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刀挥舞,血光迸现。
巴特尔闭上了眼睛。
三分钟后,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二团的残部大约还剩两百骑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与赶来的三团汇合,开始向东北方向撤退。红军骑兵紧追不舍,但被三团的掩护火力暂时阻滞。
二团出发时是六百骑,现在只剩两百。
巴特尔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草原上硝烟和血腥的气味灌满肺叶。他调转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记录战报:骑兵第三师二团,于库伦干草原东部遭遇布琼尼骑兵主力,激战两小时,毙伤敌约四百,自身损失约四百,完成牵制任务,现向预定集结地转移。”
传令兵快速记录,然后问:“师长,要请求集团军司令部增援吗?”
“不请求,”巴特尔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告诉司令部,我师还能打。另外,派侦察连向南搜索,寻找红军补给车队的路线。打不过他们的骑兵,我们就打他们的后勤。”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然后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下山坡。
草原的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血的铁锈味和草的清香。他想起小时候,阿爸教他骑马时说的话:草原上的狼,从来不和老虎正面撕咬,它们咬喉咙,咬腿筋,咬肚子,直到老虎流血而死。
现在,他就是那头狼。
而红军,就是那只老虎。
同一时间,库伦干草原西部,一处干涸的河床,红军第一骑兵集团军司令谢苗布琼尼,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一边摸着标志性的大胡子,一边正听着参谋的报告。
“……中国人骑兵第三师已经开始后撤,我第一、第三师正在追击,但遭遇对方掩护火力阻滞。另外,东南方向发现中国人骑兵第四师的踪迹,似乎在向铁路施工段移动……”
布琼尼摸着自己油亮的胡子,眼神阴沉。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中国人的骑兵,加上白军的哥萨克,还有中亚的游牧骑兵,看似来势汹汹,但真正接战后,他发现对方的战术非常……克制。
不打决战,不打硬仗,打了就跑,跑了再回头咬一口,专门袭击补给车队,破坏铁路工地,屠杀落单的巡逻队,等他调集主力追上去,对方又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草原里。
这让他想起了内战早期,对付邓尼金和白卫军时的感觉但那时候,白军可没有这么灵活的战术,也没有这么顽强的战斗意志。
“这些中国人……训练有素啊,”布琼尼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麻烦了!”
“司令员同志,”参谋小心翼翼地说,“伏龙芝同志来电,要求我们务必保证铁路施工段的安全。如果必要,可以放弃部分草原区域的追击,收缩防线,重点保护铁路。”
布琼尼皱了皱眉。
收缩防线?那不就等于把草原的控制权让给中国人?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他也清楚,伏龙芝说得对。铁路才是生命线。没有铁路,他们在西伯利亚的百万大军,迟早会饿死、冻死、被拖死。
“回复伏龙芝同志,”布琼尼最终说,“第一骑兵集团军将抽调两个师回防铁路线,其余部队继续清剿草原上的敌军骑兵。但我们兵力不足,请求增派至少三个步兵师,协助驻防铁路沿线据点。”
参谋记录,然后问:“司令员同志,如果我们收缩防线,中国人的骑兵可能会更加猖獗……”
“那就让他们猖獗,”布琼尼冷冷地说,“草原这么大,他们爱怎么跑怎么跑。但只要铁路在我们手里,物资能源源不断运上来,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就永远在我们这边。”
他调转马头,看着东面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浓密的胡子下,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
“中国人想用骑兵拖垮我们?那就看看,是谁先拖垮谁。”
1921年7月12日,额尔齐斯河以东大概一百八十公里,某无名村庄,这个村庄原本有三十多户人家,都是俄罗斯农民,种麦子,养奶牛,日子平淡。
现在,村庄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绵延超过十公里的堑壕体系。白军和红军的战壕最近处相距不到五十米这个距离,扔手榴弹都能扔到对方战壕里。
村庄原本的木屋,现在要么被炸成了碎片,要么被拆了木头拿去加固工事。村口那口老井,井台上布满了弹孔,井水早就浑浊不堪。
白军防线,第三道堑壕,第七连防区,尼古拉伊万诺夫,是一名十九岁的白军列兵,此刻正蜷缩在一个狭小的防炮洞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震耳欲聋的炮声还是像铁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头骨上。
外面正在下“钢铁雨”。
红军的炮兵在进行例行炮击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晚上八点,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雷打不动。炮弹落点并不精确,很多时候是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但总有一些会恰好落在战壕里。
轰!
一声特别近的爆炸,震得防炮洞顶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了尼古拉一脸。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看到对面蜷缩着的战友瓦西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正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炮击终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战壕里重新响起了声音:咳嗽声,呻吟声,咒骂声,军官的吆喝声。
“检查伤亡!补充弹药!狙击手上位置!”连长安德烈的声音从战壕那头传来,沙哑而疲惫。
尼古拉和瓦西里爬出防炮洞,回到战壕里。战壕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几乎让人窒息。几个士兵正在把一具被弹片撕碎的尸体抬走,在泥泞的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又死一个,”瓦西里低声说,面无表情,“昨天来的新兵,叫米沙,才十七岁。”
尼古拉没说话。他弯下腰,检查自己的步枪一支中制的元年式步枪,中国人援助的。枪栓有些卡涩,但他已经习惯了。他从弹药箱里拿出五发桥夹,压进弹仓,然后爬上射击踏板,透过射击孔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原本平坦的田野,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炸断的树木东倒西歪,有些还在冒烟。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但在夜间,工兵又会偷偷爬出去,把铁丝网重新拉起来。更远处,红军的战壕隐约可见,同样布满射击孔,同样有钢盔在晃动。
五十米。
就这么近。
尼古拉还记得,一个月前,他们刚刚抵达这里时,这里还是开阔地,他们发动了一次反击,一度攻占了红军的前沿阵地。但第二天,红军用猛烈的炮火覆盖,又把阵地夺了回去。
然后他们再反击,红军再夺回……如此反复了六七次,双方都筋疲力尽,最后谁也攻不动了,就开始挖战壕。
越挖越深,越挖越复杂,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肮脏的、充满死亡的地下迷宫。
“尼古拉,”旁边一个士兵低声叫他,“有烟吗?”
尼古拉摇摇头。他的烟三天前就抽完了。
那士兵骂了一句,缩回自己的位置。
尼古拉重新把目光投向外面。阳光很刺眼,照在弹坑里的积水上映出刺眼的白光。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啄食着什么。枪声突然响起,是狙击手开的枪,乌鸦惊飞,尸体一动不动。
这就是战争。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参军时,想象的是纵马冲锋,挥舞马刀,高呼“为了俄罗斯母亲”,像传说中的哥萨克勇士那样。但现实是,他像老鼠一样躲在泥泞的战壕里,每天听着炮声,闻着尸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而敌人就在五十米外,同样像老鼠一样躲着。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连长说是为了保卫俄罗斯,保卫信仰,保卫土地。但尼古拉想,俄罗斯在哪里?他出生在西伯利亚,这辈子没去过莫斯科,也没去过圣彼得堡。信仰?他去教堂的次数屈指可数。
土地?他老家倒是有土地,可产出都要被带着机关枪下乡的布尔什维克收走,要不然他也不会逃亡到这里!
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以及,因为害怕,害怕被红军抓住枪毙他听说红军对白军俘虏很残忍。害怕被军官以逃兵罪名枪毙上个月,他们连就枪毙了两个想逃跑的新兵。害怕死在这个肮脏的战壕里,尸体被乌鸦啄食。
所以他留在这里,每天机械地装弹,瞄准,射击,躲避炮击,在夜间巡逻,在凌晨站岗。活着,或者等死。
“注意!”连长安德烈突然压低声音,“红军战壕有动静!”
尼古拉立刻握紧步枪,眯起眼睛。
五十米外,红军战壕里,几个人影在晃动。但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好像是沙袋,在加固工事。
“妈的,”瓦西里低声骂道,“他们又在修工事。修吧,修吧,修得越坚固,我们越攻不上去,他们也越攻不过来。然后我们就在这里耗着,看谁先饿死,或者先发疯。”
尼古拉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晃动的人影,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阳光照在他的钢盔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而在五十米外,红军战壕里,一个同样年轻的红军士兵,也在透过射击孔,盯着他。
两个年轻人,相隔五十米,互不相识,从未交谈,却都想杀死对方。
因为命令。
因为恐惧。
因为无处可逃。
1921年8月5日,同一战区,后方十公里,白军第三步兵师师部,师长弗拉基米尔克伦斯基正在大发雷霆。
“弹药!我要弹药!粮食!我要粮食!药品!我要药品!”他把一份物资清单狠狠摔在桌上,对着电话筒咆哮,“你们后勤部是干什么吃的?我的士兵每天在战壕里流血,你们连最基本的补给都保证不了?!”
电话那头,后勤部的军官在小心翼翼地解释:后方刚刚抢修的铁路被红军炮兵封锁,运输车队屡遭红军骑兵袭击,仓库储备不足……
“我不管!”克伦斯基打断他,“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如果补给还送不上来,我就向高尔察克总司令直接报告,说你们后勤部贻误军机,该上军事法庭!”
他重重挂断电话,双手撑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涨红。
参谋长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等他稍微平静,才轻声说:“师长,不仅是补给的问题。各团报告,士气低落得厉害。
士兵们已经在这种堑壕里蹲了一个多月,每天就是炮击、狙击、偶尔的小规模冲锋……伤亡越来越大,成果几乎没有。再这样下去,部队可能会崩溃。”
“崩溃?”克伦斯基冷笑,“往哪里崩溃?后面就是督战队,逃兵一律枪毙!前面是红军,被抓住也是死路一条!他们除了蹲在战壕里等死,还能去哪里?”
米哈伊尔沉默了。
克伦斯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战线标记,眼神阴沉。
这场战役,已经完全偏离了最初的计划,按照大家一开始的设想,应该是运动战,是诱敌深入,是围歼。但现在,却打成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阵地战,消耗战,堑壕战。
而这种战法,对白军是致命的,白军人少,资源少,补充慢。每损失一个士兵,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充。而红军呢?背后是整个苏俄,虽然也穷,但人多,可以源源不断地把新兵送上前线,用尸体填平战壕。
更可怕的是,中国人的态度。
克伦斯基知道,高尔察克多次请求中华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向东增援,但那个中国司令吴佩孚总是推三阻四,说什么“巩固防线”,说什么“协助后方建设”。
就算派过来的士兵,也都是中国军官带着东西伯利亚招募的俄国人,中国主力三个军动都不动,说白了,就是不想打,很明显,中国人想用白军的血,来消耗红军的血。等双方都流干了,他们再来收拾残局。
“这帮黄皮猴子……”克伦斯基低声咒骂,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奈,而非愤怒,他知道,白军没有选择。要么和中国人合作,要么灭亡。而合作,就意味着要被当作棋子,当作炮灰。
“给总司令发电报,”他最终说,声音疲惫,“我师防线尚可维持,但物资紧缺,士气低落,急需补给和轮换部队。
另,建议司令部再次与中国人交涉,要求其至少提供炮火支援和空中侦察。如果中国人继续袖手旁观,我师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
米哈伊尔记录,然后犹豫了一下,问:“师长,一个月后呢?”
克伦斯基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西伯利亚夏季难得的晴天,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云朵洁白。如果不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夏日。
“一个月后?”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我相信后方会给援助,不过更多的是俄罗斯人,等我们这些人死光了,这场战争或许会结束,然后中国人和红军会谈判出一条停火线……”
“那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
“我们打了,至少我们的家人在中国人的地盘还能活下去,我们现在是为了他们而战,若是我们不打……”
克伦斯基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懂……
克伦斯基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图,手指在那个无名村庄的位置点了点,低声说:“1916年,我在东线战场,也在这样的堑壕里蹲过。那时候是对德国人。我以为,那已经是地狱了。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地狱,原来是可以复刻的。
而1916年的幽灵,正在1921年的西伯利亚,重新爬出坟墓。
1921年8月20日,额尔齐斯河以东战区,中华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前进观察哨。观察哨设在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战区。但此刻,观察哨里没有人往外看所有人,从卫兵到参谋,都屏息凝神,偷偷打量着刚刚抵达的两个人。
蒋方震,中华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副参谋长,他早年是自立军一员,后来在日本留学军事,1905年回国投奔中华革命党,中日战争期间做过连长、营长,师副参谋长,后来前往德国留学,一战中协助吴佩孚在东西线考察,战后协助吴佩孚工作。
站在他身边的,是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苏俄红军高级将领,不过此时他用化名加仑与中方联络,他穿着朴素的红军军装,没有军衔标识,但气质卓然。
他是伏龙芝的副手,这次是作为军事观察员,秘密前来与蒋方震会面名义上是讨论“战区非军事协调”,实际上,双方都清楚,这是试探,也是摸底。
两人都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几个贴身参谋和卫兵。
“蒋将军,请,”图哈切夫斯基用流利的德语说他是贵族出身,战争中被德军俘虏,学会了德语,“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前沿。”
蒋方震点头,接过参谋递来的高倍望远镜,举到眼前,望远镜里,那片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战场,再次清晰地呈现出来。
纵横交错的战壕,密密麻麻的弹坑,破碎的铁丝网,冒着烟的废墟,以及偶尔在战壕间快速移动的细小身影。远处,红军的炮位正在发射,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望远镜里一闪而过,几秒钟后,沉闷的爆炸声才传到山上。
“很……壮观,”蒋方震放下望远镜,也用德语回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