任务的,是义和团出身的巡防营营长雷虎。此人出身赤贫,早年间在唐山开滦煤矿挖煤,受尽工头与把头的盘剥,性情被磨砺得如煤矸石般坚硬悍勇,对地主富豪阶层有着源自阶级本能的刻骨仇恨。

  他接到命令后,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复仇的快意,亲自率领一个哨的骑兵会同地方部队如猛虎下山般直扑冯家庄园。

  队伍毫不掩饰行踪,马蹄声碎,枪刺如林,惊得沿途百姓纷纷闭户。抵达冯家那朱漆铜钉、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雷虎一挥手,士兵们瞬间散开,将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猝不及防的冯保田虽然十分慌张,但仍想摆一摆昔日豪强的谱,他并未露面,只让管家隔着门缝,色厉内荏地叫嚣:“门外是何方军爷?可知我家老爷与省里……”

  “嘭!”

  话音未落,雷虎早已不耐,后退两步,一记猛踹,那厚重的楠木大门竟被生生踹开!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院内,枪口平端,厉声呵斥着惊慌失措的家丁护院。

  “奉北方巡阅使周大帅钧令!”一名官员快步上前,展开一份墨迹未干却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冰冷而高亢,刻意让院内院外所有能听到的人听清,“彻查辛集镇戕害民生之烟馆赌坊!

  现已查明,乡绅冯保田,实为此等罪恶渊薮之主要窝主及幕后东家,多年来牟取暴利,毒害乡里,罪证确凿!即刻将其锁拿,所有家产,一律查封清点,不得有误!”

  冯保田此刻才从内堂冲出,身着绸衫,手指颤抖地指着雷虎:“你……你们这是诬良为盗!我冯某乃清白绅耆,我要见周大帅,我要……”

  “拿下!”雷虎根本懒得废话,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枪托猛砸,瞬间将冯保田及其几个试图反抗的子侄、护院头目打翻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雷虎则亲自带人,如同识途老马般直冲冯家内宅深处。根据早先安插的眼线情报,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隐藏在假山下的银窖入口。

  几斧头劈开沉重的包铁木门,刹那间,白花花摞成墙的银元、黄澄澄的金条、一箱箱散落的铜钱以及装满好几个铁柜的田契、房契、借据,暴露在众人眼前,在火把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雷虎抓起一把银元,又任由其叮当洒落,转身对着那些被士兵驱赶到院中、瑟瑟发抖的冯家女眷仆役,以及闻讯聚集在门外、既惊且惧又隐隐有些快意的乡民,声如洪钟地吼道:

  “乡亲们都看看!这些是什么?是民脂民膏!是血泪债!全是冯保田这老贼开窑子、设赌局、卖大烟,吸干咱们穷人骨髓攒下来的不义之财!”

  他挥舞着拳头,“周大帅有令:此等资财,悉数充公,用于犒军、济民、兴办实业!他所强占巧取之田土,即刻收归官有,尔等以后缴纳五成地租给官府即可,不需要再交税!”

  冯家男丁尽数锒铛入狱,女眷被集中看管于一处偏院。诺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其名下田产、店铺、浮财被迅速登记造册,按照规定,部分田产被拿出,用于犒赏雷虎的部队和紧急招募本地贫苦青壮组建巡查队,以维持秩序并参与后续清算。

  消息像插了翅膀般飞传周边州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试图通过各种关系疏通的地主豪强们,闻讯后无不色变,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绝望之中,接下来一一被收拾,一个还没有成型的叛变集团就此被消灭。

  也就在冯家覆灭的同时,赵州很有名的“李善人”也被“礼请”到正定,这位“李善人”名叫李敬斋,他与冯保田情况似乎很不一样。

  李敬斋诗书传家,家族出过举人、秀才,虽无功名显赫之辈,但也是书香门第,其名下田产逾一千亩,还有一些作坊店铺,可谓家底殷实。

  李敬斋表面上遵循传统乡绅道德,平日修桥补路不遗余力,每逢荒年必开设粥棚接济灾民,对待佃户也相对宽厚,灾歉时常酌情减免租子,也从不沾染赌场烟馆等污秽生意,在乡间声誉极佳。

  对周鼎甲部入境,此人虽内心惶恐,但确实保持了顺从与合作的态度,缴纳了摊派的粮饷,其族中还有一个经商的子弟也报名成为了周鼎甲旗下的小乡长。

  对待李敬斋这类“有名气、名声好”且配合度较高的地主,陈昭常从政务处派出了一支规模较小、但更为“文明”的队伍,领队的是一名年纪稍长、能言善辩、熟谙人情世故的科员,甚至还备下了一份格式工整、用词客气的“请柬”。

  科员见到李敬斋后,执礼甚恭,完全依循旧时读书人相见之仪:“晚生奉北方巡阅使周大帅、正定政务处陈总办之命,特来拜会李大老爷,问老先生安好。”

  李敬斋心中早已七上八下,但见来人客气,也强作镇定,拱手还礼,将人请入客厅奉茶,科员品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李大老爷乡望素著,我等早有耳闻,敬佩之至。如今世道纷乱,兵戈未息,匪类趁势而起,更兼有洋人细作混杂其间,意图不轨。

  大帅坐镇北方,心系黎民,尤为挂念如老先生这般的地方贤达之安危。再者……”科员话锋微转,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近日政务处偶收到一两封来自赵州的匿名信函,其中多有对老先生不实之指控。

  大帅明鉴万里,自是不信此等诬蔑之词,然恐宵小借此生事,坏了老先生一世清名。故而特命晚生前来,礼请老先生携数位家眷,暂移玉趾,至正定城内小住。”

  他语气愈发诚恳:“正定城内已为老先生备下清静雅致的宅院,有兵士护卫,安全无虞,一应饮食用度,皆由政务处供给,断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来可确保老先生全家安全,远离是非之地;二来嘛,也方便就近厘清那些无稽流言,待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大帅必当亲自为老先生正名,风风光光送您老荣归故里,主持乡梓。”

  这番话,面上极尽恭敬礼遇,实则绵里藏针,将“软禁”和“人质”的实质包裹在“保护”与“澄清”的华丽外衣之下。

  所谓“匿名信”、“不实指控”,纯属借口,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将李敬斋这类在地方上德高望重、具备潜在号召力、可能成为抵抗精神领袖的人物,巧妙地“请”离他们经营多年的本土宗族势力范围,置于周鼎甲政权的直接监控之下。

  李敬斋也是老江湖了,岂能不解其中深意?闻言顿时脸色惨白,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他目光掠过窗外那些虽未入内却肃立警戒、荷枪实弹的士兵,深知那看似邀请的“礼请”,实则与辛集冯家的雷霆手段并无本质区别,拒绝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颓然道:“老朽……朽迈之躯,竟蒙大帅如此错爱,感……感愧万分。谨……谨遵大帅钧旨便是。”

  数日后,李敬斋带着直系一族,在兵士的“护送”下,乘坐马车,离开了世代居住的赵州故宅,前往正定。

  他的田产和所谓的族产并未被立即没收充公,但已被政务处派员详细登记在册,并由新委派的“代管员”接手管理。

  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有人和李敬斋商议,他必须分家,而大部分土地会换成一笔盐券,他可以入股煤矿,或者其他近代工业,反正土地是别想拉回去了,这一套操作看似平和,实则无声无息地瓦解了赵州一个潜在的传统权威中心。

  周鼎甲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待李敬斋在正定被“观察”一段时日后,若确无二心,且表现出一定的管理才能与合作态度,可以让他办学,但必须脱离本土势力范围,异地为官。

  这既是一种怀柔与控制并用的手段,也可稍稍装点新政权的门面,暗示其并非全然排斥所有旧有精英,只是需要他们在一个全新的、受控的框架内发挥作用。

  相较于辛集、赵州这类重点城镇中带有策略性区别的“样板”处理,在广袤冀中、冀南平原上那些星罗棋布、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普通乡村,周鼎甲所推动的这场土地风暴,其执行则更加直接、粗暴,且往往伴随着不加掩饰的残酷。

  执行这些任务的,通常是些军阶不高却急于表现、对旧秩序充满憎恶的年轻军官,或是那些刚刚投奔而来,在政务速成班学习几天,急于立功的学员,有些偏僻的地方,则直接交给地方县乡官员自己决断。

  他们带着几十名荷枪实弹、纪律未必严明但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怀揣着一份由县里匆匆下发、往往漏洞百出且未必准确的名单。

  这些名单本身常基于不完全的旧时田赋册档,甚至混杂了来自于各乡,以及各路投奔势力或出于私怨或希冀奖赏的举报。

  这些人迅速扑向那些被圈定的目标那些拥有不少土地,但在官面上缺乏显赫声望、在地方上没有强硬靠山、在乱世中无力组织有效自卫的中小地主。

  过程几乎形成了一套冷酷高效的流水线模式。队伍闯入宅院,通常无需繁复的程序。领队者会居高临下地宣布罪名,这些罪名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标签,可以随意粘贴:“勾结匪类”、“囤积居奇、扰乱市面”、“为富不仁、盘剥乡里”,或者更直接的“涉嫌暗中经营烟赌,资助不法”。

  在多数情况下,甚至不需要任何像样的证据,一句冰冷的“此乃周大帅钧令,尔等罪状已明,无需狡辩”,便构成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审判。

  随后,便是毫无保留的抄检。士兵们如梳篦般刮过每一间房舍,砸开每一个箱柜,撬开每一块可能藏匿财物的地板。

  粮食、银钱、细软、牲畜、农具、乃至稍微值钱的家具衣物,都被毫不留情地搜罗出来,堆砌在院中。地契、房契、借据等象征土地权力的文书,则是重点搜寻对象,一旦发现,立即封存。

  家庭成员,尤其是男丁,被粗鲁地捆绑、锁拿;女眷则被驱赶到一旁,在刺刀的寒光下瑟瑟发抖。宅门被贴上交叉的封条,象征着旧有秩序的彻底终结。

  任何形式的抵抗或不满,都会招致立即的、严厉的惩罚,比如在衡水下属的一个村庄,一位姓李的地主,家境仅算殷实,平日为人也算本分。

  当士兵们毫不顾惜地将他仓中预备来年做种和度春荒的粮食尽数装车时,他忍不住心痛如绞,低声嘟囔了一句:“总得留条活路吧……这是要逼死人了……”

  带队的排长,一个满脸横肉、正愁没有立威机会的汉子,闻言立刻勃然变色,厉声喝道:“大胆!竟敢诽谤大帅政令,煽动抗命,动摇军心!看来你是这伙土豪劣绅的死硬分子!”

  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几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将其拖出,径直拉到村口那棵见证了无数岁月变迁的老槐树下。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冬日村庄的死寂。李地主瘫软在地,鲜血从额头的弹孔中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树下冰冻的黄土。

  所有被强制召集来“观礼”的村民,无论是同情还是麻木,都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噤若寒蝉。这并非个例,类似的血腥场面在无数村庄上演,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着旧权威的崩塌和新秩序的冷酷无情。

  抄没所得的一切,被迅速登记造册,纳入新政权的掌控。优质、连片、水利便利的土地,被优先划为“官田”(直接由乡政府经营,收取一半产出作为租税)或功勋田(分配给立功士兵)或“职分田”(赏赐给各级官员、军官,作为俸禄的一部分)。

  剩余的那些零散土地、或是相对贫瘠的土地,则会被用于分配给那些在运动中表现“积极”的人最早站出来举报、带头冲击地主家、或是踊跃加入新组建的乡团的本地贫雇农和赤贫者。

  分配过程并非简单的给予,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仪式。往往伴随着小型的“诉苦大会”,鼓励分得土地者控诉原主人的“罪行”,以此证明行动的“正义性”。随后,便是庄严又诡异的“效忠宣誓”。

  那些刚刚获得土地的农民,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眼前暴力的深深恐惧,在士兵的注视下,对着临时绘制的周鼎甲画像跪下磕头,宣誓将世代效忠周大帅,并承诺立即派出家中男丁加入乡团或服徭役。

  这些人到手的并非传统意义上可以自由买卖、传承的完全地权,而更像是一种“依附于周鼎甲政权下的有条件土地使用权”。

  他们的福祉甚至身家性命,都与这个新政权的存亡紧密捆绑。一旦周鼎甲失败,他们手中的地契将瞬间变为废纸,甚至成为催命符。

  然而,对于世代贫寒、几乎一无所有的他们而言,土地的诱惑是压倒一切的,是致命的。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抓住这用恐惧和鲜血换来的生机,成为周鼎甲政权最基层、也最脆弱的支持基础。

  通过这些迅猛、无情且力求彻底的清算与再分配,周鼎甲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惊人的效率沉重打击乃至摧毁了冀中、冀南地区传统乡村社会的权力结构和经济基础。

  海量的土地、粮食、财富被强制性地从旧精英手中剥夺,集中到以他和他的核心集团为代表的新兴军政机器手中,为支撑持续扩大的军费开支和急速膨胀的行政体系提供了宝贵的资源。

  同时,一个在利益和恐惧双重驱动下依附于他的新既得利益集团包括军功阶层、新政官僚以及被动员起来的贫农阶层被快速地制造出来……

第六十二章 过火

  周鼎甲以铁腕推动的“土地风暴”,其凌厉的势头确实在短时间内重塑了冀中、冀南的权力版图,将大量资源攫取至麾下。

  然而,这场旨在彻底铲除潜在威胁、快速积累资源的运动,也迅速失控,在焚烧荒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灼伤了那些并非其首要目标的群体尤其是那些勤恳经营、并无显著恶名甚至试图合作的中小生产型地主。

  恐慌并非只属于罪有应得的冯保田们,更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广袤的乡村社会中非理性地蔓延,侵蚀着本就不稳固的统治根基。

  在栾城县,有一位名叫孙永年的地主,名下田产刚过两百亩,是乡里公认的“老实田主”。他家世代务农,省吃俭用,几代人才积攒下这份家业。

  孙永年本人精于农事,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田里,与雇工一同劳作。他待人相对宽厚,租子收得比周边许多地主都低一些,荒年时也常允许佃户拖欠。

  对于周鼎甲部,他虽内心惶恐,但早早便按要求缴纳了摊派的粮饷,甚至还将家中存粮卖了一部分给供销局,试图表现合作姿态。

  然而,风暴一起,界限便模糊了。一天下午,一支由县里派来的学员和十几名士兵组成的小队闯入孙家。

  领头的学员年仅十八九岁,满脸青春痘,却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亢奋,手里拿着的名单上,孙永年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田产二百二十亩,疑有囤积”。

  “奉令清查!”学员声音尖利,模仿着上官的腔调,“孙永年,你田产逾额,且有囤积粮食、抗拒新政之嫌!立刻配合检查!”

  孙永年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辩解:“长官明鉴!小老儿一直安分守己,粮饷早已足额上缴,家中余粮也已卖给官家,何来囤积抗拒啊?”他慌忙拿出缴纳粮饷的收据和卖粮的凭证。

  那学员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旋即不耐烦地挥挥手:“谁知道你这凭证是真是假?或许只是障眼法!大帅有令,凡过三百亩者,皆需严查!搜!”

  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孙永年的老妻试图阻拦他们闯入内室,被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地哭泣。家中准备过年的一点腊肉、几匹新织的土布、甚至女儿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被搜刮出来,列为“可疑资财”。

  虽然没有立刻抓人,但孙家被翻得一片狼藉,地契被登记带走,门口被贴上了“待查”的封条,全家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巨大的恐惧笼罩。

  孙永年一夜白头,他不明白,自己安分守己一辈子,为何转眼间就成了待罪的囚徒?他变卖粮食支持新政权,反而成了“疑有囤积”的罪证?这种荒诞和不安,让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中小地主感到彻骨的寒意。

  类似孙永年这样的遭遇并非孤例。在襄城,地主赵守业田产一百五十亩,为人胆小怕事。风暴起来后,他日夜担惊受怕,听说邻村一个和他情况差不多的地主因为“态度不好”被当场捆走,家产充公。

  赵守业吓得魂不附体,变卖家当凑了一笔巨款,试图贿赂带队来清查的一个排长,求他高抬贵手。

  那排长假意应允,钱照收不误,但第二天仍旧带人上门,以“行贿上官,意图腐蚀新政”为由,将赵守业抓走,家产同样没收。赵守业人财两空,绝望之下,在临时关押的土牢里用裤带上吊自尽。

  还有更冤屈的。南宫县一个叫钱益谦的秀才,家中仅有祖传的一百一十亩地,他本人醉心诗书,不问外事,只因几年前拒绝将妹妹嫁给同村一个泼皮无赖结下了仇怨。

  那泼皮如今混入了新成立的乡团,趁机报复,诬告钱家“暗中诵读前朝诗文,心怀故主,且与外地士绅有勾结”。

  一队士兵不问青红皂白,冲入钱家,将钱益谦珍藏的书籍字画付之一炬,将其本人抓走“审查”。钱秀才一介文人,哪受过这等屈辱和惊吓,没过几天便病死在狱中。

  这些消息,或真或假,或详或略,通过各种渠道幸免者的口述、执行士兵的酒后狂言、政务系统内部非正式的通信汇集到正定,传递到那些与周鼎甲集团关系更近、但同样感到唇亡齿寒的士绅耳中。

  这些人,或许田产刚过线,或许与周鼎甲麾下某些官员有旧,他们目睹冯保田这类巨富的覆灭尚可理解为“树大招风”,但对孙永年、赵守业、钱益谦等人的遭遇,则感到了兔死狐悲的深切恐惧。

  这场风暴的打击面似乎毫无规律可言,执行过程充满了随意性和暴力,今天可能是别人,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

  很快,一些自认为还能说上话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通过各种关系,求见周鼎甲身边的亲信,如陈昭常、伍铨萃,甚至周德厚,委婉地表达担忧。

  “……大帅雷霆手段,肃清奸宄,我等自然拥护。只是……只是下面执行起来,似乎有些……有些过火?”

  一位与周德厚沾亲的老秀才,战战兢兢地进言,“如栾城孙永年,一向安分,亦曾输粮助军,如今竟被查抄待罪,长此以往,恐寒了那些原本心向大帅的良善之家之心啊……”

  陈昭常的办公桌上,也堆了几封来自地方旧友的信件,信中无不充满忧虑地提及地方上的混乱景象,恳请“上宪稍加约束,毋使良莠不分,徒增纷扰”。

  甚至连周鼎甲的族叔、掌管巡警局的周德厚,也在家族内部听到了不少抱怨。几个周家的远支亲戚,整日提心吊胆,跑来向周德厚哭诉:“德厚叔,您可得跟大帅说说啊!这么搞下去,咱们自家人心里都发毛啊!总不能把有点家底的全当成敌人吧?”

  这些声音,起初零散,渐渐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暗流,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息:风暴正在失控,它正在侵蚀新政权的潜在支持基础,制造着不必要的敌人和普遍的不安。

  陈昭常、伍铨萃等人,作为具体政务的操盘手,深知政权初建,需要稳定和秩序,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扩大化打击,不仅败坏名声,更会严重影响税收、徭役等日常行政的推行。

  伍铨萃硬着头皮,挑了一个周鼎甲看似心情稍缓的时机,带着几分整理好的典型案例走进周鼎甲放满地图和各种报告的办公室,里面没有任何奢侈的摆设。

  看到这一幕,伍铨萃十分感慨,与李鸿章“宰相合肥天下瘦”,袁世凯“九个大小老婆”不同,周鼎甲对钱财妇人都不在意,他迅速搞出这么大的家业,但没有一丝奢侈,相反一心扑在工作上。

  周鼎甲每天忙忙碌碌一直到深夜,然后去检查营房,等到士兵都睡下了,他才睡,然天不亮就起身,雷打不动的巡视军队,和士兵们一起出操,排队吃早餐,巡视一番,这才开始每天的工作。

  周鼎甲如此疯狂的工作,逼着正定官署的大小官员们疯狂工作,没有一丝松懈,工作效率高得出奇,这是伍铨萃在清王朝从未见到过的,这或许就是开朝气象。

  不过周鼎甲这般做,太过辛苦,而且他总要照顾家人,伍铨萃也劝说过几次,周鼎甲用创业之初,必须身先士卒为理由拒绝改变,还说等战事停歇,一切走上正轨,他要大睡三日,再找几个女秘书,有事秘书干,无事F秘书,直接把伍铨萃说得哭笑不得!

  周鼎甲别的都好,就是这张嘴粗俗之语不断,感觉就如同汉高祖一般,不过他这样的性子,倒是非常受士兵的拥戴,或许这就是乱世枭雄独有的风采,只有流氓侠少才有可能做一些翻天覆地之事……

  见到伍铨萃带着报告走进来,还没等他说话,周鼎甲放下笔,未等伍铨萃开口,便先声夺人,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戏谑,“选青兄,又是为那些地主老财求情来的?”

  伍铨萃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呈上,声音干涩:“大帅,非是卑职迂腐。只是……如今下面行事,愈发没有章法。最初定的三百亩,如今许多地方,但凡田产过百亩者,皆岌岌可危,动辄得咎。

  如这栾城孙永年,家仅四百亩,素无恶行,亦曾输粮助我,如今家破人亡,境况凄惨。长此以往,恐人心尽失,根基动摇啊!大帅,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和困惑。

  周鼎甲接过那血书,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像丢废纸般将其扔到桌角,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指着窗外冰封雪覆的院落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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