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
"勉强支撑七天,但这是建立在大幅削减口粮配给的基础上。实际上,第三师已经在靠缴获的牛羊维持,第六师的情况更糟……"
"够了,"伏龙芝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盯着布哈拉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知道,从军事上,布哈拉已经是强弩之末,再猛攻几次,也许真的能拿下来,但拿下来之后呢?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手指向西南,划过一片广阔的区域。这里是土库曼斯坦的边缘地带,是无数部落的聚集地,是难以逾越的沙漠。
他手指向东,那是费尔干纳盆地,深处是浩罕,有无数让人头疼的乌兹别克人。他手指向北,那是哈萨克草原,广袤无垠,补给线上每一公里都可能遭到袭击,越来越多的中国回民义勇军带着武器涌入到河中地区。
就算拿下布哈拉,又怎么守?守城需要兵力,在这片土地上,守城需要的兵力比攻城还要多,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收到了来自其他方向的消息。
西伯利亚的第五集团军……几乎全军覆没。
波兰战线的图哈切夫斯基……也惨败于华沙。
伏龙芝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最终,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钢笔,开始起草一封电报。
电报的抬头写着:莫斯科,列宁同志。
他写道:
"……关于河中战线,我必须如实向您汇报。第一集团军经两个半月连续作战,减员超过三分之一,炮弹储备不足三日,粮食供应极度紧张。
补给线在中亚武装的持续袭击下已几近瘫痪,依靠从当地强征维持,但此举进一步激化了当地居民的敌对情绪,形成恶性循环。
布哈拉虽已伤痕累累,但中国和英国持续输送武器弹药,守军仍有相当战斗意志,且中亚各族武装在宗教和民族情绪的激励下,对我军的游击和袭扰活动愈演愈烈。
此时若强行续攻,即便拿下布哈拉,以目前集团军之状态,恐亦无力守卫,且将彻底耗尽战斗力……我建议撤退,退守阿姆河以北,重新整补,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他放下钢笔,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没有修改一个字,交给报务员发出。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一个阴沉的午后。
苏共领导层紧急会议正在召开,列宁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桌上摆着三叠电报,三叠都很厚,第一叠,是东线西伯利亚的战报,第五集团军遭受毁灭性打击,五万人被俘,西伯利亚铁路的断绝,西西伯利亚遭到空前破坏。
第二叠,是西线波兰战报。图哈切夫斯基华沙惨败,六万人被俘,西方面军几近崩溃。
第三叠,是中线伏龙芝今天发来的。
列宁把伏龙芝的电报举起来,念给与会的中央局委员们听。他念完了,放下电报,看了看四周。
托洛茨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脸上是一种强撑着的冷静,但列宁知道他的内心是什么状态。这个曾经最狂热地推动"世界革命"的人,此刻正经历着信仰的崩塌。
斯大林面无表情,用铅笔在一张纸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线条。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发言都更有力量。
负责经济的李可夫清了清喉咙,站起来,声音低沉:"同志们,我还有一份报告要汇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伏尔加河流域,"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发报丧,"今年遭遇了严重旱灾。伏尔加中下游、萨马拉、萨拉托夫、察里津等省份,粮食产量比去年下降超过百分之四十五。部分地区已经出现大规模饥荒,萨马拉省上报死亡人数已经超过十五万,且数字还在每天上升……"
会议室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李可夫继续念:"全国工业生产情况,本月统计:钢铁产量2.3万吨,不足一九一三年战前水平的三十分之一,煤炭产量下降超过七成。纺织业几乎停产。
由于粮食、原料、燃料全面短缺,全国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工厂已经停工或处于半停工状态。大批工人失去工作,被迫返回农村寻找食物。据估计,彼得格勒工人数量从革命前的约四十万,已经缩减到不足十二万……"
他停了下来,喝了口水。
"最后,"他说,"关于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根据各省报告,强制征粮政策引发了大面积的农民抵制。已有多个省份出现大规模农民暴动,其中坦波夫省的暴动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据报告超过五万人,且仍在扩大……"
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寂静了足足一分钟。
就是这一分钟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能说明问题。
"三线,"列宁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三线同时受挫。"
没有人接话。
"西伯利亚,第五集团军没了。波兰,图哈切夫斯基败了。中亚,伏龙芝要撤退。"他一个一个念着,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平静背后的重量,"伏尔加大旱,百姓在饿死。工厂停了,工人跑了,无产阶级的基础正在瓦解。"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同志们,我说一句你们也许不愿意听的话: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苏维埃俄国会垮的。"
没有人反驳。这一次,连托洛茨基也没有反驳。
"我已经决定,"列宁说,语气变得果断,"向波兰提出停战请求,无论条件如何,先停止西线的战争。"他顿了顿,"同时,允许伏龙芝从布哈拉撤退,中亚战线收缩到阿姆河以北。东线维持现状,暂停一切主动进攻。"
"这等于承认失败,"托洛茨基低声说。
"这叫保存实力,"列宁平静地回答,"失去一场战役不等于失去战争。但如果连苏维埃本身都垮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看向斯大林:"约瑟夫,东线的事,你来盯着。不要再进攻了,但要守住,绝对守住额尔齐斯河防线,不能让中国人再往西推进一步。"
斯大林抬起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认输,而是一种在等待的锋芒。
就在莫斯科中央局会议做出决定的同一天夜里,布哈拉城外的苏军阵地。
第三步兵师政委鲁坚科,被一阵枪声惊醒,他抓起步枪,冲出帐篷,只见营地北侧火光冲天。中亚武装又来了。这次人多,估计有几百人,带着从中国弄来的手榴弹,直接冲进了炮兵阵地。
枪声、爆炸声、呼喝声混成一片,苏军士兵在黑暗中和那些宽袍大袖的身影搏斗,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集合!集合!"鲁坚科扯着嗓子喊,但声音淹没在喧嚣中。
一颗手榴弹落在他旁边三米处,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看见一个苏军士兵被对方砍倒,鲜血喷出老远,黑暗中甩出一道弧线。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天空开始泛白,来袭的中亚武装又消失了,带走了他们的伤亡,留下了苏军阵地上的一片狼藉。
炮兵阵地上,三门火炮被炸毁,两门被拉走。弹药堆积点被引爆,还在冒着浓烟。
鲁坚科坐在废墟里,数了数昨晚的伤亡报告:又是七十三人。
一个月前,他带来一千二百人。现在,能打仗的不足五百。
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中亚清晨的干燥空气中迅速散去。
鲁坚科把烟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通知各连,清点伤亡,整理装备,等待命令。"他对跑过来的传令兵说,声音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
四天后,撤退命令到了。
伏龙芝的第一集团军,开始向阿姆河以北撤退。
布哈拉,守住了。
而此时在北京,周鼎甲正在荷英国大使乔丹交谈,"大使阁下,您觉得列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求停战?"
乔丹想了想:"波兰战场的失利,加上东线的压力……"
"不止如此,"周鼎甲摇摇头,"您知道伏尔加流域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大旱灾,粮食减产四成,无数人在饿死。他们的钢铁产量,据我们的情报,只有几万吨,工人们都跑回农村去了。"
他直视着乔丹:"大使阁下,列宁不是困难到极致,绝不会请求停战。他是一个意志极其坚定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服软。如今他主动求和,只能说明一件事布尔什维克政权,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乔丹坐直了身体。
"我们,"周鼎甲一字一顿,"再熬一两年,布尔什维克,就可能翻船。"
这句话说出来,分量之重,让乔丹感到有些头晕。他快速思考着:中国皇帝说这话的意思,是在呼吁英国和西方继续保持对苏俄的压力,不要急于承认或妥协。这也意味着,中华帝国愿意继续扮演东方反苏堡垒的角色,给予苏俄持续的军事和战略压力。
"陛下的意思……是反对波兰与苏俄媾和?"乔丹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周鼎甲微微一笑,"是提醒大使阁下,以及大使阁下的政府,现在放弃,是最糟糕的选择。布尔什维克的瘟疫,不会因为一纸停战协议而消失,它只会在喘息后卷土重来,到时候面对的代价将更大。"
乔丹点点头,若有所思。他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周鼎甲悠悠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波兰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与俄国人签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乔丹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已经猜到了那句话的深意。如果波兰签约,如果西方妥协,那么中华帝国独自对抗苏俄就失去了意义,中国当然也可以停战谈判,甚至与苏俄达成某种协议。
周鼎甲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目的是双重的:一,向英国人展示中国反苏的坚定决心,维持自己在国际社会中反苏领袖的形象,这是外交资本。
二,向英国人暗示,如果西方不努力维持波兰的抵抗,中国就没有必要继续单独扛着东线,中苏谈判完全可以展开。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施压,同时也是一块敞开的后门。
送走乔丹后,周鼎甲转向杜根鸿,"波兰人靠不住,他们迟早会和俄国签约,他们打退了红军,目的就达到了,没有理由再拼下去。"
杜根鸿点头:"那我们……"
周鼎甲说,"我们没那么快,我估计西线与波兰人谈妥之后,苏军会在1921年发动新一轮进攻,集中能调动的兵力,看看能不能打破鄂毕河防线,这将是停战前的最后一战,这一仗打完,中俄这一轮西伯利亚之争才会真正结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伯利亚和中亚之间缓缓划过:"列宁想要停战,想要喘息。我们可以给他这个机会,但代价必须由他来付。
鄂毕河以东,这是我们的;这是我们的。外西北,更是我们的。这些,是谈判的基础,不是筹码,是底线。"
"额尔齐斯河和鄂毕河之间呢?"
"缓冲地带!哈萨克草原也是缓冲地带,要交给哈萨克牧民;至于河中地区,按照目前的停火线,我没有兴趣帮助中亚王公恢复希罕,当然了,中亚各族想打下去,那也随他们的便!”
“高尔察克呢?”
“自然是留在额尔齐斯河和鄂毕河之间,这是我们很重要的一张牌,绝对不丢,哪怕长期和俄国对峙,我也在所不惜!”
“难度很大!”
“所以是临时停战,哪怕是默契也行,未来苏俄但凡缓过来,就会撕破停战协议,再次进攻,而我们同样也需要时间推进工业建设,修建西伯利亚复线铁路,调整路轨,还要修建库伦到阿尔泰,再到鄂毕河的铁路,我们同样需要时间!”
“那下一场战争是何时?”
“这就有些复杂了,不仅要看我们与苏俄,也要看德国!”
“这么说来,德国还是早一点恢复好!”
第366章 输出革命
时间很快来到了1920年10月,寒风开始席卷欧亚大陆,而一条各方都不情愿接受的战线,却在经历了一个“血色七月”后,初步形成。
在西线,精疲力尽的苏俄与波兰终于停战,在里加开启了谈判,战火暂熄,但仇恨与戒备并未消除,双方都清楚,这不过是下一轮冲突前的喘息。维斯瓦河的奇迹拯救了波兰,却也让苏俄认识到,世界革命并非一蹴而就,更无法靠武力强行输出。
在中亚,战事也陷入了僵持。苏军虽然在布哈拉城下付出了惨痛代价后被迫撤退,但他们成功巩固了对希瓦的控制,并在那里建立了花刺子模苏维埃共和国。
这使得整个河中地区从里海东岸到费尔干纳盆地形成了一种犬牙交错的对峙局面。
苏俄红军两个集团军与中华革命军第二集团军、中亚各族武装、中国回民义勇军,在广袤的哈萨克草原和沙漠边缘展开着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双方都无法彻底消灭对手,只能在残酷的游击战中不断消耗彼此。
而在西西伯利亚,随着苏军的到来,中国和白俄骑兵陆军撤离,苏军一步步痛苦的推进到鄂木斯克与中国支持的高尔察克白军在河流两岸对峙,零星的炮击和侦察活动从未停止。
中华革命军的主力位于白军的后方,主力则再次收缩到鄂毕河以东,进一步加紧修筑防线,等待第二年苏军可能的大反击。
曾经浩瀚的西伯利亚,如今被一分为二,东部成为中国事实上的领土,西部则仍在苏俄的掌控之中,但却是一片被中国军队犁庭扫穴的焦土。
周鼎甲长出了一口气。鄂毕河防线的稳定,意味着中华帝国不仅顶住了苏俄的压力,更意外地站稳了脚跟。
他原先的战略目标,不过是推进到叶尼塞河,甚至于退守到贝加尔湖西部,以巩固外蒙古和新疆的缓冲区。但现在,不仅整个东西伯利亚,甚至于鄂毕河南段东部的西西伯利亚广袤土地,连同其丰富的资源,已经大半落入中国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的中国控制着未来秋明油田的一部分,新西伯利亚工业区蕴藏的无数煤炭和钢铁,以及东西伯利亚那取之不尽的黄金与各种金属矿产。这些曾是沙俄帝国引以为傲的战略资源,现在,它们的命运将与中华帝国紧密相连。
他知道苏俄绝不可能死心。但如今的苏俄,家底薄弱,又面临内部危机和外部压力,能拿出来的东西已所剩无几。
接下来,他会不惜代价地修建西伯利亚铁路的复线,并将其改为标准轨距,以便更快地运输兵力和物资,同时尝试修建一条从库伦经阿尔泰山脉通往鄂毕河的铁路,外西北和西西伯利亚防线就连为一体,苏俄再难攻破。
按照他的记忆,苏俄接下来要推行新经济政策,而列宁的早逝,必然引发苏共内斗,等到斯大林控制住局面,已经是1928年,而到那个时候,中国怎么也会拥有1000万吨钢,还有无数工厂,斯大林根本不可能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